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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生长 农场比 ...


  •   农场比她想象的要大,也更荒芜。土地还算肥沃,但显然荒废了几年,杂草丛生,木栅栏东倒西歪,唯一的农舍也显得破败。但屋顶完好,水井能用,电力勉强接通。这就够了。
      新身份“林晚”毫无破绽。她在最近的镇上买了必要的工具、种子、几只鸡雏和一头温顺的母羊,开始了拓荒。日子回归到最原始的节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翻垦土地时,铁锹挖出湿润的泥土气息;播种时,指尖感受种子的微小与希望;除草时,汗水滴进泥土,很快被蒸发。体力消耗到极致,头脑便不再有空间装载那些血腥的记忆和复杂的算计。夜晚,她在油灯下(后来通了电,但她有时仍点油灯)阅读从镇上图书馆借来的农业书籍,学习如何堆肥,如何除虫,如何嫁接果木。
      身体的变化是在三个月后察觉的。原本规律的生理期没有来,晨起时偶尔的恶心,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内在的饱满感。她没有惊慌,去镇上的诊所做了检查。结果不出所料。
      医生是个和气的中年女人,恭喜她,然后委婉地询问孩子父亲是否陪同。她摇摇头,说自己刚从外地来,孩子父亲不在了。医生眼中流露出同情,仔细叮嘱了注意事项,给了她一些免费的叶酸片。
      回到农场,她抚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一个生命,在她体内孕育。艾伦的孩子。那个在霓虹与血腥中与她纠缠一夜的男人的孩子。她想起父亲,想起他沉默的教导,想起他最后躺在血泊中的样子。她从未知晓母亲的任何事。现在,她自己要成为母亲了。
      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笃定。这是她的选择,她的血脉,她的未来。农场需要继承,孤独需要陪伴,而爱……或许,她可以学习去给予一种,与父亲给予她的、不同的爱。
      怀孕期间,她依然劳作,只是更加小心。邻居们渐渐熟悉了这个独来独往、却将农场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年轻女人。隔壁农场的主人是个叫陈硕的年轻人,热情憨厚,时常开着拖拉机过来帮忙干些重活,送来自家种的蔬菜。他毫不掩饰对林晚的好感,在她显怀后,眼神里的怜惜和追求之意更加明显。
      林晚礼貌而坚定地保持着距离。她感激陈硕的帮助,但对他,没有那种悸动。她的心,似乎还停留在那个雨夜阁楼的窗前,或是那个霓虹摇曳的顶层公寓,被更复杂、更黑暗、也更深刻的东西占据着。
      女儿在初秋的一个清晨出生。过程不算顺利,但她咬牙挺了过来。镇上的医生(还是那位和气的女医生)抱着那个皱巴巴、哇哇大哭的小肉团放在她怀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的柔情瞬间淹没了她。她给女儿取名“林安”,祈求一份她此生未曾拥有过的、长久的平安。
      有了安儿,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农场渐渐有了起色,从自给自足到有了盈余可以出售。她雇了两个附近村落的农妇帮忙,自己则腾出更多时间陪伴女儿。安儿像一株沐浴着阳光和雨水的小苗,活泼健康地成长,会摇摇晃晃地走路了,会含糊地叫“妈妈”了,会用胖乎乎的手指指着天空飞过的鸟儿咿咿呀呀了。
      陈硕的追求并未停止,甚至因为安儿的出生而更加殷勤。他会给安儿带手工做的小木马,会笨拙地试图帮忙换尿布,会在暴雨天赶来加固农舍的屋顶。他很好,踏实,温暖,是个理想的伴侣和父亲人选。
      但林晚始终无法点头。她可以和陈硕做朋友,做邻居,甚至接受他的帮助,但无法想象与他共享一张床,一个未来。她心底某个角落,依然冰冷而警惕,无法对这样毫无阴影的温暖完全敞开。或许,她早已习惯了在复杂和危险中呼吸,平原般的安稳反而让她无所适从。
      安儿三岁那年,问起了爸爸。林晚抱着她,坐在门廊的摇椅上,看着远处沉落的夕阳。“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她说。
      “是死了吗?”安儿用稚嫩的声音,问出最直接的问题。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没有。只是……妈妈和爸爸相遇的时间很短,像两条小溪偶然汇到一起,然后又分开了。但你是妈妈最珍贵的礼物,妈妈爱你,这就够了。如果你想要一个爸爸,妈妈可以……”
      “不要!”安儿用力搂住她的脖子,把小脸埋在她颈窝,“有妈妈就够了!安安最喜欢妈妈!”
      那一刻,林晚觉得,农场上方阴霾了许久的天空,仿佛彻底放晴了。
      她以为日子就会如此,在泥土的芬芳和女儿的嬉笑声中,平静地流淌下去,直至终点。
      直到那个下午,她正在谷仓里清点新收的麦子,听到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以及安儿兴奋的叫声:“伊文叔叔!”
      她拍掉手上的麦壳,走到门口。一辆低调的黑色越野车停在屋前,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的男人正弯腰,从安儿手里接过一个歪歪扭扭的、用野花编成的花环,认真地戴在自己头上。夕阳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那张脸褪去了顶层公寓里的凌厉和算计,带着温和的笑意,正是艾伦。
      不,现在或许该叫他,伊文。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谷仓阴影里的她,笑容未变,扬了扬手里的花环:“安安说,这个送给最帅的叔叔。”
      林晚,或者说,苏娜,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很重地跳了一下。该来的,总会来。她走下台阶,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语气平静:“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来看看我的投资。”伊文摘下花环,小心地拿在手里,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院落、肥壮的鸡群、绿意盎然的菜畦,最后落回她脸上,“看来,经营得不错。比我想象中好。”
      “只是活着。”她侧身,“进屋说吧。”
      屋子里弥漫着烤面包的香气和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简单,但整洁温暖。伊文很自然地坐在餐桌旁,安儿像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幼儿园学了什么歌。
      “幼儿园?”伊文挑眉看林晚。
      “镇上的,条件一般,但老师很好。”林晚给他倒了杯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又问了一遍。
      伊文喝了口水,看着在一边玩积木的安儿,声音压低了些:“农场是你的,但最初的地契转移记录,总要有人经手。我一直知道你在哪。”他顿了顿,“只是觉得,或许你不想被打扰。最近……我这边的事情基本处理干净了,换了个新身份,在这边市里有点小投资,顺便……休个假。就想着,过来看看老友。”
      “新身份?”
      “嗯,伊文·李,归国华侨,做点小生意,顺便在本地学校董事会挂个名,支持教育。”他说得轻描淡写。
      林晚却瞬间明白了。安儿的幼儿园,是镇上唯一的幼儿园,隶属于镇小学。董事会挂名……他总能找到最合理、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靠近他的目标。
      “学校工作忙吗?伊文……校长?”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伊文笑了,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还好。孩子们很可爱。尤其是安安,很聪明,很像你。”他的目光在安儿和林晚之间转了转,意有所指。
      林晚没有接话。她不确定他知道了多少,又猜到了多少。但既然他选择以这种方式出现,至少目前没有恶意。
      那天之后,伊文便成了农场的常客。有时一周来两三次,有时天天来。他不再穿西装,而是简单的衬衫长裤,甚至还会换上旧T恤和工装裤,帮林晚修理坏掉的栅栏,给果树修剪枝条。他学得很快,手也很巧,完全看不出曾经是那个在霓虹顶端执掌生杀大权的人。
      陈硕很快察觉到了这个新出现的、气质不凡的“邻居”的威胁。他来的更勤,带来的东西更多,言语间的试探和竞争意味也更明显。一次,陈硕帮忙运完粮食后,又拿出两张镇礼堂的音乐会门票,邀请林晚周末一起去。林晚礼貌地拒绝了,说自己周末要带安儿去市里买书。
      陈硕失望地离开后,一直在旁边默默组装新鸡舍的伊文走了过来,手上沾着木屑。“他喜欢你。”陈述句。
      “嗯。”
      “人不错。踏实,热心,对安安也好。”伊文用毛巾擦着手,看着她,“为什么不试试?”
      林晚正在给一株番茄苗搭架子,头也没抬:“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远方绿意葱茏的山丘。“像我女儿父亲那样的。”
      她说得自然而然,伊文擦拭手指的动作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复如常,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确实和安儿玩得很好。安儿风筝挂在树梢,是他挽起袖子爬上去取下来;安儿想知道毛毛虫怎么变蝴蝶,他会带着她去草丛里找,耐心地讲解;安儿在幼儿园被其他孩子推了一下(并没受伤,只是委屈),他会第二天亲自去接安儿放学,和老师“温和”地沟通了半小时,从此再没孩子敢欺负安安。
      林晚看在眼里,心里那层坚冰,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融化了一角。某个傍晚,安儿睡着后,她坐在门廊上,伊文拿着两罐啤酒走过来,递给她一罐。
      “谢谢。”她说。
      “谢什么?”
      “所有。”她喝了口酒,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农场,身份,平静的生活,还有……对安安这么好。”
      伊文靠在门框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不用谢我。你应得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而且,看见你们这样……很好。比我在那些玻璃房子里感觉到的,真实得多。”
      “你后悔吗?”她忽然问,“走到那一步。”
      伊文看着远处农舍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很久才说:“路是自己选的。没什么后悔。只是有时候会觉得,那些灯火,”他指了指远处,“比董事会会议室里的水晶吊灯,要暖和一点。”
      后来,不知从哪天起,伊文留宿的次数越来越多。从客房,到偶尔分享主卧。没有明确的宣言,一切都发生得自然而然,像季节更迭。他依然时常需要离开几天,去处理“市里的生意”,但总会回来,带着给安儿的新玩具,或者给林晚的一本她提过的绝版园艺书。
      他们像真正的一家人。一起早餐,一起劳作,傍晚带着安儿在田野散步,看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伊文会下厨,手艺出乎意料的好。安儿骑在他的肩膀上,咯咯笑着去摘树上的苹果。
      一个普通的夜晚,安儿发起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不停咳嗽。镇上的诊所看了,说是重感冒,但吃了药不见好,反而开始气喘。林晚当机立断,连夜开车送安儿去市里的大医院。伊文自然同行。
      急诊,检查,诊断是急性肺炎,需要住院。安儿被送进病房打点滴,小小的手背上插着针管,看着让人心疼。医生出来说,需要验血,做进一步检查,但孩子血管细,抽血困难,如果父母在,最好用父母的血液先做血型交叉配型,以备不时之需。
      “抽我的吧。”林晚立刻伸出手臂。
      “用我的。”伊文同时开口,按下了她的手臂,对护士说,“我是她父亲。”
      护士看看他,又看看林晚。林晚怔住了,看向伊文。他表情平静,眼神笃定,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你知道?”在等待抽血的间隙,林晚低声问。
      伊文看着病房里睡着的安儿,侧脸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笑起来的弧度,思考时习惯性抿一下左边嘴角,还有……第一次见我,就毫无理由地要我抱。”他转过头,看着林晚,眼底有温柔,也有她熟悉的、洞悉一切的光芒,“太像了。像我小时候照片里的样子。而且,时间也对得上。”
      “你一直知道?”
      “猜到。确认是后来。我做过亲子鉴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他承认得很干脆,“抱歉,用了点手段。但我需要知道。”
      林晚沉默了很久。她该生气吗?为他的调查,为他一直以来的了然于胸却闭口不提?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秘密被摊开在阳光下,不再是她独自背负的重量。
      “为什么不问?”
      “问什么?”伊文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问你为什么留下她?还是问我那个晚上算什么?”他摇摇头,“没必要。那是你的选择。而我……很高兴你做了这个选择。安安是我生命里,最美好的意外。”
      护士叫名字了。伊文拍拍她的手背,起身去抽血。林晚坐在走廊冰凉的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锈铁地凛冽的风沙中,父亲沉默地演示如何一击毙敌;想起鹰眼基地里昏暗的灯光下,自己反复擦拭冰冷的枪械;想起塞拉斯别墅里浓郁的血腥味;想起面包车里,那张写着“以后,尽量不要自己吃药”的纸条。
      一路走来,荆棘密布,血迹斑斑。她曾是猎人,是猎物,是复仇者,是逃亡者。而此刻,在这个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走廊里,她只是一个担心孩子的母亲,而那个与她分享着最黑暗秘密的男人,正在用他的血液,试图为他们共同的孩子搭建一道生的屏障。
      她以为通往光明的路早已断绝,却不知不觉,在泥土、日光和孩子的笑声中,走出了自己的路。而那个曾与她并肩立于黑暗边缘的人,也选择了走下霓虹之巅,踏入这片真实的尘埃。
      安儿的病情在输血和药物治疗下很快好转。出院那天,阳光很好。伊文开车,林晚抱着安儿坐在后座。安儿精神好了很多,指着天空中一朵奇形怪状的云,叽叽喳喳地说像城堡。
      车子驶出市区,开上通往农场的乡间公路。两旁是无垠的田野,绿浪翻滚,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妈妈,”安儿忽然转过头,小手搂住林晚的脖子,小声说,“伊文叔叔就是爸爸,对不对?”
      林晚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看向后视镜。伊文也正从镜子里看着她,目光相遇,他嘴角微微上扬。
      “对。”林晚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声音平稳而清晰,“他是爸爸。”
      安儿开心地笑了,把小脸埋进她怀里,又偷偷抬眼去看开车的伊文。伊文空出一只手,伸到后面,轻轻握了握安儿的小脚丫。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阳光里,将城市的轮廓远远抛在身后。前方,农场的红屋顶在绿树掩映中隐约可见,像是一个温暖而坚实的锚点,稳稳地泊在夏日明亮的光晕之中。
      风从敞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令人安心的、生长的气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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