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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苏黎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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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黎在跑。
赤足踏在冰冷湿滑的石板路上,早失了知觉。
她气喘吁吁,用尽全力,还是不够快!
但她不能停下,身后粗野的狞笑与沉重的脚步声,如附骨之疽,越来越近。
“小娘皮!看你往哪儿钻!”
苏黎不敢回头,她亡命前冲,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奢望能找到岔路或者可藏身之处。
巷尽处,唯见一堵墙。
一堵高高的,满布湿滑青苔的砖墙,无情截断所有去路。
苏黎冷汗淋漓,被迫转身,喘着粗气,眼中只余绝望。
几个高大阴影,堵住了巷口,语气中带着猫抓老鼠般的戏谑,“小娘子,别跑啊!陪爷几个乐呵乐呵!”
苏黎一步步后退,背脊死死抵住冰冷粗糙的砖墙。单薄褴褛的粗布衫,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因剧喘而不停起伏的,伶仃可怜的轮廓。
寒风掠过裸露的肌肤,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巷口,几道歪斜的身影堵在那里,皆是市井泼皮打扮,衣衫不整,满面油光,眼中闪烁着令人作呕的淫邪光芒。
他们显然喝了不少酒,酒气混合着体臭,隔着老远就扑面而来。
“跑?接着跑啊!”为首的是个独眼龙,仅剩的那只眼睛在凹陷的眼窝里转动,他咧开嘴,露出被旱烟熏得焦黄的牙齿。
苏黎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打战,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这永州城的暗巷,我闭着眼睛都能摸清!看你往哪儿钻!”
那话语粗鄙急促,夹杂着浓重俚语,苏黎只听懂了“跑”“哪儿”几个词,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这三个月的流民生涯让她明白,落在这些人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救命!救命!"她喊出声,声音干裂嘶哑。
可这喊声落入泼皮耳中,只引来更猖狂的狎笑,巷口外长街隐约的车马人声,没有一丝停顿。
苏黎用这数月来勉强学到的,生硬走调的,夹杂着无法掩饰的古怪口音,哀声求道:“各位好汉……行行好,放过我吧……我、我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你们……”她徒劳地想去摸怀里,从垃圾堆里捡来防身的碎陶片,边缘锋利,却也脆弱不堪。
“呵。”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泼皮嗤笑,目光像湿冷的蛇信在她身上舔过,“谁要你这破铜烂铁?爷几个要的是你这个人!”
他搓着手,逼近一步,“乖乖的,少受点皮肉苦!”
眼看那脏手就要碰到自己肩膀,苏黎猛地将怀中碎陶片朝他狠狠划去!
趁对方下意识偏头闪躲的刹那,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埋头朝人缝里猛撞过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被她撞到的独眼龙恼羞成怒,一把揪住她散乱的长发,狠狠往后一拽!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苏黎痛呼一声,身不由己地被摔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尘土和污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衫。
背部砸在冰冷的石板上,痛得她眼前发黑,几乎背过气去。
不等她挣扎,几只粗糙油腻的手已经死死按住了她的四肢,另一只手粗暴地撕扯着她本就单薄的衣裙。
“刺啦——”
布料破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冰冷的空气骤然接触皮肤,激起一阵战栗,随即是令人作呕的触碰。
屈辱、恐惧、恶心……种种情绪如同毒蛇啃噬着苏黎的心。
她拼命扭打,踢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可饥饿虚弱的身体哪里是几个成年男子的对手?
泪水混合着污泥从眼角滚落,她咬紧了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难道……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受尽凌辱,像垃圾一样被丢弃在无人知晓的暗巷?
不甘心!她不甘心!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这个全然陌生的朝代,一睁眼就成了身无分文,言语不通的流民。
她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还没来得及……
巷口忽然被一片一片灼目的火光吞噬!
火焰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爆出噼啪声响,将巷子里一切的肮脏、丑恶、不堪照得无所遁形。
紧接着,是车轮碾过青石板的沉闷声响,以及整齐而极具压迫感的马蹄声。
“什么人?!”独眼龙抬起头,另外几个泼皮也松开手,愕然转身。
只见巷口不知何时,停驻了三辆通体玄黑,样式古朴却透着森严之气的马车。
车辕上坐着车夫,身着墨色劲装,腰佩长刀,面容冷硬,对巷内的腌臜景象视若无睹。
中间那辆最为宽大厚重,车厢上似乎镌刻着暗色徽记的马车,车门被无声推开车门打开,三个男人鱼贯而下,动作利落轻盈,落地无声,如同暗夜中捕食的猎豹。
他们统一身着墨色衣袍,料子厚实挺括,衣襟与袖口处绣着繁复的纹路。
腰间佩着的也并非普通弯刀,而是形制更为简洁流畅,弧度优美的雁翎刀,乌木刀鞘镶嵌着暗沉的金属,在火光下沉淀着嗜血的幽冷光泽。
是边军?还是哪个大人物的私兵?
苏黎心中那点几乎熄灭的,名为“希望”的火星,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寒意和绝望覆盖。
她像阴沟里的老鼠般在永州城底层挣扎,看得还不够多吗?
那些巡城的兵痞如何与地头蛇称兄道弟,勒索商贩,如何对稍有姿色的流民女子肆意凌辱,又如何将病饿而死的乞丐像垃圾一样丢出城去。
指望他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如指望这堵墙突然塌了。
她注意到身后勒住自己的泼皮,注意力也被吸引,这或许是她逃跑的唯一机会。
她紧张得呼吸都加重了。
为首的墨衣男子,目光越过几人,落在了看向那个为首的独眼龙身上,声音平静无波:“王癞子。”声音不高,却让独眼龙浑身一颤。
“严、严爷!”王癞子慌忙爬起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么巧,您、您也路过……”
被称“严爷”的墨衣男子没有答话,从怀中取出一物,随手抛在王癞子面前,那是一枚沾着泥污的铜制腰牌,边缘有新鲜的磕碰痕迹。
“认得吗?”严爷问。
王癞子低头看去,瞳孔骤缩。
“昨天西城门值夜的哨兵。”严爷的声音在火把噼啪声中清晰传来,“换岗时发现少了这个。守城官说,是你手下老六昨晚当值。”
王癞子的脸色在火光下变得惨白。他想逃,严爷身后两人倏然动了!
黑影在火光中一闪,冰冷刀锋已贴上脖颈,寒气透肤。
“严爷饶命!”王癞子跪倒在地,“老六他……”
“私放北狄探子入城。”严爷厉声打断他,声音如同淬了冰,“按军律,当斩。”
刀光在火光映照下划出冰冷的弧线。
“噗!”
王癞子脖颈间绽开一道血线,他瞪大眼睛,双手徒劳地捂住伤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缓缓倒下。
另外两个泼皮甚至没来得及求饶,又是两道刀光闪过。
三具尸体倒在血泊中,火光照着他们死不瞑目的脸。
严爷拿出帕子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动作娴熟,他的目光转向蜷缩在墙角的苏黎。
直到此刻,苏黎才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她蜷缩在墙角,紧紧抱住自己破碎的衣衫,遮挡住裸露的肌肤,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这些人身上带着一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他们会放过自己么?
“且慢。”
中间马车里传来声音,不高,却压过火把的噼啪声和一切声响。
严爷立刻躬身退开两步,让出位置,姿态是毫不掩饰的恭敬,甚至……是敬畏。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冷白如玉的手掀起一角,那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仅这一只手,便带着一种天然的,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矜贵与疏离。
苏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看向那车厢。
一个男人,自车内弯身而出,出乎意料的年轻,看上去不过弱冠之年。
他身着玄青色锦袍,外罩同色大氅,领口袖缘绣着银线暗云纹,在火光映照下,流转着低调而华贵的微光。
跳动的火光照亮他的侧脸,肤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冷白如玉。
夜色与灯光模糊了他的面容,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目光扫过巷中狼藉,最后,落在了苏黎身上。
比起刚才那些动手杀人的随从,这个沉默的男人,更令人从心底里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没有说话,只缓步走下马车。
步履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闲适,仿佛脚下并非刚溅了血的污秽之地。
他走到苏黎面前几步远处停下,苏黎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脊紧贴着冰冷湿滑的砖墙,退无可退。
然后,他抬手,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玄青色大氅。
那动作优雅而自然,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矜贵。
紧接着,他手臂一展,那带着他体温和清冷气息的大氅,便如同夜幕般,轻轻覆在了苏黎瑟瑟发抖,衣不蔽体的身躯上。
温暖,干燥,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触感,瞬间隔绝了巷道里刺骨的寒风,令人作呕的气味。
苏黎彻底愣住了,茫然抬起泪眼,在跳动的火光中看向这个陌生的男人。
他……是在怜悯她吗?
然而,没等她心中那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暖意和希冀升起,男人已漠然转身,朝马车走去。
他的声音和他的目光一样平静无波,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也如最锋利的刀,狠狠刺入苏黎刚刚因一丝温暖而松动些许的心口,将她重新打入绝望的冰窟:“处理掉。”
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吩咐清扫一件无用的垃圾,或是踩死一只偶然爬过脚边的虫子。
一直静立在严爷背后的随从,没有任何犹豫,手腕一翻,一柄雪亮短刃已滑入掌中。他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迈步便向苏黎走来。
苏黎脑中“嗡”的一声,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
方才披上大氅时那点虚幻的暖意,瞬间被更刺骨的寒冷取代。
原来……那大氅不是怜悯,或许只是上位者一时兴起的,对将死之物的最后一点恩赐?或是嫌她此刻模样不堪入目?
短刃的寒光映亮了她苍白的脸。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不甘心!她怎么能就这样死在这里?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如此轻如鸿毛,像路边被随意碾死的虫豸?!前世二十多年的人生,实验室里的数据图纸,父母的期盼,未完成的课题……
还有对活下去的渴望……难道就这么完了?
苏黎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几乎是连滚爬地扑了过去!
她赤着足,沾染着污泥和血渍,狼狈不堪,轻轻抱住了男人笔直挺拔的小腿。
昂贵光滑的锦袍布料贴着她冰冷脏污的脸颊,她能感觉到布料下,男人腿部肌肉瞬间的绷紧,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
“大人……求您……”她仰起脸,泪水混着污泥滚落,声音嘶哑破碎,“求您……别杀我……饶命……”
她不知道他是谁,是手握边关生杀大权的将军,还是路过此地,背景通天的贵人。
他的手下刚刚在她面前像屠宰牲口一样处置了那些泼皮,而他,轻飘飘三个字就决定了她的生死。
可此刻,他是她眼前唯一的,能抓住的浮木。
男人上车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地转回身,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天然的,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低头,看着这个死死抱住自己腿,浑身脏污颤抖得像风中落叶的女子,看着她眼中混合着绝望,恐惧,以及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近乎疯狂的求生欲。
几个随从已迅速围拢,刀锋再次出鞘,对准了苏黎,只需主人一个眼神,便能将这不知死活冒犯大人的女子斩杀当场。
苏黎能感受到那些落在自己背上,冰冷刺骨的杀意。
“大人……民女苏黎愿为奴为婢……做牛做马……只求一条生路……”她语无伦次,用尽勉强学到的,生硬的本地话词汇哀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什么都愿意做……求您……”
时间仿佛凝固了。巷子里只剩下夜风吹过墙头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更梆声。
男人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寒潭般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
就在苏黎以为他下一刻就会让人将她拖开,像处理那些泼皮一样处理掉时,她听到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玩味,在这死寂的暗巷中,清晰无比地传入她耳中:“我从不平白救人。”
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一些,对上苏黎那双盛满绝望和哀求的眼睛,薄唇轻启:“说说看,你能用什么,换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