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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锦衣寄情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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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锦衣寄情
汴京的深秋,天高云淡。冰可裹着一件新做的夹丝绒披风,再次踏进了锦绣坊。因为这个时候棉花还没普及,宫廷民间多用丝绸、皮毛、麻絮御寒。
坊内温暖如春,弥漫着新布的清香。掌柜见冰可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软尺迎上前,笑容可掬:“姑娘来了!您要的几样稀罕料子,可都给您寻摸齐了,那素软缎密得苍蝇腿都钻不过去,正合您用。”
“太好了”冰可眼睛一亮,随即又露出点为难,“料子齐了,可……还有个人的尺寸我没量准。还得劳烦您再准备一次。”
“哦?是给你夫君添冬衣?”孙掌柜了然,转身就去拿记录尺寸的本子。林溪是常客,又是皇城司的大人物,他的尺寸锦绣坊有存档。
“不是小溪,”冰可摆摆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是另一位朋友,姓赵,年纪轻些,身量比林溪清瘦一点。我估不准,得请他亲自来一趟。” 她想了想,补充道,“他常在大理寺走动,我托了周大人给他带口信,约莫一会儿就到。麻烦您了。”
孙掌柜虽有些诧异冰可还有如此亲近的“年轻朋友”,但生意人最懂眼色,立刻笑道:“不麻烦不麻烦,姑娘且坐,喝口热茶。我这就把里间收拾出来,保管清净。”
约莫半个时辰后,锦绣坊门口那辆熟悉的玄黑马车悄然停稳。赵祯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下了车,步入坊内。他面上仍带着“赵受益”式的温和腼腆,但眼底有浅浅的乌青,显是昨夜在皇后宫中未曾安眠,唯有想到能见冰可,才透出些真切的光彩。
“冰可姐。”他看见冰可,脸上立刻漾开笑意,快步走近,却又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规矩站定,目光快速扫过她全身,确认她气色红润、完好如初,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周大人说姐姐找我,可是有事?”
“来啦!”冰可放下茶杯站起来,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找你当然有事,给你量尺寸,做冬衣!”
赵祯一愣:“冬衣?” 他宫里四季衣裳皆有尚服局精心打理,从未在外做过衣服。
“对呀,我不是说要收集羽毛做‘羽绒服’嘛!”冰可拉着他往里间走,边走边兴致勃勃地解释,“试验成功啦!特别轻特别暖!我给小溪做了一件,给你也做一件!你身子看着没他结实,汴京冬天湿冷,可得穿暖和点。”
她说得坦荡自然,仿佛给“弟弟”做件衣服是天经地义。赵祯的心却被“我给你也做一件”这几个字烫了一下,暖流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她给林溪做,是思念,是爱侣之情;给他做,是关怀,是姐弟之谊。这泾渭分明的区别,让他既贪恋这份温暖,又为这温暖的“性质”而苦涩。
里间已收拾妥当,孙掌柜拿着软尺候着。冰可很自然地退到一旁看着。
“赵公子,请抬平双臂。”孙掌柜躬身道。
赵祯依言站定。软尺绕过肩宽、臂长、胸围……孙掌柜一边量,一边口中报数,店里的学徒在一旁记录。当软尺环过赵祯的腰身时,冰可托着腮,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哇,这腰身比目测还细啊……”
她声音虽轻,但在安静的里间却清晰可闻。赵祯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耳根骤然红了,冰可那欣赏打量艺术品般的目光,也知绝非寻常形容,定是她“家乡”的俚语,且……多半是赞男子身形好的。
孙掌柜和学徒则一脸茫然,只当没听见。
冰可说完自己也反应过来,吐了吐舌头,忙找补:“啊,我是说,这身形比例很好,衣服做出来肯定好看!”
量罢尺寸,赵祯脸上的热度还未完全消退。他整理着衣袖,冰可已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问:“忙不忙?不忙的话,姐姐请你吃午饭!庆祝羽绒服即将诞生,也谢谢你那天晚上……那么担心我。”
她指的是皇城司那夜,赵祯怎会拒绝,立刻点头:“不忙,但……该我请冰可姐才是。”
两人没去大酒楼,而是在冰可的推荐下,去了汴河畔一家口碑甚好的脚店,点了些时令菜蔬、鱼脍并一壶温过的黄酒。临窗的位置,能看见河上往来的船只和远处巍峨的宫墙一角。
几杯暖酒下肚,气氛愈加热络。冰可说起制作羽绒服的种种趣事和难题,赵祯静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目光大多数时候都温柔地落在她神采飞扬的脸上。那晚月色下的拥抱,柔软的触感和淡淡的馨香,总在不经意间窜入他脑海,让他的心尖微微发颤。
“所以啊,”冰可总结道,“有时候一个拥抱,就能传递很多语言说不出的东西,温暖、安慰、支持、开心……都可以。”她顿了顿,看向赵祯,笑容坦率,“就像我那晚抱你一下,就是想说,谢谢你那么担心我,跑来救我,这段时间以来,你一直都很照顾我,我真的很感动,也把你当很重要的弟弟和朋友。”
她如此直白地道破,反而让赵祯心中那点隐秘的悸动无处躲藏,又因“弟弟和朋友”的定义而微微刺痛。他垂下眼睫,掩饰情绪,低声道:“冰可姐与我……所见之人皆不同。” 不仅是思想才学,还有这为人处世的方式。
“那是因为我见过更广阔的世界呀!”冰可有点小得意,借着酒意,话也多了起来,“我跟你讲,我真的去过好多地方……不是大宋境内,是坐……嗯,坐很大很大的船,跨过海洋,到别的国家去。”她不能透露未来,只能模糊描述,“那些地方的人,打招呼、表达感情的方式都不一样。有的地方,熟人见面贴面亲脸颊是常事,有的地方,拥抱就是很普通的礼节,不像咱们这儿,男女大防看得那么重。”
赵祯听得入神,想象着她口中光怪陆离的异域景象,更觉她神秘不凡。“姐姐还懂他们的语言?”
“当然懂!”冰可挑眉,为了增加说服力,脑中飞快搜索着符合这个时代认知、又不会太超前的表述。她想起宋人称外国为“番邦”、“海夷”,来自欧洲的则可能被称为“大秦”或“拂菻”人。她轻轻晃着酒杯,用一种赵祯从未听过的、奇特却悦耳流畅的语调,说了一句:“I like you。”
那声音轻柔,带着异域特有的韵律感,像羽毛拂过心尖。赵祯一怔:“此是何意?”
冰可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用汴京官话清晰又轻快地说:“就是‘我喜欢你’的意思呀!” 她紧接着解释,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不过在他们那儿,这句话适用范围很广,对家人、对好友、对欣赏的人都可以说,不像咱们这儿‘心悦君兮’那么重。我对小溪说,是男女之爱,对你说呢,就是姐姐喜欢弟弟,欣赏你这个朋友的意思啦!”
她说得磊落光明,毫无暧昧。赵祯却觉得那句“I like you”的余音和着她此刻的笑容,像一颗小小的糖,含在嘴里,甜意丝丝化开,明知这甜味并非自己最渴望的那种,却也舍不得吐掉,反而让心底那份求而不得的苦涩更加清晰。
他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道:“姐姐竟通番语?这倒是巧了。” 他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提议听起来顺理成章,“我听……听宫中隐约传言,约莫下月二十五前后,有三队使团入京,一是番邦使团,自广南东路登岸,将入汴京朝贡。据闻是自‘大秦’(宋代对东罗马帝国的称呼,亦常泛指欧洲)以西更遥远的海国而来,言语相貌皆与我中华迥异。礼部正在为通译之事头疼,寻来的‘蕃长’(宋代对熟悉外语、负责贸易翻译的外裔首领的称呼)也只能连蒙带猜。二是高丽使团,三是西夏李元昊,应该都是25号左右到达”
他抬眼看向冰可,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与试探:“姐姐既然通晓其语,不知……可否愿意届时相助礼部,接待此使团?这并非官身,只是以顾问之名,从旁协助沟通。一来可解朝廷之急,二来……姐姐也能见见故乡风物?” 他巧妙地用了“故乡风物”这个模糊的词。
冰可心中一动:来自欧洲的使团?五个月后……凯恩!难道凯恩他们是以使团的身份提前到了?这才二月啊,或者,这是另一支使团,应该是另一支使团,我那信上说修好那个穿梭机需要5个月的时间,也不知道是修个啥要这么久……不过,当翻译,也许从中打探到消息?无论如何,这无疑是接近权力中心、获取信息的好机会。
高丽使团,那算了吧,真想把他们打回去,这西夏李元昊可是历史名人啊,卧槽,又可以一睹名人的风采了。之前还去参观过西夏王陵,那可不就是他们家的坟墓吗?嘿嘿……不过好像李元昊后来称帝了吧,哪年称帝的我也搞不太清楚,背叛了宋朝。难怪这段时间我们家小溪要往那边跑,这趁李元昊不在,过去捣乱了!冰可心思一转。
她面上却露出惊喜和好奇:“真的吗?现在还有这么远的使团来?我倒是真想见识见识!说英语没问题,但是韩语不太会,就是高利语” 她爽快答应,“帮忙可以呀!反正我最近除了做衣服也没别的事。不过……” 她狡黠一笑,“我可不要白干活,礼部得管饭,最好再给点‘翻译费’!”
见她答应,赵祯心中暗喜,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许多可以“因公”相见的机会。“姐姐放心,这些自有章程,高丽翻译,有的你可以不需要操心。主要就是你说的英语这边没有人会,至于翻译费我……我会将姐姐之意转达。”
他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不露痕迹地让礼部尚书提出这个“恰好人选”,又能顺理成章地让自己有更多机会参与其中。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离开时,秋阳正好,赵祯看着冰可登上马车离去,独自站在街边,许久未动。
那句异域的“I like you”和着她坦荡的笑容,在他心头萦绕不去,他知道自己不该沉溺,却无法控制那份日益增长的贪恋,而让她参与接待使团,既是公心,也藏了最深的私念,他想留住她更多的时间,哪怕只是以这样的方式。
两日后,三件羽绒服同时完工。
冰可亲自去锦绣坊取了回来。林溪那件是沉稳的玄黑色,面料是厚实耐磨的暗纹锦,款式是便于活动的劲装,肩肘加了同色皮料护衬,针脚细密如鱼鳞,捧在手里轻若无物,却蓬松温暖。
赵祯那件是月白色,用的是光泽柔和的杭绸,领口、袖口滚着银灰色的狐裘边,绣着疏朗的竹叶纹,清雅华贵,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冰可特意嘱咐了,这是“赵助理”的,掌柜自然用了最好的工料。
她自己那件则是海棠红,配了雪白的风毛出锋,明媚夺目。
衣服取回小院,冰可摩挲着那件玄黑色的,思念如潮水般涌来。她将脸轻轻贴在上面,仿佛能闻到林溪身上那股清冽又令人安心的气息。“小溪,衣服做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试呀?” 她低声呢喃。
给赵祯的那件,她差小雪送到了大理寺,托周正言转交“赵受益赵助理”。
福宁殿内,赵祯收到那个素雅包袱时,正在批阅奏章。他屏退左右,独自解开系带。月白色的锦衣映入眼帘,触手柔软轻盈,绒毛蓬松,带着阳光晒过的好闻味道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冰可的馨香。
他怔怔地看了片刻,方才缓缓起身,脱下龙袍,将这羽绒服穿在身上。尺寸分毫不差,妥帖地包裹着他略显清瘦的身躯。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瞬间从衣服里层透出来,蔓延至四肢百骸。这暖意不像皮裘沉重,也不似丝棉易冷,是一种蓬松而恒久的、被温柔包裹着的暖。
他走到巨大的铜镜前。镜中人,身着月白竹纹锦衣,外罩银狐裘边,清贵俊雅,确是好风采。可赵祯看着镜中的自己,心头涌上的却不是欢喜,而是一片铺天盖地的苦涩。这温暖如此真切,这份心意如此珍贵,可它们都清清楚楚地标着“姐姐的关怀”。她以她的方式对他好,坦荡、真诚、毫不吝啬,却也……泾渭分明。
他想起她说的“I like you”,想起她解释的“姐姐喜欢弟弟”。这衣服,便是那句话最实在的注解。
他久久伫立镜前,指尖反复描摹着衣襟上的竹叶绣纹。这大概是此生,能离她心意最近的一件东西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将外袍仔细脱下,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亲手折叠整齐,放入寝殿最内侧的檀木衣柜中,与那件她穿过的、他悄悄留下的海棠红蹙金褙子放在一处。
衣暖心寒,情丝如网。年轻的帝王在空旷的殿内,独自品尝着这份甜蜜又绝望的拥有。
十五之夜的冷遇,如同最尖利的冰锥,日夜刺穿着郭皇后的心。最初的悲愤过后,沉淀下来的是淬了毒的恨意和冰冷的算计。
自从大婚到现在,六年了,他几乎从来不去后宫,以为他总是待她不一样,可这六年,没有一次夫妻生活……屈辱愤怒再次涌上心头!
她不再流泪,也不再试图去太后面前哭诉,那只会显得她更无能。她开始动用自己作为皇后,这些年经营起来的、不算庞大却足够隐秘的力量。
她的父兄在朝为官,家中也有些见不得光的门客;宫中一些不得志、或受过她恩惠的低阶妃嫔、内侍、宫女,都是可能利用的棋子。
她很清楚,明目张胆地杀害一个正得官家暗中回护、且与皇城司首领有瓜葛的女子,风险太大,易留把柄。她要的,是毁掉冰可最根本的东西,她的清白,她的名节。
在这礼法森严的世道,一个失了清白的女子,纵有惊天才华、绝世容貌,也会瞬间跌入泥沼,为人不齿,到那时,官家就算再倾心,又岂会、岂能再将一个“污秽”之人放在心上?皇家体统、天子颜面,容不得这等“瑕疵”。
一个阴毒的计划,在她心中渐渐成形。
她召来了一个绝对心腹的老内侍,此人曾在郭家服侍多年,对她忠心不二,且在外三教九流都有些门路。
“去查,”郭皇后屏退左右,只留此人,声音压得极低,冰冷如铁,“查那个住在平康坊的叫冰可的女子,日常行踪,常去何处,与哪些人来往。尤其注意,她身边除了皇城司的暗哨,是否还有其他护卫。要快,要隐秘。”
“娘娘,”老内侍谨慎问道,“查清之后……”
郭皇后脸上掠过一丝狠绝的冷笑:“找几个可靠的、手脚干净、最好是身上有案底亡命徒,许以重金,让他们‘碰巧’在那女子落单时……玷污了她。” 她吐出的话字字如刀,“不必伤她性命,只要事成。事后,再‘不小心’让这事透点风出去,不必指名道姓,只需让人知道,平康坊某位‘奇女子’遭了难即可。剩下的,自有悠悠众口。”
她要的不是冰可的死,而是让她“社会性死亡”,让她从官家心头的明月光,变成墙上一抹刺眼的蚊子血,让他想起就觉膈应、厌恶,最终弃如敝屣。
老内侍心头一凛,深知此事风险,但更知皇后决心已定,只得躬身领命:“老奴明白,定会办得滴水不漏。”
“记住,”郭皇后最后叮嘱,眼中寒光闪烁,“绝不能留下任何指向宫中的痕迹。那些办事的人,事成之后……” 她没说完,只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老内侍身子伏得更低:“是。”
凤阙深处,毒汁已悄然滴落,只待时机,便要蔓延开来,噬向那毫无防备的明媚身影。
西北的消息通过皇城司的渠道不断传回。林溪以铁血手腕,快刀斩乱麻地处置了几处边境挑衅,将李元昊麾下几个过于活跃的先锋将领的嚣张气焰狠狠打了下去,同时也摸清了对方部分兵力调配的虚实。他知道,这只能暂缓其势,李元昊的野心绝不会因此熄灭,但眼下,他心中有一件比边境安危更重要万倍的事。
“杨公事,西北事暂安,李元昊短期内当无力大举寻衅。后续监控,已安排妥帖。即日南归。”
发出这道密报后,林溪片刻未停,将剩余事务交给副手,只带了最贴身的两个心腹,三匹快马,星夜兼程,直奔汴京。
黑色羊绒围巾紧紧裹着他的脖颈,在凛冽的夜风中,这是唯一真实可触的、属于她的温暖。
密报上关于官家震怒和那个拥抱的字句,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冷静。他必须亲眼见到他的可儿,将她牢牢抱在怀里,才能驱散那无边的不安。
十五日路程,被他压缩到了十日。当汴京高大的城墙在黎明薄雾中浮现时,已经农历十月初十了,这一去整整差不多一个月,林溪眼中已布满血丝,下颌冒出青黑胡茬,一身风尘仆仆,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写满急切的渴望。
他没有回皇城司复命,而是径直策马奔向平康坊。
马蹄踏过清寂的晨街,在熟悉的小院门前戛然而止,他飞身下马,动作因长途奔驰而微显滞涩,却依旧迅捷,推开院门的手,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院内,小雪正在洒扫,见到他,惊喜地叫出声:“姑爷!您回来了!”
林溪无暇他顾,目光直直锁向正房,房门吱呀一声从里打开,冰可刚洗漱完,披着外衣探出头来,嘴里含糊嘟囔:“小雪,一大早……?”
话音未落,她便看见了院中那个如山岳般矗立、却满身疲惫与风霜的身影。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小……溪?” 冰可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下一秒,巨大的惊喜如烟花般在胸口炸开!她甚至忘了穿鞋,赤着脚,像一只归巢的乳燕,惊呼着扑向他:“小溪!你回来了!!!”
她撞进他怀里,力道之大,让林溪踉跄了一下,随即便是更用力的、几乎要将她揉碎的拥抱。他身上的寒气、尘土味、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着他本身清冽的气息,将她紧紧包裹。冰可也死死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坚硬的胸膛前,贪婪地呼吸着这阔别已久的、令她无比安心的味道。
“可儿……我的可儿……” 林溪的喉咙像是被砂石磨过,嘶哑得不成样子,只会反复低喃这两个字。他低下头,脸颊埋进她馨香柔软的发间,手臂箍得她生疼,仿佛只有这样的切实触感,才能确认她真的完好无损地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小雪早已机灵地去打水,浴桶放满热水。
冰可从他怀里抬起头,捧住他消瘦憔悴、胡子拉碴的脸,心疼得眼眶瞬间红了:“你怎么弄成这样?是不是没日没夜地赶路?吃饭了吗?受伤没有?” 她的手急切地在他身上摸索检查。
林溪抓住她乱动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那里正为她剧烈地跳动着。“我没事。” 他深深地看着她,目光灼热得像是要将她点燃,“只想见你,一个月了,只想见你……”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里,冰可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不是悲伤,是失而复得、思念决堤的汹涌。
“我也好想你……每天都在想……你不知道我有多怕……怕你,这样危险的日子我不能再让你过了” 她语无伦次,踮起脚,主动吻上他干裂的嘴唇。
这个吻,如同点燃干柴的星火,瞬间燎原。林溪所有的克制、疲惫、不安,都在她主动的亲近和滚烫的泪水下土崩瓦解。
他打横将她抱起,大步走进屋内,用脚踢上了房门,把她放在床上:“可儿,我先去洗漱,全身都是尘土”,在她耳旁轻轻呢喃:“娘子,等着为夫……”
一刻钟后,回到房间。
她坐在床上,又痴傻模样盯着他,他没穿上衣,裸露的身体消瘦了许多,脸上的和身上的疤痕,还是全身散发着危险野性的男性荷尔蒙!冰可爱极了这样的小溪,他走过来,什么都没说,身躯随之覆上,吻如疾风骤雨般落下,从她的唇,到脖颈,到锁骨……带着分离的焦渴、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深埋心底、被密报激起的恐惧与占有欲。
他的不复平日的温柔克制,带着近乎野蛮的力度,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驱逐所有潜在的威胁,在她身上打下独属于他的、不可磨灭的烙印。
“小溪……”
“可儿……” 他在她耳边喘息,声音沙哑破碎,“说……说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我是你的……永远都是……” 冰可意乱情迷地重复:“我只爱你,小溪……只爱你一个人……”
这句话,像是最有效的安抚剂,又像是最烈的□□。
林溪心中那块高悬的冰,终于在这炽热的交融与告白中,轰然融化。
他不再言语,只是用更深入更紧密来回应她。两人就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终于找到甘泉,啜饮、纠缠,恨不得将对方融入自己的骨血。
汗水交织,喘息相闻,分离的思念、遭遇危险的余悸、对未来的不安,都化作了更深刻的羁绊和确认。
不知过了多久,平息后,林溪依旧紧紧搂着冰可,让她汗湿的脊背贴着自己同样汗湿的胸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臂圈着她的腰,不留一丝缝隙。
冰可累极,却不愿睡去,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感受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这次……能待多久?” 她轻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林溪吻了吻她的头顶:“处理完后续,应该能多陪你一阵。”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柳慕云的事,杨公事都告诉我了。还有……皇城司那晚。”
冰可身体微僵,转过身,在昏暗光线下看着他的眼睛,急切地解释:“小溪,你别误会!赵助理他……他就是个热心肠的弟弟,那晚他担心我,才着急赶过来。那个拥抱……就是很单纯的感谢,就像……就像我抱小雪一样!真的!我心里只有你!”
看着她焦急澄清的模样,林溪心中最后一点芥蒂也消散了。他知道他的可儿是怎样的人,坦荡赤诚,不擅作伪。他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入怀。“我知道。” 他低声说,吻了吻她的额头,“我只是后怕。我不在的时候,竟有人敢那样伤你。” 琥珀色眼眸中,杀意一闪而逝,“柳慕云,他不会再有机会了。”
“你别乱来!” 冰可抓紧他的手臂,“杨公事已经把他关起来了,会依法处置的。”
林溪不置可否,只是更紧地抱住她。皇城司的依法处置,和他想要的“处置”,未必是一回事。但他不想在此刻吓到她。“嗯。” 他含糊应道,转而问起别后琐事,听她说西园雅集的趣事,说做羽绒服的麻烦,说赵助理帮忙收集羽毛、还要请她协助接待番邦使团……
听到“接待使团”,林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差事听起来寻常,但涉及礼部与外邦,又是在官家眼皮底下……他心中的警铃再次微响。看来,来自宫廷的隐性压力,比他想象的更近、更无形。
“你想去吗?” 他问。
“我想去看看,” 冰可老实回答,“说不定能打听到……回家的消息。信里说要5个月才把穿梭机修好,现在两个月不到,应该不会是凯恩他们,但是我还是不想错过。” 她指的是凯恩和时光机。她也把信中关于五个月后可能离开、以及必须回到1018年救他的闭环,简单告诉了林溪。
“我必须要回到你13岁那年,去缝合你的伤口,不然你会死的,如果不回去,你今天就不在这里,此刻你也不会抱着我了,你听懂了吗?”
林溪似懂非懂,他沉默良久,将她搂得更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无论你去哪里,做什么,记得我在这里等你。” 他的声音沉静而坚定,“十二年前你救了我,告诉我将来,十二年后我等到你,这就是我的命,可儿,别丢下我。”
这近乎卑微的恳求,让冰可的心狠狠一揪。她回抱住他,郑重承诺:“我不会丢下你,我们说好的,要在一起,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你跟我回家,回一千年后我们的家,那里没有杀戮,你也不用做这样危险的工作了,那里人人平等安居乐业”
“好!”
窗外的天色逐渐亮起。在这温馨与激情过后现实的阴霾并未远离。
郭皇后的毒计正在暗中发酵,柳植案的政治风暴正在皇城司的审讯室里酝酿,而赵祯那份无法言说、却已隐隐形成实质压力的关切,也如影随形。
林溪的归来,带来了短暂的安宁与炽烈的欢愉,却也标志着,更复杂的冲突与抉择,即将拉开序幕。
他怀抱着此生最珍视的温暖,目光却已投向窗外逐渐清晰的、危机四伏的汴京晨光。
就在林溪与冰可互诉衷肠、缠绵缱绻之时,皇城司最深处的暗狱中,灯火彻夜未熄。
杨怀敏坐在审讯室的主位,面色平静如水,眼神却锐利如鹰。他面前摆着的,是连日来对柳慕云及其雇佣歹徒的审讯记录,以及对柳植府邸、账目的秘密稽查初报。
柳慕云最初还试图以“爱慕成狂、一时糊涂”来搪塞,咬定只是针对冰可一人。但杨怀敏是何等人物?他并不急于用刑,而是将柳慕云单独关押在绝对寂静、只有水滴声的“思过间”,消磨其意志,同时让人轮番审讯那几个亡命徒,从他们过往经历、作案手法、乃至无意中透露的柳慕云平日的只言片语中寻找蛛丝马迹。
突破口来自一个曾在京西一带流窜、专好凌虐女子的惯犯。此人受刑不过,又贪图活命,哆哆嗦嗦地交代,柳公子似乎对“完美的女子面容”有种异样的痴迷和憎恶,曾酒后对他们吹嘘,说“最美的脸,就该在最灿烂的时候定格,或者……由他亲手毁掉,才是真正的永恒艺术”。这话当时只当是疯话,如今想来,令人毛骨悚然。
杨怀敏立刻调来大理寺积压的、几起面容被毁的女子被害案卷宗,尤其是近一年来未破的悬案。他命擅长绘画的吏员,根据冰可复原的那四名受害者画像,结合案发时衣着、首饰特征,制作了精细的图影。然后,他挑了一个心理防线最弱的柳府小厮,曾跟着柳慕云出门办事,单独提审,并不问柳慕云,只将那些图影混在许多其他女子画像中,让其辨认“可曾见过”。
那小厮起初茫然,直到看到其中一幅画像,那女子耳垂上一颗独特的、水滴状碧玉耳坠,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抖。
“这……这耳坠……小人……小人好像在哪见过……” 小厮魂不附体。
“在何处见过?” 杨怀敏声音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好像……好像是少爷书房一个暗格里……一个小盒子里……小人有一次打扫,少爷突然进来,吓得小人打翻了砚台,少爷当时非常生气,把小人赶了出去,但小人瞥见少爷慌忙收进抽屉的,就是……就是一颗这样的耳坠,碧玉的,水滴状……”
杨怀敏眼神一凝,立刻下令,以查抄违禁物品为名,柳慕云绑架已构成重罪,其住所可依法搜查,派人突查柳慕云的书房动作必须快,赶在柳植反应过来、销毁证据之前。
与此同时,对柳植账目的核查也发现了重大疑点,几笔由江南东路、两浙路绢帛坊上供的“特供”料子,在入库记录与调拨记录中存在明显差额。
而差额部分,经手人模糊,最终去向指向几个与柳植关系密切的宗室、外戚之家,以及……宫中某些用度。
更重要的是,其中一批失窃的贡品布料品类、纹样,与连环杀人案第四名受害者身边发现的残片,初步比对,高度吻合!
铁证,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杨怀敏看着面前逐渐清晰的脉络,心知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已在所难免。
柳慕云很可能就是连环残杀女子的真凶,而其父柳植,不仅教子无方,更可能涉及贪渎贡品、结交宫闱、乃至为掩盖儿子罪行而滥用职权,此案一旦坐实,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的绝不止柳氏父子。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竟都是那个叫冰可的女子。她复原了亡者面容,引出了旧案线索,她吸引了柳慕云疯狂的注意力,导致了其罪行败露,她更间接促使官家下决心彻查柳植……
杨怀敏揉了揉眉心,冰可姑娘,你究竟是福星,还是祸水?他仿佛已经看到,太后得知柳植罪证确凿、其子竟是变态杀手时,将会是何等震怒。
而官家,又将如何利用这个机会,斩断太后一条重要的臂膀,并进一步稳固自己的权柄。
这场前朝,太后和官家的权争,因冰可而提前引爆,其激烈程度,恐怕会远超预期,而身处风暴边缘的冰可,以及一心护她的林溪,又将如何自处?
皇城司的夜,还很长,而汴京的黎明,注定要在血与火的洗礼后,才会到来。所有的温情、阴谋、思念与抗争,都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激烈碰撞,最终决定每个人的命运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