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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赵王还帐 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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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我把这一章整理成完整的第十二
永乐二十一年,五月。北京,赵王府。
朱高燧病了五年。
不是腿,不是肺,是睡不着。
太医开了安神汤,他倒进窗台上的空花盆。王三儿劝他早些歇息,他瞪眼到天明,然后披衣去码头。
通惠河的水流了二十一年。
他站在茶棚底下,望着那些船来船往,想起永乐八年自己第一次站在这里,脚边蹲着个叫王三儿的混混,正替他数船。
如今王三儿头发全白了,替他数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周璋呢?
周璋还在通州。
那年他说“炭例加到七成”,周璋没有谢。第二年他说“宣府的线不用跑了”,周璋说“是”。
周璋还在通州码头,验货、押船、记流水。每年初一十五来府里请安,不进门,只在二门外磕个头。
今年初一,他没来。
朱高燧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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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九。
一封密信从金陵来,纪纲死后接掌锦衣卫的心腹,署名赵王不认识,但印信是真的。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上病笃,太子监国,皇长孙侍疾。汉王在宣府,已三月无折。”
他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它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来时,他忽然想起永乐十三年,二哥从宣府来信催马。他烧那封信,说“不必回”。
如今他烧这封信,手在抖。
不是怕。
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了二十年,终于要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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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二。
朱高燧召周璋。
周璋跪在书房地上,六年没来,鬓边也有了白发。
朱高燧望着他。
“你恨不恨我。”
周璋抬起头。
“三爷,”他说,“您欠自己的那笔账,还了吗?”
朱高燧没有说话。
周璋也没有等他答。
“小的在通州这些年,见过很多人。”
“有从宣府退下来的老卒,说三爷欠他半车炭——还了二十年,年年多还两成。”
“有从金陵贬来的官员,说三爷当年在码头请过他一口茶,记了十年,逢年过节遣人问安。”
“有不知名姓的脚夫,说三爷给过他一张条子,他儿子如今在顺天府当差。”
他看着朱高燧。
“三爷,您那笔账,您自己不知道,别人替您记着呢。”
朱高燧没有说话。
窗外起了风。
槐花落了满院。
五月初九那封信烧成的灰,还在砚台边,没人收。
他望着那撮灰。
“周璋。”
“在。”
“我要是做了大逆不道的事,”他说,“你还替我记着吗?”
周璋没有立刻答。
他跪着,背脊挺直,像二十三年前那个站在码头边、手里捏着货单的年轻人。
“三爷,”他说,“您这辈子,没做过大逆不道的事。”
“您只是没让人看见您做过什么。”
朱高燧望着他。
很久。
“你下去。”
周璋叩首,起身,退出。
走到门槛边,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三爷,”他说,“您欠自己的那笔账,别人替您记了二十三年。”
“够久了。”
他跨出门槛。
朱高燧仍坐在书房里。
案上摊着那封烧残的信,边角焦黑,中间几个字还隐约可辨:
“上病笃……汉王无折……”
他把残信叠起来,收进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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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
朱高燧去通州。
这是他二十三年第一次主动去码头。
王三儿跟在身后,不敢问。
周璋正在验船,看见他,愣了一下。
朱高燧站在岸边,望着通惠河的水。
“那条路,”他说,“你还记得怎么走吗?”
周璋知道他说的是哪条路。
通州到宣府。八百六十里。二十三处卡子。五座驿站。西山口要多走三日。
“记得。”他说。
“还能走吗?”
周璋望着他。
六年前,三爷说:宣府的线不用跑了。
他把路线图锁进箱子,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打开。
他今年四十六岁了。
“三爷要去哪儿?”
朱高燧没有答。
他望着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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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六。
周璋从箱底翻出那张二十三年画成的地图。
纸已泛黄,边角有虫蛀的洞。他用指腹抚过那些墨迹——通州、西山口、宣府、曹千户的堡……
一笔都没忘。
他铺开一张新纸,研墨,提笔。
开始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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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二十一年,五月。
赵王在北京的槐花里,做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不是杀不杀父王。
是二十三年欠自己的那笔账,今夜要不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