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往事不可追【2】拜神 ...
-
【二】
为什么要去徽远呢,因为那里有关于一座桥的传说。午夜登上桥头,你将能跨过迷雾,望见明月。桥上总是涨着大水,人们涉水而行,看不见对向行人。好多人说,桥那头是幽冥。人死了,就会跨过这座桥,到另一个世界。水呢,则顺流而下,携带者人们的记忆、痛苦、哀伤与欢乐,敲击石子,蹿过窄缝,叮叮咚咚地往下流。浅浅的溪水下五彩斑斓的石子折射着青色红色的虹光,而那些光最后汇作一个人影,立在桥头,低垂着目,漆黑的瞳仁望着……“你”。
当时青灼玉是从一些其他地方听到这个传说的,为什么突然想起来,因为东鹊给的那个地图上标志的位置就是这里,甚至连到徽远的哪条街,在哪块石头做转折,折到哪儿才是桥,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仿佛对方清晰地知道这封信会送到哪里,故意引他们过去,还承诺不会在路上为难。既然如此,不去倒反而会被为难了。
那个鬼费尽心思联系上他,喊他去一趟,那他自然也奉陪。至于为什么要带着如胤和东鹊,一个是他放不下心把这两个人留在京城,一个是有些事总得有个了结。
其实他大概知道这些事是因为什么。他的叔叔青梨八字极弱,从小就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妖魔,经常领着他到处去和神神鬼鬼的人交易,青家能走到今天,离不开他和他叔叔暗中多年的布局。叔叔失踪以后,这个重任自然也是全权交到了他身上。他当然是一个普通人,不像他叔叔随便一睁眼就满是妖魔。但对方信任的话,在他面前显形,他也是能看得到的。
所以呢,大概是他叔叔过去经过徽远的时候做了什么事吧,招惹了当地的神魔也不是没有可能。总之,他收拾收拾东西,出发了。
东鹊当然是跟着他一起的,简单换一套装扮就没人能认出来了,如胤外貌比较招摇,整趟路都只能被塞在马车里颠簸。在几日日夜兼程后,三人在徽远一家清冷的酒肆落座。这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几位,好在好酒好菜交代,多少能犒劳一些风尘。
东鹊嘎吱嘎吱地啃着馒头,咬不动又用手把馒头掰成两瓣,掰不碎又放在桌子上砸,砸不开又往地上丢,最后发现这馒头硬得跟石头似的,根本不能吃。
那酒肆突然就变成了一个妖魔聚集的区域,周遭熙熙攘攘的鬼怪摩肩接踵,几个人类在明光的照耀下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青灼玉品了一口酒,放下酒杯,抬头看了看,都是些陌生面孔。
没有他以前见过的东西。好处是对方不是来寻仇的,坏处是对方若发难他也无法应对。如胤坐在位置上什么都没吃,看起来心情不好,也没胃口,东鹊砸完馒头觉得新鲜,开始拿馒头在桌角磨,磨了半天连颗屑都没掉,更是伤心,生气地把馒头往桌上一踩,震得所有酒菜都飞两飞。
在坐三人只有他喝了这间酒肆的茶水。青灼玉面不改色地端起酒杯又品了一口,一个人施施然在四方桌的空位上坐下。那人周身通体白光,五官朦胧,看着是张人脸,并不可怖,反而比较柔和,与其他鬼怪相去甚远。
那女子以长袖掩面,左看看右看看,把东鹊跟如胤都看了个遍,最后看向青灼玉,窃窃笑道:“你们今日来,可是为了那件事?”
什么事?青灼玉不知道。他敲着酒盏边缘,没有看那女子越来越扭曲的脸,只是慢慢摸索着白瓷的酒盏,外圈一层冷淡的薄霜,是空气渐渐冷了。
那位女子道:“小公子,你怎么不答话。”
青灼玉把东鹊手上的馒头拿走,道:“别磨了。”
东鹊抬起头,略有些憋屈:“我饿。”
青灼玉道:“车上还有糕点。”他对面的女子那张脸愈发得扭曲,甚至看不清原本的形状了,搭在桌上的苍白五指逐渐收拢,似乎下一秒就要暴起。青灼玉拿馒头往对面轻轻一丢,那冷冰冰硬邦邦的白色馒头就这样正正好落在他对面,一个白雾铸的云盘上。那女子周身的怨气当即散了,人又变得笑盈盈的:“小公子,你此番前来,是有什么要问呀?”
青灼玉转着手里茶盏,直到将所有群鬼都转熄,如胤趴在桌上休息,东鹊饿得打呼,他方才微微抬起一点头,避开那女子的视线,温声道:“那值守蓝桥的鬼,可是你的友人?”
那女子哈哈哈哈地放声大笑起来,在空荡荡的酒肆里分外惊悚。不知何时仅有的几位宾客也已离去,整个酒肆内就他们三人一鬼,在清晨的曦光内久久不发一语。
白衣女子转着自己身前的一缕长发,幽幽道:“是我爱人,不错。你找他,所为何事?”
青灼玉避而不谈,只是从酒盏仅剩的半杯底清液中看自己的脸。比平常更苍白些,但无太多不同。和非人之物交谈总归是要折损些阳气的。阳光逐渐探入屋内,堪堪落在他脚下。远处小二与老板正在拨昨日的算盘,查究竟是哪个要死的小兔崽子白吃了他们一盘玉米。
青灼玉道:“给他送些吃的去。”
酒盏内他薄唇轻启,但无声发出,在无人注意到的地方,那女子又张扬地艳笑起来,道:“好,好啊!谁知道呢,也难得你们过了这么多年还记得他了。要是见到他,可代我向他问好。”她施然起身,一甩轻袖,踏雾而去。
阳关驱尽迷雾,日上三竿,终于补完觉的如胤迷迷糊糊抬起头,就见东鹊站在桌子上拿着根破竹竿在乱打。
“呔!妖怪!吃我一剑!”
如胤:“……”你咋了。
青灼玉无奈道:“已经没事了。”
东鹊见他又能说话了,赶紧从桌子上蹦下来,紧张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你没事吧!”
青灼玉不自然地偏了下头,如胤已不爽道:“他能有什么事?”
东鹊又看如胤:“那是你有事?”
眼看着她提着竹竿就要靠近,如胤赶紧一下子从长椅上蹦起来:“你干嘛!”
青灼玉赶紧起身,摁着两人的肩膀把他们分开老远,一齐推出酒肆丢到阳光底下。
东鹊抱着根破竹竿儿生闷气,如胤也气,撇开头不说话。青灼玉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回进酒肆掏铜币付钱。
出门时他总会事先换些零钱,免得消费态度对方找不开。回头要走时,他最后看了眼酒肆内的小方桌,三人方才坐过的桌子上残羹剩饭已被收走,只有他对坐的那个馒头还留在原地,周围落了一层回。
馒头光洁如新,反射着台上瓷瓶照过去的片光。倒是金子做的。
但在这儿,金子也不值钱。妖魔鬼怪之间,最通的硬货是人的阳气。
通俗的说法是,血肉,亦或……寿命?
青灼玉收回视线,避开老板和小二的目光,额外买了袋花生,挂在腰间出了门。
没走几步,“嘎吱嘎吱”的一段脆响过去,他腰上的布袋就见了空。
他将布袋解下来放到破庙门前的功德箱上,笼着东鹊和如胤的脑袋,没让他们回头。
马蹄声声,俩孩子被塞进车内,青灼玉回头望向破庙内供着的白衣女子破败的神像,微微点头致意。神像的嘴角向下一撇,被散漫的日光晕着,仿佛又找回些往日的鲜活气。金馒头摆在供桌上,神像脚边一个童子像蹲在原地,眼睛向下。
青灼玉大抵能读懂一些她想说的话,没猜错的话,或许是“可怜那死鬼还遭人惦记”。
卖早餐的小摊沿着太阳移到阴影处,店家是对夫妻,和方才的老板与跑堂二人并不相像。
看来,是彻底回到人间了。
青灼玉翻身上马,身后的车厢内又“嘎吱嘎吱”地开始打架。
“都怪你!”
“你先扯我头发的!”
青灼玉:“……”小孩真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