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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了 沈昭死翘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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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要死了。
这次没人能救他,也没人愿意再救他。
腊月二十八。
漫天大雪铺天盖地下着,将整座上京城压得严严实实。寒风凛冽入骨三分,像是要吹断人的脊梁。
锦衣卫诏狱内。
七八名狱卒围坐在火炉前觥筹交错,把酒言欢。
不时说到尽兴还会爆出一两句粗口,以示激动。或是聊到那家勾栏小娘时大笑不止,勾勒形状。
依律,大小官员当值期间是严禁饮酒的,锦衣卫诏狱更是有禁酒令。
可今日却是例外。
新太子诞辰,又因要去晦,所以今年的宴比往年都要大,自然需要的人也就更多。
能管事的都被叫去看门,剩下他们这帮子臭鱼烂虾老弱病残留守阴冷的诏狱。
老牢头是跟随过先皇灭燕的,胆子大,见识广,深知这种日子是不会有人来诏狱的,至少不会有大人物来。
于是耐不住寂寞,提了两坛自家酿的花雕酒取了几块腊肉与众分食。
“你们猜,那位还能活多久?”
酒过三巡,不知是谁提了一嘴,惹得众人一阵不快。
“呸呸呸,晦气!”
“晦气?那厮简直恶心!”
“不可说,不可说。他虽贵为王爷,却是宫女所生,本身又极不受宠,偏偏还爱栖身勾栏瓦舍,烂醉之下更是当众丑态尽出……早就把脸丢干净了。”
“左右他也是个王爷,怎得能做出那档子事?”
一人晕晕乎乎,端着空碗自顾自提着酒壶倒酒。
“他算哪门子王爷。”见多识广的老牢头喝得满脸红,晕头转向。吐着酒气将海碗重重砸在木桌上,溅出一片温热的酒水,一字一顿道:
“你们不晓得,我确实知晓的。这里面的不是咱们九王爷,是燕狗!”
“景隆年间,先皇亲率百万大军三年覆灭燕国,燕国皇室更是一概不留,斩首曝尸于燕国都城。”
“谁知,本应该死绝的燕国皇室却有一名年幼的皇子因是被我朝派去和亲的群主所生,得以幸存。”
“先皇仁慈,收养他为第九子,赐姓安,名烨,没过多久还封了景王。”
“这般恩宠,就是皇子公主也不曾有过!”
这句话似乎又引起众人的不快,纷纷口诛笔伐。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当今圣上待他也不薄!他却意图谋反,甚至做出那等惊世骇俗的丑事!真是玷污了皇家颜面!”
……
“燕狗果然卑鄙!”
最后一人唾骂,端起海碗灌了一大口,又突然哈哈大笑,“那岂不是,燕狗最后的皇子成了无根货!”
“果是!果是!”
诛心的话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肆意的笑声穿过幽窄的监牢,钻入火炉暖不到,壁龛油灯照不到,更加幽窄阴冷,充斥腐臭味的监牢。
说是一间牢房,却只是最深处角落里临时特意搭建起的一处边角不长宽不足十寸,三方石壁密不透风,独留一个用来送食的小洞充作“门”,还被人用木板挡住了。
比狗笼还要逊色几分,却不是关狗的,而是关人的。
大景九王爷——安烨(沈昭)。
一个出了名的玩世不恭,常年流落花街柳巷的废物王爷。
众人皆认为他此生也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却未曾有一人料想到,他竟尚未死在哪个男人或是女人的身下。
却是先胆大妄为意图谋权篡位,甚至还给太子下药,欲要行那龙阳之事!
寒风吹动着挡“门”的木板,里面的人不知是冻得还是闷得,微弱的喘息声不间断响起。
兆示着他还活着,但也快死了。
“贵人到——”
看门的杂役一声高喊,骇得一众推杯换盏的狱卒将酒坛打翻,酒水撒了满地。
几人忙倒头便拜,醉醺醺地一步三晃,相互搀扶着连滚带爬到诏狱门前,倒头恭迎贵人驾到。
门外寒风甚是冷冽,几人醉红着脸爬出牢门,一阵胭脂水粉袭来,纷纷受了一脚踹心窝子。
常言:狗仗人势。
自家主人身份尊贵,他这个当仆从的自然狐假虎威,踹完几人不免又是一番言语恐吓。
“当值饮酒,命还想不想要了!”
几人心中憋屈,敢怒不敢言。
今日何等重要日子,太子诞辰。竟还有贵人探望……
“今日贵人要见那人,你等憨货若是走漏风声——掂量掂量脖子上的家伙顶不顶用!”
“是了是了……”
为首牢头被胭脂糊了满脸,经此一吓,酒意已然醒了七分。
擦了擦模糊的眼睛登时又认清了来者,冷汗惊出之下,仅剩的三分醉意也是荡然无存。
“季大人请。”
季明宴从那满身香的男人怀里取过暖炉,瞥了眼还倒在地上七荤八素的几人,又从袖内取出两片骨片,一边摩挲一边对自家仆从冷声道:
“去给他们去去酒气。”
之后便随着牢头入了诏狱。
一点烛光如豆。
牢头举着烛台走在前面,季明宴抱着暖手炉闲庭若步跟在后面。
七绕八拐走了好一阵,就在他摩挲骨片的速度越发频繁,快要耐不住性子,想要将牢头也拉出去时。
对方将他领到了一处空旷的地方。
“季大人,这便是了。”
牢头将烛台安置在不远处,挪开档“门”的木板,一股刺鼻的腥臭混杂着屎尿骚和腐烂的气味迎面扑来。
“季大人,此物恶臭,您且万分当心。”牢头一把从洞里薅出不成人样的人,临走前还不忘啐一口浓痰,“果真是祸害遗千年,你这等腌臜货竟还活着。”
转头又对季明宴谄媚道:“季大人您可千万当心呐,诏狱阴冷,小的去给您取火炉去。”
季明宴微微点头,得了准许牢头飞也似的逃离这是非之地。
他哪里是什么去取火炉,他单纯就是想躲着季明宴这尊瘟神。
等到牢头拐进转角,季明宴才是正眼瞧了像是死狗一般瘫在冰冷青石地面上的沈昭。
脏脏的样子看不出昔日半分荣光,残破不堪的身体像是一张烂皮,散发着腐臭味瘫在地上。
只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明亮璀璨。
“还能说话吗?”
“应该是不能的。”
“不能说话最好了,省得你向我求饶。”
“你是了解我的,我最不忍心你受欺负了。”
……
季明宴摩挲着手里的骨片,自言自语的说着,时不时瞥向地上对方的眼睛,看看他还眨不眨眼——是死是活。
不过大多数他都是盯着对方腿,盯着原本该是髌骨的地方。现在那里是空的,被他亲手挖下来做成了手里现在把玩的骨片。
“今儿是太子诞辰,我替你去瞧过了,办的甚是隆重。”
“就是饭菜里的肉不怎么好吃,一股子贱味。狗皇帝倒是吃得津津有味……还夸赞自己儿子好吃,哈哈哈……”
沈昭目光偏向他,眼神愤怒似乎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啊啊啊啊……”
他无力地怒骂,除了吐出浓稠暗红的血外道不清半个字。他被拔了舌头,是被现在的太子拔的。
而现在的太子,则是季明宴的死侍假扮的。
“怎么?你狠我?”
季明宴俯下身,温热的手指死死捏住对方的下颌,“咔”一声,在安烨痛苦的呻吟声中,他的下颌被卸脱臼,鲜血混杂着口水顺着打开的嘴巴黏腻地流出。
季明宴在对方衣服上找了个略显干净的地方擦了擦手指,语气里满是厌恶。
“狗皇帝待你着实不错,若非我权倾朝野,你也不能落得如此下场。”
“当然,这也有你的功劳,我的好王爷。”
“安烨……”
“本来我是没打算抛弃你的……”
“我们的计划天衣无缝,不是吗?”
“可偏偏是你!我真心待你,你却因他们背叛我!”
“沈昭!沈明之!!”
“这都是你咎由自取的!”
季明宴低声嘶吼,面部狰狞,五官扭曲丝毫没有了往日的高冷模样。
怒吼完,他貌似失去了所有力气,浑身瘫软倒在沈昭身边依靠着冰凉的石壁,手中暖炉滑落在地,烧红的碳火滚落到沈昭身上 发出阵阵嘶嘶声。
他又笑了起来,很不羁的笑,就像初见那时他一人饮酒快意恩仇指点天下时一样。
当年初见季明宴,是在花街柳巷之地,彼时的季明宴只是个偷盗的小乞儿,不知从那家偷到了银子,跑去青楼吃酒寻欢,在即将被老鸨赶去送官时,跪倒在了沈昭面前。
对方言,对他一见倾心。
他不以为意,却出言保下了他,心中对这个乞儿暗暗有了别样情愫。
后面季明宴几次三番救自己于危难,逐渐相熟后沈昭甚至发现季明宴是个很有才华的人,并且一心报国。
无奈苦于贫穷,读不起书,也报不得国。
他心怀不正经的感激,动用自己为数不多的关系网,求爷爷告奶奶给季明宴弄到了一份户籍,又花了大价钱把他送进国子监。
之后二人关系越发亲密。
那日季明宴考上贡士的晚上,春风得意的他与沈昭于青楼雅间痛饮,共塌。
一日夫妻百日恩。
那夜过后,在季明宴一句“任凭千难万阻他也要和他在一起”。沈昭便几乎整颗心都送给了季明宴。
季明宴得罪的人,他想方设法摆平。
季明宴想要的官职,他拼尽全力去夺。
季明宴想杀的人,他冒死也要杀。
久而久之,人人都知道了九殿下是断袖,还是季明宴否舔狗。
而季明宴呢?
他自从权力越发大了,超过沈昭,脱离了对方的帮衬范围之后呢?
他结党营私,肆意妄为,沉迷美色。
甚至提出要当皇帝。
全然忘记了相见时的初心,和许给他的承诺……
一次,他闯进季明宴书房,劝告他要守住初心,如今皇帝是明君,太子更是圣贤,若是覆国恐怕民不聊生。
他不求他一心待他,只求他莫要百姓拿生命作儿戏,莫要拿自己生命去赌。
却因此得罪了季明宴,落得今日这般凄惨下场。
沈昭早就对疼痛麻木了,见季明宴不再做些什么,只是一味坐着大笑,他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是啊,确实是他咎由自取的结果。
本就身为亡国遗孤,本就深陷囹圄,本就不该崭露头角,他竟因可悲地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他恨。
他还恨季明宴,恨这个吃里扒外,恩将仇报的,为了皇位竟然杀害了安青!
他最恨的是自己,识人不明,竟为了亲手培养出一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可他恨又有什么用呢?
如今,他却是个要死的人了。
再如何恨,也无力去恨了。
他累了,乏了。
也没了值得什么留恋的了。
意识越发昏沉,季明宴的笑声越发空灵,他此刻就连一丝想法都提不起来,感觉身体轻飘飘在寒风中荡漾。
他最后听到的,是季明宴歇斯底里的吼叫。
“你不能死!!!”
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已经死了。
若有来生,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定穷尽一生让你季明宴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