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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兄弟赴约   兄弟赴 ...


  •   宣德二年,腊月二十三。乐安州。

      小年。

      朱高煦站在城头,望着南方的官道。

      官道空荡荡的,没有驿骑。

      朱瞻壑跪在身后。

      “父王,陛下说春天来。”

      “朕知道。”

      他站在那里。

      腊月的风把城头那面旧旗吹得猎猎响。

      旗是永乐八年换的那面,边角磨毛了,褪成灰黄。九月瞻基来的时候,他换过新旗。瞻基走了,他又换回来。

      掌旗官问:汉王,新旗不用了?

      他说:用。等陛下再来时挂。

      新旗收在库房里,和那封“臣城头旗换新了”的信收在一起。

      等春天。

      “父王,”朱瞻壑说,“三叔来信了。”

      朱高煦回过头。

      “信呢?”

      朱瞻壑呈上。

      他拆开。

      老三的字迹,三十四年没变过。

      “二哥:

      茶钱朕记在账上了。连本带利,明年春天亲自送去北京城头。

      三弟”

      他把这封信看了两遍。

      然后他叠起来,收进袖中。

      和那封“哥路过北京,茶钱你付”收在一起。

      “他明年春天来。”朱高煦说。

      朱瞻壑愣了一下。

      “三叔来乐安?”

      “来北京。”朱高煦望着城头那面旧旗。

      “他说亲自送来。”

      他顿了顿。

      “他欠朕一碗茶,记了四年。”

      朱瞻壑跪着。

      “父王,三叔他……”

      “他二十三年没出过北京城。”朱高煦说。

      “如今他肯出来了。”

      他望着南方的天。

      腊月二十三,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朕等他。”

      ---

      腊月二十九。北京。

      朱高燧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案上摊着两样东西。

      一封是二哥的回信,只有一行字:

      “老三,哥等你来。”

      一封是周璋去年画的那张地图。

      通州至宣府。八百六十里。二十三处卡子。

      朱砂标的西山道,绕行三日,可避官道上五处卡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地图叠起来,收进袖中。

      “王三儿。”

      “在。”

      “周璋呢?”

      “在码头。今明两日封港,他把最后一船货卸完就回城。”

      朱高燧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院中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雪。

      “叫他来。”

      周璋来得很快。

      他跪在书房地上,肩头还有没化尽的雪。

      “三爷。”

      朱高燧没有看他。

      他望着窗外的槐树。

      “那张图,”他说,“你还记得怎么走吗。”

      周璋顿了一下。

      “三爷问的是哪条路?”

      朱高燧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很久。

      “北京城到乐安州。”

      周璋跪着。

      “三爷,那条路小的没走过。”

      他顿了顿。

      “但小的会走。”

      朱高燧回过头。

      他看着周璋。

      五十三岁。

      头发全白了。

      手背上那二十三年押货留下的疤,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

      “你替朕走了二十三年宣府,”朱高燧说,“如今朕自己走一趟乐安。”

      他看着周璋。

      “你跟着。”

      周璋伏地。

      “小的领命。”

      ---

      除夕。朱高燧没有守岁。

      他一个人去了真武庙。

      庙里没有香客,只有值殿的老道士在灯下打盹。

      他没有惊动他。

      他在真武大帝像前站了很久。

      殿外下着雪。

      他想起永乐二十一年七月,榆木川御帐外那三十步。

      他想起宣德二年十月,二哥说“他那笔账,父王知道,大哥知道,朕知道”。

      他想起今年腊月,二哥说“哥等你来”。

      他把手伸进袖中。

      摸到那封烧残的信。

      “秋防之前,再助马五十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封信放在香案上。

      没有烧。

      没有锁。

      只是放在那里。

      他转身,走出大殿。

      雪落在他的肩头。

      他没有拂。

      ---

      宣德三年,正月初一。朱高燧上疏。

      请入觐。

      朱瞻基御批:

      “赵王多年未朝,朕亦思之。准。”

      ---

      正月十五。朱高燧启程。

      周璋骑马跟在他身后。

      王三儿送到卢沟桥。

      “三爷,您路上保重……”

      朱高燧没有回头。

      他望着南方的官道。

      五十二岁。

      他第一次出北京城,不是去通州码头。

      是去乐安州。

      是去看二哥。

      ---

      正月廿二。乐安州。

      朱高煦站在城头。

      城头那面旧旗换了新旗。

      掌旗官跪问:“汉王,赵王未至,是否等赵王到了再换……”

      他说:“挂上。”

      新旗在正月二十二的风里展开。

      秋香色底,五爪金龙。

      他望着那面旗。

      “老三看见这面旗,”他说,“就知道是朕在等他。”

      朱瞻壑跪在身后。

      “父王,三叔今日能到吗?”

      朱高煦没有答。

      他望着南方的官道。

      官道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

      他看见了那面赵王旗。

      他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面旗越来越近。

      朱高燧在城门口下马。

      他抬起头。

      城头那面新旗在风里猎猎翻卷。

      二哥站在旗下,望着他。

      五十五岁,五十二岁。

      二十三年。

      从永乐八年到宣德三年。

      从通州码头到乐安城头。

      他跪下去。

      “二哥。”

      朱高煦没有让他跪。

      他走下城头。

      亲手扶起他。

      “老三。”

      朱高燧抬起头。

      他看着二哥。

      鬓边白了,眼角是乐安风沙刻出的沟壑。

      但那双眼睛还是永乐八年正阳门外土坡上,望着他坡下过的样子。

      “茶钱。”朱高煦说。

      朱高燧愣了一下。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锭碎银。

      放在二哥手心。

      “连本带利。”

      朱高煦看着那锭银子。

      二十三年。

      他接过来了。

      他把银子收进袖中。

      “进城。”

      朱高燧跟在他身后。

      乐安州三丈二尺的城墙,从城门延伸到城北。

      他走得很慢。

      朱高煦走在他身侧。

      “你那张网,”朱高煦说,“收完了吗。”

      朱高燧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座城。

      二十三年。

      二哥在这里修城,他在这里织网。

      网收了,城还在。

      “收完了。”他说。

      朱高煦点点头。

      他没有问真的假的。

      兄弟二人并肩走着。

      城头那面新旗在风里响着。

      ---

      正月二十三。朱高燧辞行。

      朱高煦送到城门口。

      “明年还来吗。”朱高煦说。

      朱高燧望着城头那面新旗。

      “二哥换新旗,”他说,“朕就来。”

      朱高煦没有说话。

      他看着老三翻身上马。

      “老三。”

      朱高燧勒着缰绳。

      “明年还来。”朱高煦说。

      朱高燧点点头。

      他拨马。

      马蹄声碎在官道上。

      朱高煦站在那里,望着那面赵王旗越走越远。

      朱瞻壑跪在身后。

      “父王,三叔走了。”

      他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官道。

      很久。

      “把新旗收好。”他说。

      “明年他来,再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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