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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重制版主线1.0 之前改的。 ...

  •   第一卷
      一:初遇

      破茅屋中,东鹊从床上坐起来,和抱臂站在床边的蓝色投影大眼瞪小眼。

      东鹊微笑:“嗨。”

      蓝色投影冷漠:“你快去攻略他吧。”

      短暂静默后,对上东鹊茫然的眼神,蓝色投影慢慢地睁大眼:“你还记得你是谁不?”

      在一顿急头白脸的系统性支教后,东鹊接受了自己穿进攻略游戏的事实。她对着系统的人形投影,扯着被子无辜道:“我没有手机接收不了系统绑定的验证码。”

      投影发出一阵要死要活的哀嚎:“小祖宗你别闹了,再闹咱俩 kpi 不达标都得扫地出门。我人都在这了你要什么验证码嘛!”

      东鹊被他喊得抱头鼠窜,好一阵才微微直起来身,委屈说:“那好嘛。”

      她拍开蹭上的墙灰,发现身后墙上刚好有个炭笔画的涂鸦,四个小人手拉手笑得正欢,边上还排了几朵小花。

      她俯身身仔细研究了一下,发现涂鸦笔触稚嫩,有不少被蹭掉的地方,有些年头了。

      不知道这屋主人是个怎样的孩子呢?她笑了笑,下床在破茅屋中绕了一圈,没人,又去河边捡查了一下自己,发现脸还是熟悉的。

      看来,虽然莫名穿进了攻略游戏,但至少没有顶替别人的身份。东鹊大呼一口气,一边惦记着系统介绍的手机,一边和有名有姓的系统青灼玉开始研究攻略对象,也就是传言中的万剑宗第一剑修,冷漠无情的剑道天才——百里绥安。

      东鹊看着青灼玉的手在空中比划,问:“第三个字怎么念?”

      蓝色的系统如果有颜色的话现在应该是黑脸:“绥,音同随意的随,第三声,安抚、安好的意思。来,跟我念,斯唔哦suí,懂了吗?小祖宗,咱有点文化好吗?”

      东鹊被念叨得蹿到树荫底下,找了块大石头叉腿打坐,倾身佯装好学:“所以我们该怎么接近他呢。”

      据青灼玉转述的男主八卦小报分析,此男每天练剑的时间达到了惊人的十八小时,不是吃饭睡觉就是练剑,并且足不出户,成天呆在万剑宗。

      青灼玉翻着空气书:“不知道,说明书里没写。不要为难倒贴实习生。”

      东鹊掏了掏衣兜,发现除了腰间一袋碎金,全身上下也就脖子上一颗平安扣还能值点钱。

      可惜它上面系着的红绳死活解不开,东鹊只能接受自己脑袋还在它就无法丢失这个事实。

      她颇为遗憾地捏了捏那枚通体青绿,碧蓝如水的平安扣,嘟囔道:“卖掉的话能赚好多钱呢。”

      青灼玉一个趔趄,差点给她跪下了:“默认配置不要动!”

      经过一下午的努力,两位打听到三日后是万剑宗的建宗庆典,会向百姓开放宗门参观,到时上山指不定碰运气能遇到百里绥安。

      科普这条消息的友善邻居正在村头晃着摇椅乘凉,看上去对万剑宗很不屑:“记得带点特产跟管事的说点好话啊,不然他们可不会放你进去。”

      东鹊殷勤地点点头,又道:“你不上山看看吗?”

      邻居嗤笑一声:“万剑宗有什么好的。”

      清高!东鹊赞许地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三日后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东鹊挥别一直喊着她“雀儿”往她怀里塞水果的母亲,跟着一群小王小赵一起到村口念了“小雀”的名字登记。

      一本册子记满,余下推搡的人被“下次再来”挡走。两位白衣束发的弟子分站在挤满人的画卷首尾,双手结印,姗姗将画卷停在小织村村口,最后载着最后一村的人们唤出灵力,转瞬流光纷飞,整副画卷载着百余人腾空而起,直上青天。

      东鹊与同行人一起在飞腾画卷上大呼小叫,最后齐齐飞越山门,被放置在林荫遍布的主干道上。

      主干道上树木葱郁,草木葱茏,有棵根系虬结的古树枝叶繁茂,几乎挡住了大半片天空。东鹊凑近看了看它表皮流动的浅绿色光,惊讶道:“这是……仙门特产吗?”

      青灼玉翻着小册子,道:“这很有可能就是灵力……喂!你干什么!”

      东鹊已经抓了一把绿光,果冻一样塞进放钱的锦囊里:“带点特产。”

      青灼玉眼睁睁看着那灵力在锦囊里鼓动几下,像被捞出水的鱼,最后没声儿了。而那颗大树上覆盖的绿色灵力,显而易见地凹进去一块,还有五个指印。

      青灼玉道:“你这……破坏公物会不会罚钱?”

      东鹊看了眼身后方才把他们带进宗门的白衣弟子,小声说:“他们没看到呢。”

      青灼玉:“……”你还不如写个到此一游呢!

      两人继续沿着主干道前进。

      “宿舍区在东北方向,食堂在左手边池塘过去,训练场在食堂南部。”青灼玉照着地图念道。东鹊看不到系统页面,只能他口述。

      东鹊趁左右无人,邪魅一笑。随机闪进一条小道,自信叉腰:“走哪算哪。”

      该是烈日当头的时间,这条路却鬼气森森的,往前只有尽头泛着盈盈的光,道路两旁漆黑一片。

      走了两步,发觉身侧少了道声音,东鹊定下脚步,小声喊:“青灼玉?你在哪?”没有回应。

      回头看,身后景色竟与身前相同,全是漫长的走道和尽头一点光,明明进来才没几步。

      一阵寒意漫上心头,东鹊不敢乱动,初来乍到还没学会这边的功法,毫无破局之术。

      而青灼玉那边只看到东鹊的人突然消失,留下一个刻在地面石板上微弱发光的动物爪印。
      他茫然地凑近了看,几个光点散在空中,隐隐往一个方向连去。

      东鹊正在昏黑的小路内晕头转向,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野兽低吼。她悚然一惊,根本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拔腿就跑。

      该不会误入了什么禁地?食堂管这么严吗,难道偷偷给学员少打了饭?

      随便想了点事儿的功夫,巨兽粗重的呼吸已喷在她脚后,衔接爪踏泥地的声音,指甲刮过碎石掀起凄厉的惨叫。

      “别抓我...!”

      一语未毕,东鹊撞进一道坚实的胸膛,直接来了个眼冒金星。

      “好了小红,不追了。”来人一手揽过她,一手抛出三颗灵丹,身后野兽的压迫感消失,东鹊一扭头,就见白雾中窜出一只白毛红耳的小狐狸,正欢快地追着丹药跑。

      东鹊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就看到一条棱分明的下颌线,皮肤白净如瓷,鹅绒般的睫毛下一双冷灰色的眼睛正看着她。

      我去。

      这太好看了吧!

      东鹊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讲不出来了。正巧对方也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放开她,转身就走。

      “哎...!”人生地不熟的,虽然这人刚才放狐咬她,但也算在万剑宗认识的第一个人了,不打不相识,东鹊决定赶紧问问男主在哪。

      她追着对方的脚步,不知怎的,明明那白衣少年步履稳健扎实,没有赶路的意思,却无论自己怎么追赶,都拦不到他面前。

      无奈之下,东鹊只能一个趔趄抓住他袖口,扑在地上,以一个极为狼狈的姿势抬头问:“那个...

      这位...先生?呃,阁下...嗯,尊贵的、尊敬的、敬爱的、亲爱的——”

      她不懂古代人怎么讲话啊!东鹊有些认命地闭上眼。

      估计是怕这位游客又说出什么雷人的词,身着白衣的少年拉她起身,温声道:“请讲。”

      真把话筒给她东鹊又说不出话了,她内心十分怀疑此人的脸有禁言功能,面上却只能佯装不在意,悄悄吹着小口哨儿移开眼睛看别处:“想打听你们万剑宗一个人,方便吗?”

      白衣少年垂下眼,话里带了歉意:“见谅,在下素来不善言辞,鲜少与同门往来,恐难识姑娘所寻之人。”

      东鹊赶紧一抱拳,巴不得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啊哈哈兄台莫怪,唐突一问不必挂心。说来惭愧,小女子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了,贵宗门真是天大地大任人独行啊哈哈哈...”意思就这么来的这个鬼地方这下回不去了吧!这个高端一点的说法怎么看?

      东鹊绞尽脑汁,最后破罐子破摔道:“你知道该怎么走回去吗?”

      人根本不能用文言文进行日常对话!

      好在对方看起来也没语言壁垒,很丝滑地听懂了她的意思,往北比了个请的手势:“阁下许是自宗门主道绕路而来,此处偏出甚远,独行易迷,若不嫌弃,在下可引路一程。小红素喜扑闹生人,方才多有惊扰,见谅。”

      东鹊一听此人台词古典,调用大脑算力花五秒翻译完他的意思,低眉顺目地躬身答曰:“没事,也没真咬到。谢谢导游。”够古典了吧!

      她跟着白衣少年并排走了两步,先前跑走的小狐狸又回来绕着身边人叫。

      东鹊想起它的名字,下意识喊道:“它是...小红?”东鹊好奇地跟着它转,“还挺通人性的,它是想你别走么?”

      两个身影在边上绕圈,白衣男子无奈地拦下女孩,又轻声唤道:“小红,别跟了。”

      “嘤...”细细的叫声很是凄婉,小狐狸轻轻蹭他衣角,罢望着他似是请求。

      “我送这位姑娘回主路,也是你闹着玩才把人送来这么远,该你道歉。”少年伸手,灵狐顺着衣摆跳上他手心,朝东鹊叫了两声。

      这是道歉吗?东鹊听不出来,但也无意为难,只是摆摆手说,“那你,小狐狸,你知道百里绥安在哪吗?”

      灵狐嗷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回了。一声“走吧”卡在喉头,抬头对上白衣男子直直的实现,东鹊有些发毛:“怎么了?”

      “你要找...百里绥安?”声音显出清冽的底色,像风吹过屋檐下并列的铃铛。

      一时摸不清状况,东鹊不敢硬答,难不成这人是个刺头?谁找他要先被仇家杀一遍?

      她摇摇头:“随便编的名字,怎么了,真的有这个人么?”

      白衣男子沉吟片刻,答:“不甚了解。叫我安岁即可。”

      “我叫东鹊。”结束礼节性的互换名字,东鹊现在只想快点找到青灼玉调男主的背景资料,她可不想演霸道□□少主爱上我。

      安岁放走灵狐,与她并排。大片竹林开出来的小路,两个人走得很拥挤。隔着几厘米,东鹊甚至能感觉到身边人的衣服擦过她的手臂,哪怕安岁已经尽力与她隔开距离。

      意识到两人过近的距离还要持续一段时间,安岁道:“失礼。”

      东鹊刚想说没事,整个人就被横抱起来,再睁眼就在天上了。

      啥意思!

      一低头,浩浩荡荡的竹林延续到视线尽头,期间掺杂几座山水景观,水车正在噗噗地转。

      “这是我的疗养地,周围没人。”留下这句话,安岁唤佩剑运气,两人飞速朝北塔飞去。

      东鹊的头发被风吹得乱飘,打在脸上生疼。她战战兢兢地一低头,又被高空吓得收回目光,只能小心翼翼地计算着距离,揪了安岁胳膊上一小块布料,权当心理安慰。

      不过慢慢地飞久了,颊边的风温柔不少。高空凉凉的微风缓慢擦过肌肤,伴随风过竹林的打叶声,东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青灼玉的脸占据整个视线。东鹊吓得直眨眼,才让青灼玉后退半分。

      空间腾出,东鹊撑床坐起来,青灼玉围在身边十分焦急地紧张道:“你怎么在这里的!”

      “怎么了?”东鹊还没搞清楚状况,只得跟着压低声音。

      “这是万剑宗禁区,游客不得入内,真是让我一顿好找,这下——”

      门被支呀推开,安岁站在门口。他的视线简单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东鹊脸上。

      “行至半路你昏过去了,没来得及问你的来处,只能带回来修养一会。”
      二:申请
      侧屋装修精简,一张床,一个书架,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没了。很轻松就能看完。

      东鹊眨巴眨巴眼,见青灼玉的投影忽然消失,安岁看了一圈房间又看回自己,莫名松了口气,干巴巴道:“噢。”

      安岁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东鹊姑娘还要再睡一会吗?”

      东鹊赶紧一个翻身下床:“不用了!”她跟在安岁身后,在他没回头时朝身后比了个手势,意思是“等我回来”。

      青灼玉跟她比了个“ok”,虽然安岁对他的存在没有反应,但要是在人面前晃多了,对方产生奇怪的感觉也说不准。

      东鹊跟安岁在堂屋落座,安岁打开食盒,东鹊这才注意到天色已晚,太阳西移,日薄西山,浅红的云霞布了满天,微热的风穿堂而过,带起竹林一片优雅的脆响。

      东鹊看着食盒内色香味俱全的饭,抬起脖子往四周看了看,有些不确定地道:“这附近就你一个人住?”

      安岁把菜一盘一盘从盒子里端出来:“嗯。”

      东鹊帮着把菜摆好,在正中央围了个十字,又颇为忧心地看了看外面,小声道:“那……这里,晚上会不会有鬼啊?”

      这问题就像在说我觉得你家闹鬼一样。安岁有些无奈地抬起头:“没有。”

      东鹊接过他递来的筷子,往嘴里塞了口青菜,发现这菜不仅色泽鲜亮,口感更是香脆锁仙,不禁感叹:“你们这里伙食好好。”

      安岁把空了的食盒放到一边:“闹鬼限定。”说着不再言语,沉默地吃起饭来。

      东鹊在心里放了个秤砣,一边是看起来有鬼的阴森森竹林,一边是色香味俱全的美味晚饭。很显然,右方取得了压倒性胜利。

      两人慢慢地吃完一顿饭,东鹊将筷子放在碗上,左等右等没等到安岁开口,只能问:“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

      安岁吃饭慢慢的,把一口饭咽完了才道:“有什么要说的?”

      东鹊指了指屋子外,又指了指自己:“我就这么……住这儿了?”

      安岁正低头夹菜,闻言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想回去也可以。”

      东鹊:“……”不要随便往家里捡人啊!她有些不可置信:“你都不问我是谁?”

      安岁不解:“你不是叫东鹊吗?”

      东鹊:“……”不是这个问!!

      大概她太久没说话,安岁又开始慢慢地吃饭。东鹊就在边上等他,又觉得一直呆在这儿不是办法,虽然至少没有危险了,但为什么感觉自己的地位变得和小红一样了啊?!

      她只能在安岁吃完饭收拾食盒的时候站起来道:“我想在宗门里逛逛可以吗?”

      安岁慢慢地把空盘子往食盒里端:“不可以。”

      东鹊:“……”理由呢大哥!她纠结道:“我来宗门还是想求学,背负了全村的希望,请你让我去学习吧!”她双手合十,十分殷切地看着安岁。

      安岁静静地看着她,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前的是个人而非动物……或者说,宠物?

      他有些苦恼道:“外面很危险。”

      在这儿更危险吧!东鹊觑了一眼屋外已经彻底黑下来的阴森天幕,想起青灼玉方才说的这儿是禁区,再一对安岁“疗养地”的口风,愈发觉得这里风水不好。

      于是她十指交握,十分有信念感地朗诵道:“我要在危险中历练!”

      安岁阖上食盒,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在怀疑。对上东鹊闪亮亮的眼睛,他似乎又有些动容,好半天才松了口:“好。”

      好什么好!然后呢?东鹊心里抓狂,面上感动:“多谢少侠,那个我有一问,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去历练呢?”

      安岁低着头,似乎在思考,过了一会儿才道:“明天。”

      东鹊眼睁睁看着他目不斜视地带着食盒跨出了门槛,一道飞剑平移过来掠至他脚下,他轻轻一踏,整个人转瞬就在剑光中没影儿了。

      东鹊瞠目结舌,看向在倚在门口等得打哈欠了的青灼玉。

      青灼玉抬头对上她视线,简单拿手遮了下嘴,轻咳一声,道:“想我了吗?”

      东鹊只觉得得救:“你刚才去哪了?!我好怕你被他发现。”

      青灼玉的面色看起来不是很好:“他修为太高,触发报警系统,把我拉回去开会了。”

      东鹊震惊道:“实习生也要开会?”

      青灼玉显然是被会议折磨得颇为疲惫:“是啊。说什么注意不要接近危险人员,系统需要学会隐藏自己的身份,还有以后遇到这种情况要上报,不许在修为高的人面前出现等等。”

      东鹊:“……”好可怜,一个月工资多少啊?她苦思道:“那不就代表,以后只要他出现,你就没法在场?”

      青灼玉道:“其实也挺好的,每次回总部开会都会给新资源。”他端出一盆空气,“你看,我的午饭。”

      东鹊:“……”敢情你平常没饭吃啊!她道:“我一直以为你可以行动很自由的。”毕竟以前都没人发现。想了想,她又忧心忡忡道,“万一下次人家出现太快你来不及躲怎么办?咱俩玩家系统的身份不就暴露了?”

      青灼玉揭开空气盒饭,掰开空气筷子,道:“没事,总部说了,遇到这种情况会有强制警报,把系统人员拉回室内办公。所以呢,以后你根据我在不在就能判断周围人的修为了。”

      东鹊只能想到坏事情:“也就是说,你能帮我解决小喽啰,但真遇到问题还得我自己来?”

      青灼玉无辜道:“你不能把我暴露在风险面前吧。我一旦暴露,咱俩可都得玩完。”

      有道理。东鹊认可:“那这种人多吗?你回去开会的时候还有别人吗?”

      青灼玉道:“有好多。大家都是浅蓝色的光点,估计是为了保护隐私,系统之间可以对话,但看不到对方的脸。譬如刚才开完会还要考试,就有十几个人一起跟我在会议桌上考。”

      东鹊道:“开卷吗?”

      青灼玉面无表情:“闭卷。我周围有人考了十几次还回不去,不知道它那边玩家怎么样了。”

      东鹊:“……”这工作估计转正待遇也不好。

      两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了侧屋。

      东鹊摸黑拉开桌子下的抽屉,找出蜡烛点燃,又从书柜上找了点书跟青灼玉一起挑灯夜读。

      远处,长老办公阁。

      安岁将一份文书飞到上座桌上:“你看一下。”

      “不看。”一颗暴躁的橙色脑袋从堆成小山的文书里抬起头,“不都说了平常没事别找我吗?”

      安岁道:“你不是说了流程要走完吗,而且这次是真的有事。”

      赤渊把拿来压纸的执事牌放到一边,展开文书简单扫了一眼:“特批弟子牌?要干什么。”

      安岁道:“有用。”

      赤渊:“……”她将文书合上,强忍着加班的脾气,道:“流程,懂吗?你没有原因我不能给你批的!”

      安岁琢磨了一下,道:“有个人要在宗门内学习。”

      赤渊拿文书“啪啪”拍着桌子,道:“就这?什么态度啊!谁要学?为什么要学?为什么要在宗门学?为什么是现在?十五日后入门考核都等不及?还要特批的?为什么!”

      安岁被她吼得微微后退了一步,道:“不知道。突然冒出来的,名字叫东鹊,说要给家里争光,我没说入门考核,令牌要能出入竹林。”

      赤渊喘了喘气,道:“好。那我问你,你连她家住何方都不知道,怎么解决人口登记?有入门考核这样的官方认证不走,为什么要来找我要牌子?而且学习只要在宗门主区就行了,为什么要出入竹林?”

      安岁平静道:“不登记。不记名。每天能看到。随时能联系。”

      赤渊深深吸了口气,再次展开文书:“我和你确认一下。这是个人对吧?”

      安岁道:“是。”

      赤渊终于怒了:“你别成天养你那狐狸了!出来见见人行不?!”

      话虽如此,她还是调出了今日的入山登记。今日刚好是万剑宗每月一日的开放日,入山凡人很多,她简单在漂浮的长卷上拿手指写了几个符号,是古文对“东鹊”一名的注音。

      她上下滑了一下搜索结果,疑惑道:“没这个人啊?”

      安岁道:“她确实身份特殊。”

      赤渊:“……”你怎么现在才说!她耐着性子道:“哪里特殊?”

      安岁道:“小红挺喜欢她的。”不然也不会抓着她一路玩儿跑到竹林。

      赤渊:“……”不是这个特殊!她又深吸了一口吸,不知道为什么又要加班又要受罪,只能分开来拿单字搜了下名字,最后指着小织村一个记名道:“这儿就一个叫小雀的。是她吗?”

      安岁道:“应该是。”

      赤渊:“……”我不要应该!我要肯定!最后她放弃了,从抽屉里掏出个金镶玉的令牌,道:“名字你自己写吧。哎我早就说了,你们这个登记系统该优化了,每次都随他们乱写,要有谁趁机混进来怎么办?”

      安岁语气平平:“不会。”

      赤渊将令牌往桌上一搁,皱眉道:“谁说不会?”说着敲了敲桌,语气慢下来,神色也变得严肃,“柊引他没回临城,大概率还在万剑宗周围。你这次领命去把他揪出来,也算了我一桩心事,可行?”她一弹指将令牌飞进安岁手中,“这个呢,就当谢礼。”

      安岁收了牌子,道:“出什么事了?”

      赤渊叹了口气,道:“赤家出事了。他要再在这儿搞什么幺蛾子,可别牵扯到我了。”

      安岁道:“三日之内,活见人,死见尸。”

      赤渊抬起一根手指:“一天。”

      安岁道:“那恐怕来不及。”

      赤渊道:“你就没效率高点的法子吗?”

      安岁道:“最近没空。”

      赤渊:“……”猜也知道要干嘛!她道:“无论手段,我只要时间。”

      安岁看了她一眼,说了声“行”,转身拉开门,与抱着文书怯生生等在外头的弟子一点头,走了。

      竹林禁区内。

      东鹊捧着书晕头转向,照着心法说的调整呼吸,只觉得越来越憋,最后一口气吐出来,趴在桌上:“它说要我想象一个东西,我有什么好想的?”

      青灼玉道:“都来这儿好多天了,你随便回忆一个呗。”

      东鹊道:“都太复杂了。它要想得很清晰才能建模,才能用灵力灌注,才能造出来实体。”她掏掏锦囊,把那坨浅绿色的软软灵力扣了一块下来摆在桌上,“想什么好呢?”

      她努力在回忆里调动,终于想出一个超简单的东西。

      五瓣花!

      就是初来乍到时,在破茅屋的墙上看到的涂鸦。

      东鹊捏了捏绿色灵力,说:“请变成我的。”

      灵力不理她,死鱼一样地摊在桌上。

      东鹊求助地看向青灼玉,青灼玉举起手,又无力地放下:“你按照书里的来!”

      最后,东鹊按着书里写的呼吸规律,把灵力捏进手心,又在脑海里想象了那五瓣花的样子。

      细碎的金色灵力从她手中诞生,逐渐凝聚成一朵花,小小的,薄薄的,好像风一吹就会碎。

      东鹊看了看自己的手,茫然地看向青灼玉:“用完了。”刚吸进去的大树灵力就这样被压扁成了一朵小花。

      青灼玉扶额:“……那就用完了吧!下一本!学学如何从自然中吐纳灵气。”

      东鹊把小花夹进书里,灰溜溜地打开下面压着的一本蓝皮书。

      宝蓝色的封皮触感细腻,浅黄色的纸张十分有韧劲。东鹊粗略看了眼里面的鬼画符就要换掉,没想到青灼玉一只手探过来道:“等等等等,先把这个看完。”

      东鹊道:“这个又不讲灵力。”

      青灼玉道:“你能用灵力,但我不能,阵法只看记忆,复刻成功就能使用,学点东西终归是好的。”

      东鹊再一看那书上横七竖八的笔墨,终于接受了这些鬼东西就是传说中的法阵,于是将书倒回封面,从第一页开始慢慢地翻给青灼玉看。

      书上大多是一张图占一页,方的圆的点阵线阵,左右缝里写了批注,都是比较古典的小楷,字还挺好看的,不像印刷。

      东鹊摸了摸那些字,又抬起手看了看,没有墨痕。

      开头都是些模拟花花草草的法阵,什么设了就能开花的啦,设了就能除草的啦,可谓实用性很强。东鹊一边指着楷书往后读,一边慢慢地翻页,翻了一会儿就困了,一边打哈欠一边翻,左手撑着半边脸,头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突然听青灼玉道:“这里面怎么还记了这么多禁术?”

      东鹊当即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把椅子“吱”地撞飞二里地,在木地板上划出十分恶心的声响。

      她赶紧去把椅子拖回来,摸了摸地板确认没有划痕不用赔钱,才回头去看青灼玉指的那页书。

      图画旁的批注不知何时变得龙飞凤舞了,似乎是行楷也可能不是中文,东鹊奋力辨认了一下,一个字也看不懂,右边复杂得跟几何大题一样的图她更是看了就头疼,但是几个交点上的歪七扭八小人她能看懂。

      她有些疑惑地道:“教科书也印火柴人吗?”

      青灼玉道:“你在看什么啦!重点是这些都是用人设的阵法。”

      东鹊赶紧“哦哦”两声,认真辨认火柴人的形状。

      这几页都是带火柴人的阵法,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十分有规律地松开,还有按照星宿排布的,各有各的诡异,无一例外的是几乎里面全部的火柴人四肢都不完整,有头缺了一块的,没手的,没脚的,或者手绕了身体一圈和脚绑在一起的,连带着原本十分工整甚至还有些潇洒的楷书都变得诡异起来。

      东鹊感觉自己八字弱得要飘到天上飞了,赶紧哆嗦着手往后翻了半本,终于画面变得正常,火柴小人的四肢也变得整齐,至少是直挺挺地摆姿势而不是扭来扭去像个怪物了。

      青灼玉道:“这些阵法要注了灵力才能用。”

      东鹊道:“我知道。”一看这些小人长得正常就知道是名门正派使的,但她的手还是控制不住的打哆嗦。

      屋外凄厉的鬼声刚响了一嗓子就又“嗷”一声消失,连带着咀嚼声和拖拽声一起远去。

      月光越过窗棂照进屋内,将东鹊的手指照得苍白。

      青灼玉在她狂翻不止的动作中嚎道:“翻慢点,翻慢点!这些指不定能用呢,喂!这有什么好怕的啦!”

      三:令牌
      斗转星移,夜色渐深。

      一本书沿着鼓起的被子滑落,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拾起。

      安岁拍了拍书面上的灰,简单翻了一下它的内容,又看了看书桌上剩下被摊开的几本书。

      《心法基础》《练体呼吸学》《冥想指南》,看得还挺多。

      书页翻动,《灵力概论》中一片金色花瓣掉出。安岁伸手去接,那花瓣却在空中飘了一会,像沙一样散了。

      是她下午做的吗?

      安岁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抱着枕头呼呼大睡的女孩,轻声整理好书柜,又在推门前停步。

      门外竹林沙沙,黑乎乎的影子在远处挣扎。

      安岁有些犹豫地回头。

      她怕鬼。

      烛光随着窗棂间涌进的风一跳一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院外凄厉叫声狂嚎不止,他叹了口气,去仓库拉了一张行军床,回次卧安置在木床边,又往门窗上贴了几张黄符,吹灭蜡烛,和衣而睡。

      风吹檐铃,惊起鸟兽。

      晨光熹微,东鹊趴在桌上,有些昏昏欲睡。

      屋门轻叩,东鹊抬起头,就见安岁拎着食盒站在门口:“吃饭了。”

      太准时了吧!在食物的诱惑下,东鹊合上书,塞回椅子出了门。

      两分钟后,两人再次坐在餐桌前。

      这次东鹊学乖了要慢慢吃,不然吃完留对方一个人吃太尴尬,没想到今天安岁吃得很快,他都吃完了东鹊还剩半碗稀饭。

      在安岁的注视下,东鹊小心地舀了一勺粥,讪讪地找补道:“烫。”

      安岁看着她,没说话,东鹊视死如归地一闭眼,一边做法把勺在面前转来转去,一边振振有词“快凉快凉”,晃两圈还要颠一颠。不然怎么解释一碗粥要吃二十分钟!

      最后她也受不了自己了,两口把凉透的粥喝完,“哐”地一声搁下碗,在纸巾盒里抽了张纸擦嘴,正要收拾碗筷,却见安岁还坐在原地没动,于是问:“怎么了?”

      安岁从交领里掏出一块玉牌,轻磕一声搁在桌上,两指摁着上端金箔,往东鹊这里推了半掌。

      那玉牌浅绿带蓝,如水一般晶莹剔透,金饰刻成流云纹,包裹了玉牌上下两端,顶上拿棕色绳子做了个挂扣,下面还挂了一尾暗红流苏。

      这东西看着太过贵重,东鹊一时不知道这是给自己看看还是给自己拿着,没接。

      安岁道:“你若想求学,通过此弟子令,可进授业堂。”

      东鹊迟疑着两手拿起令牌,上下看了看。手感温润,光泽如新。她又托起流苏,任由流苏沿着指尖垂落,上端古铜色的小铃铛摇晃着发出“丁玲”脆响。

      她看了看安岁,又看了看令牌,有些不确定地道:“给我吗?”

      安岁道:“嗯。”

      东鹊迟疑了一下,把这个牌子放回桌上,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道:“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安岁道:“不贵。”

      东鹊摇了摇头。

      安岁道:“不用这个,你出不了竹林。”

      东鹊看了他一眼,咬唇垂目,手在桌子底下打成结:“我……要做什么吗?”

      安岁道:“不用。”

      东鹊道:“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给我。”

      安岁拿眼神示意了一下桌上残羹,意思是我看你吃得挺开心。

      东鹊尴尬道:“这个……还是不一样。”她把令牌往回推了推,道,“你把我送回去就好了。就算不能进授业堂的话,我在宗门内逛逛也是好的。”

      安岁道:“进藏书阁也要弟子牌。”

      东鹊道:“那……我……”

      安岁道:“进食堂也要弟子牌。”

      东鹊:“……”我收!她将令牌拿回来,放在手心握了一下,刚好是比掌心长一截,拿着很合适。

      不知道对方安的什么心,但到手的东西做不了假。她学着安岁的做法把令牌塞到衣服的领子里,夹在外衣和里衣中间,又往腰带卡着的地方塞了塞,确认卡住了不会动才撤回手。

      随后,她把手撑回桌上,道:“你需要我做什么?或者,要问什么?”

      安岁看着她,就在东鹊紧张地收紧扣在一起的手时,他道:“你认真学习,通过半月后的入门考核,就能获得正式弟子的身份。这是特别申请的临时凭证。”

      这么简单?东鹊怀疑地看着他。

      不问身份,不问来处,不究目的,还对她好得诡异。

      长这么好看应该是男主没错,名字不一样可能是瞎报,但哪哪态度都好的话她要攻略什么?

      东鹊神游之中,安岁已经收拾好碗筷,起身道:“我的剑放在屋后,你要出门时拿令牌验一下即可。此外,有此令牌你可随意出入宗门各区域的结界,但若要出山门,需提前和我说。”

      随后他解下自己腰间的弟子牌,右手在玉雕云纹上下几朵云心处各点两下,弟子牌上方浮现出一串淡金色的名单:“你这样点,就可以联系到我。”

      东鹊记下位置,默念几遍后抬头看他:“可以不联系吗?”

      安岁平静垂眸:“不可以。”

      东鹊:“……噢。”好吧!她盯着桌上的饭粒:“那我今天可以下山吗?昨天上山时我娘给我拿了水果,我想带点东西回去。”

      安岁犹豫了一下:“今天?”

      东鹊紧张地敲着手指:“不可以吗?”难道她想打听消息的目的被看穿了?

      安岁却只是摇了摇头,错开眼道:“今天我有事,不可以陪你下去。”

      东鹊竟然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到了一些类似遗憾的情绪。

      好诡异吧!她拿纸抿净饭粒,又叠起来擦了擦桌上的菜汤,心道不一起去最好,不然我怎么打听男主?嘴上倒是说得体贴:“回家而已,不危险的。你有事的话就先忙你的事,而且,呃,我不需要人陪。”

      安岁看着她,东鹊莫名有些忐忑起来。难道他看清自己说这些话是想甩掉他?

      沉吟片刻后,安岁道:“买东西在七彩街,仙门可以金银交易,不重要的东西少买一点,会很重。”

      东鹊震惊地看着他。居然是这种回复吗!

      她刚才已经想了十八种方法去解释神秘的身世,下意识地转头,和空气对话,和莫名其妙地找人一大堆奇葩事了,没想到居然完全没问?!

      东鹊不安道:“那个,我问一下啊,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嗯……为什么要和我解释……科普……告知这么多?还有这个牌子,要拿到手不简单吧,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她有些紧张地攥紧拳,但安岁只是简单道:“小红喜欢你。”

      东鹊震惊地看着他。就这啊?她咋没看出来那小狐狸对她有什么特别态度呢?虽然小红萌萌的她很喜欢就是了。

      安岁往屋外看了一眼,回头道:“它最近有点累。之后介绍你们认识。”

      东鹊举手道:“那个……但我可能听不懂它说话。”

      安岁面无表情:“我也听不懂。”

      东鹊:“……”无孩爱狐男!她起身把安岁送到门口,朝他挥了挥手,以示告别,回头又去了屋后,心说他自己不是御剑走了吗我御什么,就见屋后贴墙摆了一个巨大的木架,架子上整齐地摆了两排一模一样的素剑。

      剑柄深黑,剑格刻银,剑锋雪白透亮,全部二字排开。东鹊看得傻眼。

      但朴素又没朴素到泯然众人的程度,因为它整体散发着神秘的白光。东鹊摸了摸剑柄,感受到灵力流动的气息。

      她掏出弟子令晃了晃,等半天没有反应,于是又用力甩手晃了晃,令牌泛出盈盈光泽,随后上端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小篆。

      东鹊跟没有外人就会冒头的青灼玉一起对着这陌生的字研究了半天,青灼玉试探道:“这是不是在说,'请输入姓名'?”

      东鹊:“……”自由度这么高不怕小偷抢注吗?

      她伸出右手食指在悬在金色提示字上,迟疑道:“我当时是不是不该和他报真名?”

      给她的令牌没有署名,那就是对方也怀疑她名字的真实性。

      青灼玉道:“以他的态度,你要是有事骗他估计凶多吉少。”

      东鹊想了想,也是。对方虽然没问,但她主动交代了名字和来宗门的目的,诚意是给到了:“不管了。反正到时候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他是谁了。”随后落手在小篆上叠写了自己的名字。

      那行小篆波动了一下,似乎内部在识别她的笔记,最后那简体的“东鹊”二字转为了一幅画一般的两个符号,随后整个令牌盈盈地泛起光来。

      东鹊拿被激活的令牌在右下剑的剑尾上碰了一下,“叮”一声名字闪了两下消失,同时剑柄上浮现出复杂的白色纹路。

      灵力带着剑飞出木格,缓缓悬停在她脚踝。

      东鹊道:“我要去七彩街。怎么过去呢?”

      剑没有反应。

      青灼玉道:“你不该和非同物种拿人类语言说话。”

      东鹊觉得有理,扶着架子踩上剑,刚晃了两下,突然有吸附似的整个人被一股力扯过去拉直。

      白色的灵力自剑面往上,温柔地包裹住她,把她竖出一个标准的站姿。

      东鹊双手向下贴着裤边,抬头挺胸收腹。她被压得有点喘不过气来:“这个……能换个轻松点的吗?”

      灵力闻言一松,成了一个环身的泡泡,往内慢慢收缩,最后成了一片薄薄的膜,松松地裹住东鹊。

      东鹊当即大喘一口气,茫然道:“为什么默认是宝宝模式。”

      青灼玉道:“不会被剑甩下去知足吧。”

      东鹊转手看了看,发现身上灵力逐渐变浅,到最后居然成了透明。一点痕迹都没有了!她新奇地搓了搓自己的手背,完全就是肌肤的钝感。

      她情不自禁道:“好厉害。”

      那剑似乎很开心,摇摇晃晃地把她载上天,等到高空风速稳定,东鹊也习惯了御剑的平衡后,才缓缓开始提速。

      东鹊抬起头,微眯起眼享受高空柔软的风。灵力覆在脸上,将风刀化为温柔的手。素剑逐渐提速,不出半刻,一人一影越过竹林,降落在宗门闹市区的大门口。

      七彩街街如其名,七彩缤纷,东鹊长呼短叹地走在里面,顶上张灯结彩,有赤橙黄绿青蓝紫七个色,沿着街一路循环排布下去,好像看不到头的盛宴。

      吆喝声四起,许多专业名词东鹊听不太懂,只能根据语气在脑内翻译成白话文:“上好的瓜子!花生!矿泉水!”“回收冰箱!彩电!洗衣机!”

      青灼玉道:“还真是个什么都能买的地方。”东鹊一抬头,就见他停在一个摊子前,颇感兴趣地研究着摊子上的小人。

      那摊子用一个木架支着,看着有些荒芜的样子,其他摊子面前都有很多人,唯独这个看起来很空,甚至还有些阴森。

      四:纸人
      东鹊凑近了蹭过去,就见七个巴掌大的小纸人分两排立在桌上,像是没用的纸团捏皱了做起来的,没鼻子没眼,扭腰抬手转头弯腰的,还有转脖子的,虽然没脸却能感觉到它正对着自己,东鹊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摊主却是个胆小的,缩在暗红色的纸棚子里,一个棕色的小板凳上,抱着膝盖道:“客、客官,可是要买小人儿?”

      东鹊指着一个看起来最乖的,道:“这个要多少钱?”

      摊主有些不安地搬着椅子蹭进一点,看清她指的哪个之后,道:“这个要八千灵。”

      东鹊:“啊。”多少?先不管单位,八千?还有这个单位是什么!

      她道:“不能用人间的货币付款吗?金呀银呀什么的。”

      摊主道:“客官,你第一次来仙门吧?这儿便宜的东西都可以用铜板儿买,但这种通灵的,”他露出犹豫的神色,“只能用灵元。”

      东鹊看他态度好,于是试探着打听道:“灵元是……?”

      摊主弱弱地笑了一下,十分勉强道:“是仙门内的货币,要用上好的灵力凝结而成。像这些,”他指了指东鹊头顶上七彩的灯,“这些有颜色的灵力,做出来的灵石都是打不出灵元的。”

      东鹊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就是仙门内的999足金嘛!

      她道:“那这些小人可以做什么呢?”

      摊主小声道:“买菜,做饭什么的都行。”

      东鹊拿手遥遥比划了一下小人,连跟手指长都不到,不禁疑惑:“他们能……做饭?”

      摊主苦笑一下:“客官,你跟它说事儿,能办的,它会用你的身体办。”

      东鹊心中微微泛起不安,但还是努力表现得正常,拉家常似的闲聊道:“那我这万一不想办呢,我觉得累,又要它做事,帮我把衣服洗好?”

      摊主苦笑的弧度低了一些,脸被遮在红布棚的阴影下,看起来似乎是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了:“那你也可以找别人做。”

      东鹊自是后退一步,从善如流道:“好东西。等我有钱了一定来。”说这她对上摊主漆黑疲惫的眼睛,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快速一碰,是摊主先低下了头,唯唯诺诺道:“客观慢走。”

      东鹊领着青灼玉的影子直接走了。

      走出一段路,借着嘈杂人声的掩护,东鹊对青灼玉道:“我觉得他自己也不是人。”

      青灼玉道:“你确定要在这大中午的下这么诡异的结论吗。”

      东鹊自己心里也没底,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我总觉得他会拿这些小人做坏事,或者说在等谁。这个价格可不是普通人出得起的,他还放在这种小杂物很多的地摊街卖,指不定这些货早被人定走了。”

      青灼玉的视线停在几步外一个卖菜摊子的女孩儿老板身上。东鹊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那女孩正在十分卖力地择菜,硬生生把手腕粗的菜梗掰成了四段。

      东鹊小声道:“地摊街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青灼玉道:“你看她这幅到处张望的模样,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东鹊定睛一看,就见那摊主确实时不时抬头,小老鼠一样左右看看,又赶紧低下来,认认真真地折菜叶。

      东鹊与青灼玉对视一眼,走上前去。

      一段象征性地问价之后,东鹊直入主题:“老板,我看你刚才一直在往外看,可是在找什么人?”

      蓝头发小姑娘扯着自己沾满水湿漉漉的粗布麻衣,极其不自在地摆动双腿,眼神老是往别处乱瞟:“是、是吗……”

      东鹊道:“你要是真的在找人,我可以帮忙。”她语气笃定,人又面善,蓝头发姑娘直接一个抬头,眼睛亮了起来。

      两人在菜棚子下交换了信息,东鹊得知她名叫阿昼,是从临城远行至此的,一位失了小主的贴身侍女。

      “少爷他半年前来万剑宗求学,几个月前突然没了消息,老爷和大奶奶也不上心,只能我自己来……”阿昼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来越低。

      东鹊道:“他叫什么名字?”

      阿昼低着头摇了摇,意思是不知道。

      东鹊颇为意外,青灼玉在一旁补充:“不能妄提主子名讳,她也怕把无关人员牵扯进来吧。”

      一个人远行至此,想必是也习惯了独行,要是此时有人要加入,恐怕只会徒增矛盾。

      东鹊道:“既然如此,我先帮你记着。要是以后遇到有少爷身份的人,我来同你说。”

      阿昼眼睛亮亮的,双手捧着东鹊的手,十分热情地道谢,还给她赠了一篮自己刚处理好的荸荠。东鹊推脱不得,只能背上菜筐,跟她道了谢。

      青灼玉已在一旁催促:“那个纸人摊前来人了。”

      东鹊匆忙点头,跟阿昼道了别就往那纸人摊前赶,等终于跑到了摊子十步之内,东鹊气喘吁吁地一抬头,那摊子竟然是闭店闭得连店也没有了。

      原处只留下一片空地,和一些零碎的垃圾,是从隔壁小零食摊上丢出来的,在排排紧密衔接的小摊中异常显眼。

      东鹊道:“怎么会…?!”她看向青灼玉,“你看到了吗?”

      青灼玉摇摇头,道:“我只看到有人就去喊你了,其他的……都没注意。”

      而在那原本的摊位位置,很快又一个小摊子挤进来,吱呀两下支起了摊,开始卖夏日小糖水。前后三分钟不到,可见七彩街摊位之难求。

      东鹊只能道:“你再努力回忆一下?”

      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要继续追查根本不可能。

      青灼玉拿手垫着下巴,漫长的沉默连东鹊都快挨不住,青灼玉突然道:“一个……红头发。”

      他的视线越过东鹊落在七彩街的另一头,似乎看到很远。

      东鹊回头一看,长的短的,松的紧的,一溜黑发,乌漆嘛黑的跟鸦群一般。

      东鹊犹豫片刻,道:“你觉得……”

      还要继续查吗?

      东鹊正犹豫着会不会搭上小命,青灼玉已道:“小织村。”

      东鹊道:“什么?”

      青灼玉盯着远处,似乎要将人群看穿。他眉眼压得极低,语气也极冷:“他一出街就往下飞,山下最近的村落就是小织村。无论如何,他必然会在那落脚。”

      对方灵力不足,撑不起长途跋涉,若是打算半途补充灵力,那必然会在万剑宗山脚,灵力充裕处的边缘,也就是在小织村停留一段时间。

      东鹊当即绕到一家人少的摊铺后边,借着大棚的掩饰,唤起仙剑就往山下飞。

      很快到了村口,东鹊跳下来收了剑,把弟子牌收回怀里时忽然感觉气氛不对。

      太安静了。

      东鹊本来还想分点菜感谢指路的邻居,和这位有信息网的村民打好关系,奈何村头空落落的,不止邻居不在,经常跟邻居一起闲聊的老头老太也都不在。按照往日的光景,正是午时,应当有一堆人捧着碗边聊边吃才对。

      她放轻脚步,沿着村子外围被人踩出来的小道,在半人高的草丛中摸索着慢慢往村尾走。

      走了几步,她往村子里看,建得拥挤得房间一个挨一个,长长的巷道里透出尽头的白光,茂盛的青苔被太阳照得衰败,大街小巷一个人都没有,窗户还有的悬在空中“吱呀”乱晃,还有些尚在滴水的衣服,和留在盆里没收拾干净的被罩。

      像是还在运作的村庄突然被摁了暂停键,抽走了所有可以行动的人。

      但时间依然在流逝,水滴一颗一颗落在盆里,“滴答滴答”,东鹊拨开草前进,终于在村尾捕捉到一点响声。

      六月初稻穗低垂,正是青黄相接的时间。她家的门开着,而在家门对面,常用来留给村里孩子们跳花绳的空地上一群人被围在一道白圈内,白圈外均匀地守着几个板着脸的人,各个带着佩剑,除此以外还有一个站在队伍之外的高挑身形,东鹊从草里跳到路边,发现这是第一天带他们上山的弟子之一。

      他手边还带了个人,是给东鹊指路的邻居,正在束裤带,束完了被为首弟子一盯,乖乖走进了圈内坐下。

      东鹊与青灼玉对视一眼,青灼玉拿拇指往反方向晃了晃,意思是我去其他地方看看。

      东鹊点点头,在寂静的风吹草声中,扒着茂密的草观察远处的动静。

      五:柊引

      圈内又响起熙熙攘攘的闹声。

      “什么时候结束?晚上!这怎么吃饭啊?”

      “哪有陌生人,都是熟面孔,没坏人的!放我们回去吧!”

      村民们闹哄哄地挤在圈子里,有站着有坐着,一共几十人,东鹊粗略一数,发现凡是在村中看过的几乎都在这儿了。

      大多村民都围在圈子一侧,冲着为首的弟子或恳求或喊叫:“我衣服还没晒呢,仙长,再泡要发霉了!”

      “我家忘了闭窗,会有小偷的。仙长,让我们出去吧!”

      为首弟子蹙眉转身:“出去了你们就死了!”

      东鹊思考片刻,在他视野盲区沿小路摸了出去。

      村民闹道:“可别瞎咒人,我们好着呢!”“老张刚才出恭都被你们抓回来了,全村人都在这里了!坏人到底在哪儿?”“是啊,在哪儿!无凭无据地关人,我们要上诉!”

      为首弟子拧了拧眉心,突然注意到泥巴路边背着菜筐的东鹊。

      一个女孩儿就这么大剌剌站在路边,两手抓着背带,一脸疑惑地看着这场闹剧。

      他立刻快步走近,道:“你哪家的,之前在哪儿?”

      东鹊眨眨眼,一脸单纯的疑惑:“我去买菜了。村子里怎么了?”

      那弟子看了眼她身后的背篓,又看她态度坦然,于是往身后白圈抬了抬下巴,道:“你先去那儿等着。”

      东鹊走到白圈边上,停在圈外,迎着村民们的注视,对坐在一旁对这喧嚣恍若未闻的老妇怯怯地喊了声:“娘。”

      老妇抬起头,迟钝地转了转,似乎在看谁在喊她。

      东鹊又道:“娘,我给你买了菜。”

      老妇转过头,看向她,眯起眼似乎在辨认。东鹊乖乖地站在圈外,过了片刻后,老妇慢慢蹭到圈边,颤抖着探出两手,隔着圈上围起来的光罩轻轻覆在东鹊胳膊上:“小雀?”

      东鹊刚要答应,突然一个人猛地站起来指着她,道:“肯定是她!”

      东鹊闻声看去,竟然是刚系好裤带的邻居老张。

      估计被从厕所里拉出来有些丢脸,他此时满面通红,又无处可发泄情绪,于是指着东鹊冲周围万剑宗的弟子吼道:“你们不是要找人吗?肯定是她!四天前莫名其妙出现在村里,没人比她更有异常了!”

      东鹊隔着人群看向指着自己的苍白手指,在短暂的寂静中跟着指了指自己,慢慢道:“我……?”

      为首弟子站到边上,沉稳道:“怎么回事?”

      老妇猛拍屏障,回头怒视邻居:“这是我女儿!你要干什么!”

      邻居上手就扯她背后的衣服,怒喊道:“什么女儿?你女儿三月前就被山贼劫走了!宰了!你看谁都是女儿,老瞎子!”

      老妇被拖着往后拉去,东鹊赶紧两步跨过白圈抓住她手腕,对邻居道:“你不要老是骂人!”

      邻居面色疯狂:“我不光要骂她,我还要骂你!没家就滚出去讨饭,我们全村人都被你害了!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

      那邻居顺着老妇的背扑上来要抓东鹊的手,而那白衣弟子已走进圈内,拿剑鞘隔开他们,冷冷道:“吵什么!”说着一瞥东鹊,“你跟我来。”

      东鹊还拽着老妇手腕,邻居则拽着老妇的衣摆疯狂往后拖,甚至扬手握拳要打。

      东鹊赶紧恳求地看向白衣弟子,急切道:“把……这位婆婆也一起带出去吧。可以吗?”

      白衣弟子点了头,用剑鞘敲开邻居的手,顺势在在白圈上划出缺口。

      村民们看到缺口皆是蠢蠢欲动,又碍于白衣弟子持剑在那寸步不离,只能咬牙看着东鹊半拖半抱地将老妇带出圈子。

      老妇被邻居拽得全身直打哆嗦,腿也站不直,手却发颤着坚持要摸东鹊的脸,以和之前一样的殷切语气道:“小雀……”眼里甚至还带了些讨好。

      东鹊不忍心地移开眼,没有回复,只是将老妇扶到几步外的田埂上坐着。包围圈外一位万剑宗弟子领命跟过去,立在老妇身旁守着。

      老妇抓着东鹊的手,殷切道:“小雀,小雀,你还认得娘吗?”

      东鹊小声道:“认得的。”说着半蹲下来拍了拍老妇手背,又替她整理好衣服,跟驻守弟子点点头,随后起身走到为首弟子身边,两人共同绕到一座矮墙的阴影后。

      四周无人,弟子摘下腰间弟子令一摁,上边浮现出一道金箔色的小篆名字,“盛言”。

      名字转瞬即逝,盛言在弟子牌上传了一道灵力,等了一会没回应,便将弟子牌别回腰间,对东鹊道:“辛苦你在这等一会了。”

      东鹊这才发现他态度还算客气,于是也放松了肩膀,摆手道:“没事没事。村里是出什么事了吗?”

      盛言道:“目前没有。”

      东鹊一愣,犹豫道:“之后会有?”

      盛言摇了摇头,道:“我们会尽量保证你们的安全。”

      东鹊还是放不下心,奈何也没法子,只能站在干等,太阳逐渐上升,终于到了最正午的时间,垂直的阳光亮彻大街小巷,让一切阴影都无所遁形。

      与此同时,遥远的地方爆发出一阵极有穿透力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东鹊从矮墙内探出头,循声望向田地的另一端。

      隔着数里地,水稻轻晃,她只能看到隔壁村村尾一群人蚂蚁一样聚在一起。

      尖叫声持续刮她耳膜,随风还传来阵阵隐约的躁动,推搡声、踩踏声,还有叫骂声,男女老少都有。

      盛言手上的弟子牌倏忽亮了起来,他摘下来刚一点,焦急的声音就涌出来:“小、小一村有人死了……”

      短暂的寂静后,盛言刚要开口,弟子牌里一个弱弱的声音道:“小二村也是,根本来不及挡。”

      盛言皱起眉,第一个焦急声音已急促道:“怎么会?!我们还在排查原因。你们那里的是怎么死的?”

      弱弱的声音语气极快,充满恐惧:“突然炸掉的!”

      盛言往牌里注了点灵力,压住他们的声音道:“都别急!死者生前有何异状,你们两方有共性吗?”

      焦急的声音道:“是个四十岁的中年人,刚才背包赶集回来,才放进去的,没有异状啊!”

      弱弱的声音道:“是个二十多的青年,在村头看到的,说迷路了想要顿饭。也、也就是刚才进去的……”

      盛言想起什么,神色一凛。

      刚进圈的人有问题!

      他当即扣着东鹊的手冲出去,一把将白圈中央刚抬起手的邻居揪出圈外,拿剑鞘猛劈他脖颈。

      邻居缓缓地转过头,双眼发红,血丝无数,两只眼死死瞪着盛言,就在东鹊看得心里发紧时,他又“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东鹊看着地上僵直的躯体,不敢松气,盛言的弟子牌内已经有一个粗犷的声音冒出来:“小三村也有,刚来的,已经拉出来了。”

      其他声音纷纷汇报,竟是都遇到了刚插进圈内的人,好在都已顺利解决。

      盛言道:“不可大意……”

      话音未落,一阵爆破的巨响就隔着弟子牌传来。粗犷的声音诧异道:“不好!失去意识了也能动!”

      盛言一低头,就见趴在地上昏迷邻居左手一卡一卡地抬起,慢慢地扭过脖子,拿脸正对着他。

      长剑飞速出鞘,盛言三剑卸了邻居四肢,又一剑卸了他头颅。

      那颗头咕噜咕噜地滚到东鹊脚边,还死不瞑目地睁着眼。东鹊后退一步,控制不住指尖颤抖,轻轻摸了一下脸上被溅到的温热,一指鲜红。

      而边上的村民已经尖叫起来:“杀、杀人啦!!!”“救命啊!!!”

      与此同时,盛言弟子牌里传来惊恐的声音:“不行,太快了!言师兄,小四村也……”

      盛言额上青筋暴起:“景行呢?他不是负责巡逻吗?他现在在哪个村?”

      弱弱的声音道:“他刚才在我这里,但收了个消息,好像有事情走了……”

      盛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噩耗接连传来,小五村、小六村,居然只有小织村没有爆炸。

      他点弟子牌切了频道,道:“景兄?景行!你人呢?!”

      毫无回音。

      盛言长长地把那口气呼出来,视线冷冷扫过终于意识到事态严重、不敢闹腾了的村民们,慢慢落在东鹊身上。

      东鹊咽了口口水,眼神落在他沾血的剑上。

      盛言道:“你也刚回来,是吧?”

      东鹊后退一步,而盛言已前进了一大步,直接压到她面前:“一村一个,如果有意外,是不是会有备份?”

      东鹊看着地上邻居半侧的脑袋和抬起的左手,猛地将这个姿势与上午见过的纸人之一对上位置。她道:“只有七个!”

      盛言看着她:“哦。那就备份不是你,但主谋是你。一个四天前出现的流民,被村民谩骂产生报复之心……”他慢慢地抬起剑,东鹊心中狂叫,连带语速也快了三分:“但你们现在提前准备在这里,要抓的应该不是我吧!”

      盛言将剑抵在东鹊脖子上,只有半寸距离,森冷寒意配着流淌的鲜血,血腥气直冲东鹊大脑。

      东鹊努力把自己的声音放得冷静:“没猜错的话,你们要找的应该是一个红头发的人?”盛言正对着她,她在余光里根本找不到青灼玉的影子,只能依靠仅有的信息瞎扯。

      见盛言手下的剑没再往前,东鹊举起双手道:“我有多弱你能看到,与其怀疑我,不如好好想想他做这些究竟是要干什么。”

      盛言的剑往外移了半寸,似乎在认真考虑她的建议:“那你为何恰巧在此?”

      东鹊道:“我买了菜回来看我娘,我一开始就说了。”她直视盛言的眼睛,“绝无虚言。”

      两人对视片刻,盛言收剑入鞘,看了眼地上的死人:“你有想法?”

      东鹊在他视线以外,看到刚从隔壁村回来的青灼玉给自己做了个口型:“祭血阵。”

      知道七个纸人的动作,知道七个村的方位,就能知道这阵法的名称。

      东鹊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在盛言检查完邻居尸体没发现异常后,冷静道:“是个用人献祭的阵法。”

      盛言皱眉道:“我当然知道是禁术!”巧言令色!眼看盛言又要掏剑,东鹊道:“我怎么知道我告诉了你,你不会再怀疑我的身份?”

      盛言盯着她。

      东鹊道:“我确实知道,他的行动路线,这是什么,他要做什么,以及怎么解决。但你要是问我是谁,怎么办?”她摊开手,“我只是个四天前出现在小织村的流民。”

      盛言深吸一口气,道:“我不怀疑你。”

      东鹊笑了笑。这就对了嘛!一天到晚怀疑她身份多累啊。

      东鹊读着青灼玉的口型,记住了阵法的克制关系,组织语言对盛言道:“这是祭血阵。他先我到达村里,拿纸人控制村民或捏造路人,假装无害避免你们立刻起疑,留出时间保证每个人都到达指定村落,随后驱动纸人摆出指定姿势,同时引爆。如果七人凑齐,就会触发祭血阵。”

      盛言拧眉道:“为什么其他村都是路人误入,只有小织村是村内的人?”

      东鹊沉默一下,道:“你们今天的抓捕计划,有人提前知道,或者走漏消息了吗?”

      盛言看向她,微微眯起眼,似乎在确认这人到底想离间还是在真的分析。

      东鹊想起问路时邻居对万剑宗颇为讽刺的评价,谨慎道:“你们既然要围村找人,就说明这个人就混在山下的村民里。先前村民说小织村所有人都在这里,那我姑且认为你们掌握了每个村的名单。”

      盛言道:“你来之前我们就查过,每个村的人都是齐的,除了……”

      “除了之前一直在厕所,刚才回来的那位死者吧?“东鹊下了定论,“你们要找的人之前就是以他的身份潜伏在村里,提前知道消息逃出生天,又出于某种目的杀回来,捏了个假身份让你们以为小织村的人是齐的,从而不会专门去追踪他的行动,因此才有时间布置剩下六个村的纸人。”

      她停顿了一下,道:“但我确实不知道,为什么他不直接逃。”

      盛言冷冷道:“就算他不回来,今天之内,翻遍整个乾州都要找到人。”

      东鹊看着他的神色,慢吞吞道:“噢……既然怎么都逃不掉。那他就想鱼死网破了。你知道祭血阵是做什么的吗?”

      盛言道:“宗门内严令禁止传播禁术。”

      东鹊想起竹林里那半本书的禁术,慢吞吞道:“噢……凑齐了七个人可以开阵,这个阵法会吸取范围内所有死人活人的魂魄,最后化作一个人的力量。你们修炼的人会不会被吸魂不知道,但哪怕只有普通人的魂被他吸走了,你们到时候估计也打不过他了……”内容太多,她一边得消化青灼玉给的阵法相关信息,一边得思考安岁的身份问题,一边还得跟盛言分析红毛的动机,讲话着实快不起来。

      盛言听得心急:“所以?你方才说知道怎么解决?”

      东鹊看着他的神色,确认这份心急的诚心让他不会再追问自己的身份异常后,才将保命一牌和盘托出:“小织村的爆炸被你阻止,他估计很快就会现身小织村亲自杀人。你们现在最好组织人力阻止他,如果阻止不了的话,就用聚灵阵……”

      她话音未落,一阵破空声响,无数飞箭横空出世,向村尾人群聚集区扫射而来。

      盛言拔剑挡开自己与东鹊身前的箭,其他弟子也纷纷抽剑。一阵激烈的金属碰撞声后,满地折箭,无人伤亡。

      东鹊扫视白圈外被光罩挡住的飞箭,道:“这可能只是试……”

      又一支箭携着狂啸的风卷来。它周身还跟了无数旋转的黑烟,如毒蛇吐信。

      盛言举起剑,紧随其后的却是一大批箭雨。

      东鹊大骇,盛言只能守在她身前,与此同时就听极烈的“砰锵”一响,半截剑掉在地上。

      东鹊循声望去,一个弟子往后趔趄了半步,周身灵力盈盈,手上半截断剑。

      而在他身后,是一具新鲜的尸体。

      东鹊猛地睁大眼:“娘!!”

      一卷猎猎黑袍落在村尾,红发在狂风中飞舞,跃出帽檐。

      在他几步之外,直挺的黑箭泛着金属微光,斜插在老妇胸前。

      老妇双目圆睁,瞳孔扩散。她脖颈微扭,竟是死前的最后一刻还在向东鹊这边看。

      东鹊的手颤抖着握紧拳,隔着盛言的剑,与老妇人死不瞑目的脸遥遥对望。

      老妇人嘴巴微张,全身僵冷,东鹊只能依照口型模糊地辨认她想说却未能出口的那个字。

      “别”……别怕?

      老妇的手无力地垂在地上,掌心向上,五指松开,想向东鹊伸手,东鹊却再也握不到了。

      红发男子缓慢踱步至老妇身边,看都没看那佩剑已断,但护体灵力傍身,生生替他挡过了飞箭的万剑宗弟子。

      “沙沙”几步之后,红发男子停在老妇跟前,举起弓片,慢条斯理地拨弄了一下尸体软趴趴的手脚。

      左手抬,右手放,歪脑袋……

      眼看着那尸体的形状越来越扭曲,盛言厉声道:“起聚灵阵!”

      余下万剑宗弟子御剑成型,将柊引围在中间。

      与此同时,尸体完成了上一个死者未尽的姿势。

      胸腔被炸空的老妇人一身血肉模糊,褴褛的衣衫边缘几条碎布浸满了血,软趴趴地匍在松散的泥地上。

      鲜红的血自她身下流出,沿着田埂边缘淌进水渠,晕成一片靓丽回旋的粉。

      盛言道:“开阵!”所有万剑宗弟子双手结印,七彩灵力自身上溢出,恍若几十道七彩火焰,熊熊直蹿向地里。

      地面当即腾起一道庞大纹路,每个弟子脚下正对一个交点,无数条线交错排布,最后留下一个巨大的空圆,立在法阵东方。

      盛言回头看了东鹊一眼,面色犹豫。

      东鹊道:“我……”

      盛言一咬牙,像是下了某个决定,快速道了一声“谢谢”,御剑而起就飞到圆框上方。

      东鹊被留在法阵外边,跟一圈撤了光罩后四处逃窜的村民们面对面。

      东鹊:“我去。”她被一个狂奔村民推了肩膀,又被另一个尖叫的村民绊了脚。

      青灼玉道:“先离开!他们会处理。”

      东鹊与青灼玉对视一眼。

      她来这里就是为了处理身份问题,能提供信息帮盛言找到应对之策,事后对方肯定会帮她隐瞒。

      老妇已死,邻居也死,她背着一筐菜在这里没有任何用。

      东鹊道:“可这些人……”

      这些失去保护的村民怎么办?

      她又被一个人推了肩,对方大喊道:“这是我家!让开!”说着就拉开东鹊身后的门闪了进去。

      一眨眼,村尾的村民就跑得没剩几个了。

      大多村民跑进了小巷,有回家躲着的、跑进田地的、往村子外面狂奔想找其他村的友人收留的,还有留在村尾趴在地上感觉有仙人在会更安心的。

      尖叫混合着呼喊,还有法阵待成型的隐动。

      混乱的声音冲击耳膜,东鹊避开一个乱窜的村民,就近躲到墙边,未待回头,脚下就升起一阵强烈的冲击。所有尚在地面的人都被震得飞起半米,重重摔在地上,随后地上升起裂纹,似乎地里困了无数冤魂似的,尖啸声一浪高过一浪。

      村尾还留的村民又逃走一部分,还有些村民直接抱头蹲下,痛哭着“我要死了”,直接往地上一晕。

      平日里晒谷聊天翻花绳的地方此时盛满混乱,冲击再次出现,东鹊趔趄一下,扒住砖石间的缝隙。

      “咚、咚、咚”,震动声逐渐变得规律,仿佛活人的心跳一般反复出现,每一次都越来越急,越来越快,最后“轰”一声响,地面泛起红色崎岖的裂纹。

      而在聚灵阵内老妇的尸体处,泥巴地与田地的交界处,地表裂开一个大洞。

      那尸体无声地滚落下去,随后一道细细的红线从洞中心探出,洞内其余地方冒出细密的红色光点,绕着红线旋转上升,最后被红线吞并。

      红线当即涨大了一倍,猛冲上天。

      盛言快速拿起弟子牌,注入灵力道:“起聚灵阵,所有人,拦住祭血阵。”

      令牌对面,焦急的、柔弱的、粗犷的声音一一应声。确认所有人都收到消息后,盛言又点了两下令牌,似乎在联系其他人,无果。

      而那红线已经冲破天空,直接带着天降异象,将整个世界翻转一般变成了午夜。

      盛言当即将令牌往腰间一收,横眉结印,周身灵力炸开,浅橙色光点汇聚成河,垂直蹿入他脚下圆框。

      地面金线织的纹路缓缓上浮,带起一批碎裂的土块,一颗一颗连着草根垂落撞回地上。

      盛言低头闭眼,念咒的同时手掌翻动,其余弟子跟随他结印速念,嘤语之间法阵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半透明的金色平面,以中央尸体为核心飞速旋转起来,将红线截在中央。

      漆黑一片的天空又从四周开始变透,似乎白日要重掌规则。

      柊引一箭射偏一个弟子的佩剑,旁边弟子将伙伴一扶,聚灵阵上复杂的金线当即打了个结。

      更猛烈的红光被死魂们托出,甚至还有黑色的魂魄沿着尸体四周裂开的缝隙挣扎,又被一位万剑宗弟子的灵力拍了回去。

      红色光柱再次顶住聚灵阵,隐隐有向上突破的趋势。

      盛言道:“变二式!”所有弟子手中动作飞转,快速合分翻飞,周身灵力往聚灵阵一注,“咯”一声压着聚灵阵再次硬扛红光。

      而在远方的其他村落,一道红光冲上天空,刚褪色的午夜又重新抵达,墨水一般将整片天空染成黑色。

      柊引再次射偏一个弟子的剑,几只黑色的死魂趁着无人注意,在阵法颤抖中偷溜出去,窜进乱叫的村民脑中。

      被死魂寄身的村民当即痛苦地倒在地上,捂住脑袋打滚。黑烟在他们脑袋边扩散,随着他们越滚越远,在脑后留下一串浅浅的碎屑。

      “痛痛痛痛痛!!!”无数村民的尖叫同时响起,东鹊背靠在墙上,张皇地看着面前景象。

      怎么会这样?

      不是阵成之后才会抽活人的魂吗?

      青灼玉此时已又去边上绕了一圈回来,道:“坑里的死魂都在托举那个红光。它们拖不上去了,必须要有外力。”

      东鹊眼睁睁看着一个村民滚到脚边,在三步之外停下,不动了。

      他死死地张着嘴,双目圆睁,鲜红的血从眼眶中流出。

      黑烟沿着七窍散逸,重新卷回地缝里。

      青灼玉道:“他们要吃生魂,加强死魂的力量!”

      那红柱又被猛地往上一顶,天地震颤。

      茅草屋上跌下一片草,东鹊胡乱拨开,就见越来越多的死魂从地缝中往外溢,钻进逃窜的村民脑中。

      而方才死在她脚边的村民,脸皮居然开始缓慢脱落。

      如同泡了水一般,软软地流到地上,露出皮下血红的肌肉和惨白的骨架。

      盛言被红柱一震,咬牙又加一分灵力,看着远方直贯天地的巨大红线,拿起弟子牌急切道:“小四村?喂?小四村?”

      弟子牌闪烁两下,没有回应。

      盛言又晃了晃令牌,反复施加灵力,从小一村问到小六村,居然无一人回复。

      糟了。东鹊看到盛言的反应也是脸色一变。

      无法通讯,村之间了解对方的进度只能看天上的红光,红光一多,后期就容易人心溃散,不攻自破。

      东鹊扶着墙,把视线从可怖的村民骨架上移开,在地震的余波中对青灼玉断断续续道:“我们……现在去……其他村落……来得及吗?”

      青灼玉神色凝重:“不行。每个村之间距离太远了,你跑不及的。”

      震感略降,东鹊看着聚灵阵与红柱胶在高空,急得总算能说句通畅话:“御剑也不行吗?”

      青灼玉停顿一下,看着依然在尝试对外联系的盛言,讲话慢慢道:“可以。但是你就算去了,那些村落的弟子修为不够,也撑不起聚灵阵。”

      也就是说,再怎么激发他们的斗志,也没法扭转注定溃败的结局。最终成败,只能看小织村的聚灵阵。

      东鹊观察他的神色,试探道:“你想到了别的事?”

      青灼玉抱臂倚在墙边,沉默地思考了片刻,迟疑着开口:“我觉得你还是得他联系一下,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联系上他。”

      东鹊一愣:“谁?”随即想起,依她现在在这世界建立的社交关系,除了青灼玉,其他可能可以帮忙的也就只有安岁了。

      青灼玉道:“我不能确认他的身份,但如果赌对了的话,他就是叫走景行的那个人。”终于做了决定,他正色道,“你让他直接来小织村,别在其他地方耽搁时间了。”

      东鹊道:“可我没有灵……”她想起第一天摘的大树灵力,摸了摸口袋,还在。

      她将灵力和令牌搁到一起摁了一下,浅绿色的灵力沿着令牌中央渗进浅绿色的玉里,令牌发出盈盈白光,微微颤动。

      东鹊期待得看着令牌上方,但那令牌闪了两下,只是投出来一道金色的横线。

      东鹊当即脸一黑。

      通讯录里没人!

      先不说能不能对外联系,她这个情况,就算没屏蔽也没差。

      东鹊跟青灼玉对视一眼。

      东鹊道:“你是系统,你想想办法。”

      青灼玉的脸色意外得严肃:“不行,我试过了,什么系统页面都打不开。”

      祭血阵对磁场的影响太强了。

      东鹊看着手上的令牌,微微凝神,道:“说不定……还有办法。”

      她忆起早晨安岁的动作,照着记忆在上下流云纹处各点了两下。在一片寂静之中,令牌投影出来一个名字。

      是金色小楷写的“百里绥安”。

      东鹊上下滑了一下,发现居然没有别人,就这个名字大大地悬在令牌上,好像在说,“你想找谁?”

      东鹊看向青灼玉:“这是好事吗?”

      青灼玉道:“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是好事。”

      东鹊道:“和你推测的他的身份一样吗?”

      青灼玉点了点头:“叫走景行的是他。”

      东鹊当即一摁名字,很快,一道音色和安岁类似,但语气更沉稳些的声音响起:“怎么了?”

      金色的名字成了一道金色的波浪,随着他的声音上下起伏。

      东鹊犹豫道:“你……现在在路上吗?”

      百里绥安道:“刚出山门。你回家了?”

      东鹊道:“对。我在这里遇到盛言了,你们要抓的那个人也在这里。”

      百里绥安道:“好。”

      东鹊等了一会,那道金色的波浪还在微微起伏,似乎在等她开口。于是她颇为纠结地问:“为什么这个名字和你当初告诉我的不一样?”

      通话里还有风声,似乎是正在赶路:“这个是宗门登记在册的名字。”

      东鹊一愣:“那个是真名?”

      百里绥安道:“假的。”

      东鹊一时无话可说,只能干巴巴道:“为什么骗我。”

      大概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过了一会百里绥安才说:“你当时看起来不是很想认识我。”

      东鹊咬着下唇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那时候她还以为对方态度异常是因为这个人身份特殊,没想到是找人找到了本尊。

      东鹊看向村尾全部伏在地上的村民,和找不到目标在空中盘旋,最后锁定了自己的死魂,轻轻咽了口口水,努力压住自己声音里的紧张:“那……你大概还有多久到呀?”

      百里绥安道:“很着急吗?”

      东鹊看向脚边已被吃透了魂魄的骷髅,黑影再一次窜进它脑里,传出空荡荡的啃食声:“是有点。那个,我是不是没说,他开了个祭血阵?”

      “……”百里绥安的声音略带了些紧张,“你在哪?”

      东鹊道:“我在家。”

      百里绥安道:“里面?”

      东鹊道:“外面。”随后就听“砰”地一响,她边上刚蹿进屋的村民开始砸门。

      东鹊听得心惊肉跳的,看着越来越多的死魂沿着门缝窜进屋内,声音都开始抖了:“那个,在屋里的话,会怎么样吗?”

      百里绥安道:“祭血阵开了会有死魂,所有封闭空间都是他们的主场。”

      东鹊脚边的骷髅突然一动,太多饥饿的魂魄蹿进它脑里,将骨架拖得离开了地面。

      东鹊看着越来越高、越来越大,最后被几具尸体拼起来的两人高架子,讪讪道:“其实,屋外也不是很安全。”

      那骨架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将地面踩得一步三震。东鹊缓慢退后,身后两步又是另一扇门,里面传来强烈的拍门声,还有凄厉的尖叫。黑色的烟雾缠在门缝里、门把上,里面的人无论怎么摇晃怎么捶打,都无法离开那空间。

      但那骨架靠近东鹊到三步以内时,突然停住了脚步,很疑惑似的。

      东鹊疑惑地和那空洞的双眼对视,一低头,发现自己身上正冒着白盈盈的光。

      是之前御剑时贴在自己身上的灵力。

      东鹊朝它抬起手:“嗨。”白色的灵力微微发光,庞大的骨架后退一步,一转身居然是冲劲了巷道内。

      东鹊微愣,百里绥安已道:“不管发生什么,你留在空旷处不要动。我很快来。”

      巷道内逐渐传来越来越大的咀嚼声和沉闷的撞击声,东鹊随着那膨大的影子慢慢抬头,一个十人高的骨架从巷道内立起,半边身子被地下的房屋挡住,上半边身子缓慢转头,最后看向东鹊。

      东鹊扯着嘴角笑了笑:“嗨。”随后拿弟子牌一敲佩剑,在村子上空狂飞起来。

      被黑烟托起的骨架意外灵活,几步就能跨过三座房屋,有时落脚在屋顶,有时落脚在窄道,整个村再无人声,只剩骨架漏风的呼呼声和东鹊脚下飞剑掠过的破空声。

      大抵这边风声太大,东鹊又太久没说话,百里绥安紧张道:“你小心一点!”

      东鹊御剑绕开骨架飞来的手掌,那上面密密麻麻全都是人的腿骨:“我……很小心!”她被树枝刮了一下衣服,很快又御剑上升,将那骨头架子往村头引。

      祭血阵在村尾,骨架上聚集了太多死魂,带它们离开阵眼,或许能帮盛言他们拖点时间。

      奈何那些死魂似乎逐渐习惯了这具身体,越跑越快,甚至还能跳跃,只一跳就穿过四道房屋,快速接近东鹊。

      东鹊顺势折了根枯枝往骨架脑袋上一丢,插进它由肋骨构成的眼眶里,捧着弟子牌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百里绥安道:“我快了,你不要乱跑!”

      东鹊道:“我没有跑!”她随手捡了瓦片,又捡了些不知道哪来的木架子、茅草丛,一个劲往骨架上丢。

      死魂似乎也有脾气,见东鹊飞得又高,自己又老是挨揍,怒而掰下一块墙面,甩起胳膊就往她那儿砸。

      东鹊一踩佩剑,压着剑柄往下一飞,快速穿过村头的古树,墙体砸在树上,“轰隆“一响,树干缓缓折断,露出苍黄的经络。

      骨架被断茬一刮,掉了一根骨头和两只死魂,大概它们终于发现自己现在离阵眼越来越远,两只死魂晃着尾巴就往背后飞。

      东鹊一见,赶紧借着御剑高度低,从地上捡了俩石子往它们脑袋上一人丢了一颗。

      死魂没有实体,石子穿脑而过,“啵”地一响,在它们脑门上溅出水花。

      两只死魂缓慢回头。东鹊:“略略略。”

      百里绥安:“你不要惹它们!”

      东鹊:“我没有!”说这赶紧一踩剑尾,带着整个人向上一飞窜出树冠,刚好避开两只死魂的冲击。

      高处视野颇佳,远处小村情景一览无余。

      聚灵阵被击碎了一大片,白衣身影与黑色死魂缠斗在一起,还有更多躺倒在地的普通村民。

      由于有万剑宗的弟子拖延,其他村的死魂并没有对村民造成太强伤害,但刺目红光直接天地,东鹊粗略一数,越看越心惊。

      一、二、三、四、五!除了小织村,居然只有一个村落的聚灵阵尚且有用!

      不消多想,那个村的村民死亡数量一定也是最大的。

      东鹊一咬牙,回身想引骨架去那村落,却发现骨架已在村头最西的大树下回头,“轰隆隆”地往村尾走去。

      糟了,聚灵阵!

      她赶紧切断通话,全神贯注控剑往那边飞。

      几番上下波动后,剑柄白光微闪,东鹊摁住剑柄遮住光,一歪身往骨架左侧飞,转向成功后又半蹲下身维持平衡。

      一人一剑在骨架周围一绕,快速闪烁的人影使骨架摸不清状况,脚步反而迟钝了几分。

      东鹊握着剑柄,只觉手下越来越烫,一低头,那剑柄居然快速且强烈地闪烁起来。

      灵力要用完了……!

      东鹊被闪得看不清路,微一歪身,剑带着人擦过一方屋顶,通通跌进村外的草里。

      东鹊全身剧痛,跟散架了一般,忍着痛撑坐起来,只见素剑躺在身侧,失了光彩。而在远处,骨架正一步三屋地往村尾走。

      她赶紧一骨碌爬起来,右手握剑不稳,往前一跌,整个人半跪在地上,发现这视野居然和当初摸到村尾一样鬼鬼祟祟。

      半人高的草遮住她的身形,骨架往村尾走了几步,似乎发现一直困扰着它们的蚊子突然不见了踪影,意外地停下来往四周看。

      东鹊伏下身子,悄悄地将剑别回腰上,左手肘忽然有些温热。她抬手一看,是方才跌落的时候擦破了皮。

      血腥随着风飘向远处,骨架猛地往她这个方向看来,东鹊当即站起来往身后跑,而骨架攻势更猛,掰下一片屋顶就往她这边丢。

      东鹊向左躲过砖瓦,一回头就见左边又飞来一架椅子,只得向右一跑,回头又见一张桌子。她只能左右支绌地躲,突然听一个声音道:“这边!”

      居然是青灼玉。她当即往投影方向一跑,躲过脚后跟砸来的两个铁锅,喊道:“你刚才去哪儿了?”

      青灼玉道:“我发现阵眼三百米之外屏蔽会消失,刚连上总部开了个技能。”说着他一边跟东鹊汇报她身后攻击的方位,一边在空气中狂点操作框,最后黑脸道,“糟了,回来又没网不能用了。”

      东鹊:“……”系统哥你靠谱点好吗!

      一人一投影只能十分狼狈地在田野中逃窜,最后将骨架引出村外。

      到了村外骨架就没东西可砸了,只能十分快速地狂奔,直接拿六人长的手臂甩向东鹊。

      东鹊往田埂里一滚,朝系统怒道:“你没说攻略游戏还要跑酷啊?!”

      青灼玉道:“我怎么知道会遇到什么!纯攻略又有人说没有游戏性!”

      好在骨架一拍地面用力过猛,自己的骨头也有些散架,后续行动收敛了不少,东鹊重新跟它拉开距离。

      一人一投影一骨架在田野里极速狂奔,上好的水稻被骨架踩得东倒西歪,湿润的泥巴沿着水稻粘上骨架的腿脚。

      东鹊在田埂上跑,骨架在田地里追,不一会儿就粘了太多污泥,脚下行动变得迟缓。

      东鹊与青灼玉对视一眼,当即重新向村尾拐去。

      村尾战况焦灼,聚灵阵被破坏了大半,好在死魂大多被东鹊引开,这么长时间红柱都没能前进半分。

      空中飞箭攻势愈发猛烈,大概也能预估到再不成功会有变数,柊引连发五箭,一次射偏了三位弟子佩剑。

      聚灵阵当即“轰”地一响,左边往下一沉。

      整个半透明的平面斜拉开来,红线顺势往右一拐,居然是沿着斜面往上滑,很快就要飞到聚灵阵外。

      突然一道雪白的剑影撕开云层,将漆黑天幕破成两半。

      一锋剑上承天地,下接云霞,猛地刺向聚灵阵中攻势猛烈的红光。

      又一个弟子的剑被打偏,聚灵阵金线微乱,终于绷不住灵力,清脆一响后由中央开始溃散。

      红柱破了它冲上天,却被庞大的剑光一顶,“咯”一声细微的声响,那红柱竟然弯了。

      剑光猛地将它掼进地里,激起无数碎石。

      巨大的气流掀得麦芒乱飞,土石乱蹿,东鹊被风吹得往后跌在地上,随后一道雪白的身影落在身前,替她挡去扬尘。

      天色霎时大亮,乌云散成了碎片,六道红柱依然通天彻地,第七道红柱却彻底没了声息。

      地底魂魄尽散,缝中烈红凝成冷黑。喧嚣退去,一道磅礴的灵气形如透明风层,在空中形成一道浅白色的盖,被人轻轻一按,往下压住躺倒在地的村民,还有摇晃着不肯跪下的骨架。

      百里绥安拉起东鹊,周身凭空诞出两道剑气,往骨架腿上一刺,几剑卸了它关节又砍去双臂。

      骨架“轰”一声前扑在地,碎骨崩裂,黑影四窜,又被白茫茫的灵力压住。

      风层化为极柔软的布,顺着折叠的人群流到地上,仿佛给世界下了一层雪。

      被盖住的村民们双眼无神,嘴唇微张,有的还维持着方才抱头痛哭的姿势。

      所有人一动不动,仿佛成了尊尊雪雕。

      白雾沿着七窍灌入他们脑髓,黑烟淌出,化为形状诡异的死魂。

      百里绥安替东鹊拍了拍身上的灰,道:“你没事吧?”

      东鹊看着他长长的头发,和对比昨日更成熟了一些的脸,确认这两张脸自己都毫无印象:“我们以前应该不认识?”

      百里绥安道:“嗯。怎么了?”颇为疑惑的样子。

      他抬起另一只手,袖口微动,一只小狐狸冒出头来,蹿进东鹊怀里。

      东鹊拿左手臂托住它,任由小红拿毛茸茸的脑袋顶开她右手,在她的手心乖巧地蹭蹭。

      百里绥安看着小红眯起的眼睛和摇晃的大尾巴,声音很柔和:“它很喜欢你。”

      东鹊看着怀里毛茸茸的大尾巴,伸手捏了捏它的尾巴尖。小红“嗷”了一声,拍开她的爪子。

      东鹊只能戳戳它的脑袋,努力回忆了一下:“嗯……”一片空白。

      百里绥安似乎终于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理了理袖口,道:“你想问什么?”

      东鹊捏了捏小红的爪子,道:“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百里绥安抬起眼:“这需要理由吗?”

      东鹊看着他,百里绥安也与他对视,银色的眼睛里映出东鹊颇为狼狈的身形。

      小红跳到东鹊脑袋上踩了两下,打了个滚又跳下去。

      东鹊扶着脑袋,道:“什么理由都没有吗?”

      百里绥安摇了摇头,见东鹊依然固执地盯着他,只得眨了眨眼,假装苦思地神游了一会。

      东鹊期待地看着他。

      在这样渴盼又闪亮的眼神中,百里绥安尴尬地偏过头。

      东鹊:“……你认真想了吗?”

      百里绥安心虚道:“认真了。”

      东鹊感觉自己一脑袋要晕过去了。那这攻略个什么劲啊!

      远处另一个人影落下,收了佩剑,手上还抓了个人。

      盛言被他扶起,喜道:“景兄!”

      景行道:“抱歉,来迟。”

      他扫视了一圈四周,没找到柊引的影子。

      突然一道细细的“嗷嗷”声从地上响起,所有人一律低头,就见小红咬着跟白色的灵力绳从草里走出,绳子上捆了个人。

      柊引看到百里绥安,脸色大变:“你怎么会来?!”

      百里绥安瞥了他一眼,盛言闻言怒道:“我来还不够吗?!”

      景行赶紧摁住他的肩,自个儿手里提着的摊主还在“嗷嗷”狂叫:“别、别,别别别杀我我我我!”他抓着自己的领子往外猛扯两下,扯不动,胡乱挣扎中他对上东鹊眼神。

      东鹊下意识跟熟人摆了摆手,而那摊主大抵也是出于下意识的生意人习惯,见到熟客讨好着露出一个灿烂笑容,不过可惜跟当初在七彩街相见时一样,怯懦地笑着比哭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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