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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天子亲临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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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二年,八月廿三。乐安州。
城头那面旗换了新的。
朱高煦亲自盯着人挂上去。旧旗在城头飘了三年,边角磨出毛边,褪成灰黄。掌旗官说还能用。他说,换。
新旗是金陵织造局贡的缎料,秋香色底,五爪金龙。展开来,哗啦一声,满城都听得见。
他站在城头,望着那面旗。
掌旗官把旧旗叠好,跪请汉王处置。
他看了一眼。
“收进库房。”
不是烧,不是赏人,是收。
掌旗官抱着那面旧旗退下。
他仍站在城头。
八月末的风已经带了凉意,从北边宣府的方向来,穿过乐安州三丈二尺的城墙,把他甲胄下的衣襟吹得轻轻鼓起。
“父王。”
朱瞻壑在身后跪了有一刻钟。
他没有回头。
“几时了。”
“申时三刻。”
“驿报呢。”
“尚未。”
他点点头。
官道还是空的。
他等的那个人,还有二十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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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一。朱高煦把王府属官召到正堂。
不是议接驾仪注,不是点验城防。
他把宣德元年那封“朕今春不能赴乐安”的信取出来,让朱瞻壑念给大家听。
朱瞻壑跪着念完。
堂中无人敢说话。
朱高煦把那封信收回去。
“陛下说,他走不开。”
他看着堂下这些跟了他二十三年的人。
“朕替他走这二十三年,朕走得开。”
“如今他来看朕,他走得开走不开,朕都在这儿等他。”
属官跪伏。
“汉王圣明。”
他没有说“圣明”。
他站起来。
“城头风大,不必陪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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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重阳。
朱高煦独自登高。
乐安州无山可登,他登的还是东北角那座敌台。
他带了一壶酒。
斟了两杯。
一杯对着南方的官道。
“大哥,”他说,“重阳了。”
他把酒洒在城头。
青砖洇湿一小块,很快被风吹干。
他又斟一杯。
对着西北——榆木川的方向。
“父皇。”
他顿了一下。
“今年没人给您斟酒了。”
他把这杯也洒了。
第三杯,他对着自己的影子。
没有洒。
他自己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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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三。金陵。
朱瞻基启程前夜,独自去了乾清宫。
父皇的旧物还在柜底锁着。他登基两年,没动过那只柜。
今夜他打开了。
里面是几样东西。
永乐二年那本旧档,御批“朕意已决”旁边,父皇亲笔添了“朕心亦同”。
一封汉王的回信,只有七个字:“乐安不冷。秋天见。”
一只信封,没有收件人,里面装着几瓣枯成褐色的素心兰。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们原样放回。
只带走那封七个字的信。
他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际线。
“二叔,”他心里说,“朕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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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御驾出正阳门。
杨士奇送至门外。
“陛下,乐安之行,臣……”
他顿住。
七十一岁了,跪下去就起不来。
朱瞻基没有让他跪。
“杨师傅,”他说,“朕去接二叔。”
杨士奇伏地。
“臣……恭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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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二。御驾过德州。
朱瞻基接到汉王亲笔信。
驿骑递来的,封口火漆是乐安汉王府的印。
他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臣城头旗换新了。陛下远远就能望见。”
他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收进袖中。
和父皇那封“乐安不冷”收在一起。
“来人。”
“在。”
“传令御营,明日加快行程。”
“陛下,明日加快,廿五可抵乐安。”
“廿五。”朱瞻基重复了一遍。
他点了点头。
“二叔换了新旗等朕,朕不能让他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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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五。御营距乐安六十里。
朱瞻基没有住驿馆。
他在御帐里坐了一夜。
案上摊着舆图,乐安州那个红圈,他已经看了无数遍。
他拿起笔,在红圈旁边又写了一行字:
“二叔,朕来了。”
他把笔搁下。
“来人。”
王忠跪应。
“传令,明日卯时起营,巳时抵乐安。”
“陛下,巳时抵乐安,汉王接驾仪注——”
“不要仪注。”
他站起来。
“朕去看二叔,不要仪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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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六。乐安州。
天还没亮,朱高煦就上了城头。
他站在东北角那座敌台上,望着南方的官道。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新换的城旗上,那面秋香色的旗猎猎翻卷。
官道尽头,出现了黄龙旗的一角。
他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一角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的明黄。
掌旗官跪请:“汉王,是否开城门迎驾?”
他没有答。
他望着那面旗。
二十三年。
从永乐二年四月奉天殿那炷香,到宣德二年九月廿六。
他站在自己修的城墙上,等来了大明天子的黄龙旗。
朱瞻壑跪在他身后。
“父王,陛下到了。”
他点点头。
他走下城头。
城门在他身后缓缓打开。
九月的阳光从城外涌进来,把他二十三年的影子推得很长。
他跪在城门口。
御辇在他面前停下。
朱瞻基下辇。
他亲自扶起汉王。
“二叔。”
朱高煦抬起头。
他看着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两年前正阳门外,他跪着,瞻基扶起他。
他那时说:臣来迟了。
如今瞻基来了。
“臣……”
他顿住。
朱瞻基望着他。
望着这座三丈二尺的城,望着城头那面他远远就望见的新旗。
“二叔,”他说,“您的城,朕看见了。”
朱高煦没有说话。
五十五岁。
他站在自己修的城门口,等了二十三年。
等来这一句。
他低下头。
肩背轻轻颤抖。
“臣……”
他说不出话。
朱瞻基扶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二叔,进城吧。”
朱高煦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
很久。
“臣……”
他抬起头。
“臣带陛下看看这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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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点点头。
汉王走在前面,天子跟在他身后。
乐安州三丈二尺的城墙,从城门延伸到城北。
他修了二十三年。
他领着侄子,一步一步走过。
走到东北角那座敌台。
他停下来。
“陛下,”他说,“臣从这里,望了二十三年。”
朱瞻基站在他身侧。
他顺着汉王的目光望出去。
官道,村落,田畴,远山。
九月末的天,高而蓝。
“二叔,”他说,“您望什么?”
朱高煦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条二十三年来空了一半的官道。
“望一个人来。”
他顿了顿。
“如今他来了。”
朱瞻基没有说话。
他站在汉王身侧,陪他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
很久。
“二叔,”他说,“朕以后年年来看您。”
朱高煦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条路。
九月末的风把城头那面新旗吹得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永乐二年四月初四,奉天殿那炷香。
他站在班列里,甲胄在身,等着父皇回头看他一眼。
父皇没有。
二十三年。
他等来了父皇把手放在他头顶。
等来了大哥说“朕想见你”。
等来了瞻基说“朕等您二十年”。
如今瞻基站在他身边,说:朕以后年年来看您。
他把目光从官道上收回来。
“陛下,”他说,“臣这城,修得太高了。”
朱瞻基望着他。
“二叔修城那年,在想什么?”
朱高煦没有答。
他望着城垛。
永乐八年,他第一次自筹银两修城。
那一年,解缙从正阳门外那座土坡下过,对他点了点头。
那一年,他恨大哥,恨父皇,恨解缙,恨这世上所有挡在他前面的人。
他恨了二十三年。
如今他站在这里,侄子问他:那年在想什么?
他想了很久。
“臣那年,”他说,“在想父皇什么时候回头看臣一眼。”
他顿了顿。
“如今不想了。”
朱瞻基没有说话。
他看着汉王。
五十五岁,鬓边花白,站在他亲手修的城墙上。
“二叔,”他说,“皇爷爷回头了。”
朱高煦望着他。
“永乐二十一年七月,榆木川。”
朱瞻基说。
“皇爷爷把手放在您头顶。”
“那就是回头了。”
朱高煦没有说话。
他看着城外。
很久。
“臣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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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九。御驾离乐安。
朱高煦送到城门口。
朱瞻基上辇前,回过身。
“二叔。”
朱高煦跪着。
“臣在。”
“明年春,朕再来。”
朱高煦叩首。
“臣等陛下。”
黄龙旗起驾。
他跪在那里,望着那面旗越走越远,缩成官道尽头一个明黄的点。
朱瞻壑跪在他身后。
“父王,陛下走了。”
他点点头。
他站起来。
城头那面新旗还在风里猎猎响。
他站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官道。
很久。
“把库房那面旧旗,”他说,“挂回来。”
掌旗官愣了一下。
“汉王,新旗……”
“新旗收着。”他说。
“旧旗挂回来。”
他顿了顿。
“那面旗陪朕等了二十三年。”
“它该在城头。”
掌旗官跪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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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乐安州城头换回了那面边角磨毛、褪成灰黄的旧旗。
朱高煦站在城下,望着它。
秋风卷过城头,那面旗呼啦啦展开。
他看着那面旗。
二十三年。
旗还是那面旗。
城还是这座城。
他等过的人,来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
转身。
往城里走。
朱瞻壑跟在身后。
“父王,您高兴吗?”
朱高煦没有答。
他走了几步。
“高兴。”他说。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