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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戚与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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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与扉睡不着。
不是失眠的那种睡不着——他的身体很累,眼皮很沉,脑子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休息。但他不敢闭眼。
因为他怕。
怕闭上眼睛之后,再睁开的时候,怀里这个人就消失了。怕这只是一个梦——一个比之前所有梦都更真实、更漫长、更残忍的梦。怕明天早上醒来,他躺在空荡荡的床上,枕边只有他自己的体温,手机里没有任何关于泊怡大道的视频,老周没有给他发过消息,那个穿月白色衬衫的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所以他睁着眼睛。
房间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发出一小片淡蓝色的光。那光很弱,弱到只能勉强看清天花板上的轮廓。但他的怀里有一个人。那个人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均匀而绵长,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锁骨上。温热的,湿润的,活着的。
戚与扉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他的右臂从宋溪岩的脖子下面穿过去,手掌搭在他的肩胛骨上;左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扣。两个人的身体贴得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宋溪岩的心跳——隔着两层胸腔,隔着一件宽大的白色衬衫,平稳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他数着那些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是真的。数到两百的时候,他又开始怀疑。数到三百的时候,他收紧了手臂,把脸埋进宋溪岩的头发里。
宋溪岩的头发有洗发水的味道。 coconut,甜丝丝的,是浴室里那瓶他从来没用过的女士洗发水——宋溪岩大概随手拿了一瓶,没看标签。他的头发很短,发尾扎在戚与扉的鼻尖上,痒痒的。戚与扉没有躲,他把鼻尖埋进那些发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coconut。甜丝丝的。真实的。
宋溪岩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只是把脸往戚与扉的肩窝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但戚与扉的全身肌肉在那一瞬间全部绷紧了。他的手臂收紧,手指攥住了宋溪岩后背的衬衫布料,心脏像被人从胸腔里拽出来又塞回去一样,猛烈地撞击了一下。
宋溪岩没有再动。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打在戚与扉的锁骨上,一下一下的。
戚与扉慢慢地松开了攥着衬衫的手指。布料已经被他攥出了一道褶痕,他用掌心把那道褶痕抚平,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瓷器。
他不敢睡。
他试过闭上眼睛。但每次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那个画面——宋溪岩笑着给他戴发冠,然后笑容一点一点地模糊,一点一点地远去,像退潮时被海水带走的沙画。他试过数宋溪岩的心跳,但数着数着,心跳声就变成了另一种声音——刀刺进身体的声音,暗卫们拔刀的声音,宋溪岩抱着他叫他的名字的声音。
“戚与扉,你不准死——”
他睁开眼睛。
房间里还是黑的。电子钟显示03:47。怀里的人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是温热的。
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宋溪岩的额头上。不是亲,是贴。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个人的皮肤是光滑的,确认这个人的体温是正常的,确认这个人不是一团随时会散开的雾。
宋溪岩的额头很温暖。带着一点睡梦中特有的微热,像一块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到了深夜还留着余温。
戚与扉把嘴唇贴在那里,贴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宋溪岩的声音。闷闷的,含糊不清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睡眠里浮上来的气泡:
“……你在做什么?”
戚与扉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的嘴唇还贴在宋溪岩的额头上,姿势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宋溪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摸了一下戚与扉的脸。
“你哭了?”他的声音清醒了一些,手指在戚与扉的脸颊上蹭了蹭,“……湿的。”
戚与扉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没有,”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没哭。”
宋溪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脸从戚与扉的肩窝里抬起来,在黑暗中找到了他的眼睛。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戚与扉能看到宋溪岩瞳孔里倒映的电子钟的蓝光——两小片,在他的虹膜上安静地亮着。
“你在害怕。”宋溪岩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戚与扉没有说话。
“怕我消失?”
还是没有说话。
宋溪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手指把戚与扉紧皱的眉心慢慢地揉开了。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做桂花糕时被蒸笼烫了之后留下的。他揉得很慢,一圈一圈的,像是在研磨一块粗糙的石头,想把它磨平,磨光滑,磨成一块可以握在手心里的玉。
“我不走,”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哪儿都不走。”
戚与扉抓住了那只在他眉心揉动的手,放在胸口。隔着肋骨,隔着皮肤,隔着那层薄薄的肌肉,宋溪岩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不正常,乱得不正常。
“你听到了吗?”戚与扉问。
“什么?”
“这个。每次我以为你要消失的时候,它就会这样。”
宋溪岩的手掌贴在他的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拼命想要飞出去的鸟。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掌摊平,覆盖在戚与扉心脏跳动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在东宫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他说,声音很轻,“你的手被冻伤了,我给你送了一个手炉。你没收,放在桌角,放了一个月。后来有一次我握了你的手,你抽回去的速度快得像被烫到了。但你耳根红了。”
戚与扉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嘴上说着不要,耳朵倒是很诚实。”宋溪岩的嘴角弯了一下,“后来你假死,去了云州。我派人跟着你,他们每天给我写信。信里说你今天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有一封信里写,你在茶馆里教一个小孩写字,那小孩把你的砚台打翻了,墨洒了一身,你没生气,只是叹了口气,说‘算了,再去买一块’。我看了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戚与扉的胸口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再后来你去了大理。我的人跟着你过了边境,他们写信来说,你在洱海边租了一间铺子卖书画。你画了很多画,每一幅画的角落里都有一只鹤。我让人买了几幅回来,挂在书房里。皇兄有一次来我府上,看到了那些画,问我‘这个画师是谁,画得不错’。我说‘一个南方的画师,没什么名气’。他没再问。”
戚与扉的眼眶开始发酸。
“你在大理住了两年。我的人写了七百三十二封信。每一封我都看了,每一封我都回了。我的回信很短,有时候只有几个字——‘知道了’、‘照顾好他’、‘他最近瘦了,让他多吃点’。后来我攒够了钱,让人在大理给你买了一个铺面。不是我买的——我让人假装是一个想投资书画生意的商人,跟你合伙。那个铺面——”
“是你买的?”戚与扉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那个‘合伙人’——”
“是我的人。”
戚与扉闭上眼睛。他想起在大理的时候,有一个姓陈的商人,隔三差五来他的铺子里坐坐,跟他喝茶聊天,给他介绍客户。那个人说话慢条斯理的,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商人。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你在大理画的那幅苍山洱海,”宋溪岩的声音更轻了,“背面写了一行字。‘这个地方我找到了,但一个人看,没意思。’我让人把那幅画带回来给我。我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
他的手指在戚与扉的胸口上停了下来,掌心贴着他的心跳。
“后来我想,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你可能就真的不回来了。所以我把手里的事处理完,把该交代的交代了,然后就来了。”
“你怎么来的?”戚与扉问。这个问题他问过一次,但宋溪岩没有认真回答。
宋溪岩想了想。
“那天我在御书房里批奏折。批着批着,忽然觉得头晕。然后我就看到了一条路。”
“一条路?”
“嗯。很长的一条路,两边都是雾。我沿着那条路走,走了很久。走的时候在想,万一走到头发现不是你要去的地方怎么办。后来又想,不是就算了。大不了再走一次。”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昨天去了一趟东市。
“你走了多久?”
“不知道。那条路上没有时间。可能走了一天,也可能走了一年。”
戚与扉的手指收紧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看到了光。很亮的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等我能睁开的时候,我就站在那条街上。有很多人,很多车,很多很高的房子。我站了一会儿,有一个人走过来问我是不是在拍戏。我说不是。他又问我是哪个剧组的。我说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看了我半天,说‘你这件衣服是戏服吧,哪个朝代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还是那件月白色的常服,从宫里穿出来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找了一家店,把玉卖了,换了这身衣服。”他扯了扯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色衬衫,“店员说这个款式年轻人最喜欢。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款式’,但摸起来挺软的,就买了。”
戚与扉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在那条街上站了多久?”
“大概——两三个时辰?”
“两三个时辰?你就那么站着?”
“嗯。我在等你。”
戚与扉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宋溪岩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看不清,但戚与扉能感觉到——他的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他的呼吸节奏的变化,他心脏跳动的频率。他太熟悉了。
“我不知道,”宋溪岩说,“但我想,如果你在这个世界,你一定会经过那条街。你在这个世界生活了这么多年,总有一些地方是你经常去的。我只需要站在那些地方等就行了。”
“你——”
“我选了很久。那条街最繁华,人最多,你经过的概率最大。我站在那家书店门口,从下午站到晚上。站累了就蹲一会儿,蹲累了就靠着墙站一会儿。有好几个人过来问我是不是在等人,我说是。他们又问等谁,我说等一个认识了两辈子的人。他们大概觉得我脑子有问题。”
戚与扉把脸埋进宋溪岩的肩窝里。他不想让宋溪岩看到他现在的表情——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可能是笑着的,可能是哭着的,可能两者都有。
“你等了多久?”他闷闷地问。
“从下午三点多等到你出现。大概——四五个时辰?”
四五个时辰。在这个陌生的、喧嚣的、让人不知所措的世界里,站在一条他完全不认识的街上,从下午等到深夜。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如果我没有经过那条街呢?”
“那我就换一条街等。”
“如果我一直没有出现呢?”
宋溪岩想了想。
“那我就一直等。”
戚与扉收紧了手臂,把宋溪岩整个人拉进怀里。他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两个人揉成一个人,大到宋溪岩的骨头在他怀里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宋溪岩没有挣扎,他把脸贴在戚与扉的锁骨上,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均匀的。
“你别想再跑了,”戚与扉的声音闷在宋溪岩的头发里,含糊不清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跑不掉的。”
宋溪岩笑了。笑声闷在他的胸口,震得他胸腔嗡嗡的。
“这句话,”宋溪岩说,“好像是我先说的。”
戚与扉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贴在了一起——一个快,一个慢,像两条不同速度的河流,在某个交汇的地方,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那天晚上——或者说,那天凌晨——戚与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宋溪岩的手一直在他的胸口上,掌心贴着他的心脏,一动不动。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它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
他睡得很浅。
宋溪岩每一次翻身,他都会醒。宋溪岩动了一下手指,他醒了。宋溪岩换了一个呼吸的节奏,他醒了。宋溪岩在梦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个字——他没听清是什么字——他醒了。每一次醒来,他都会先确认一件事:怀里有人。有体温,有心跳,有呼吸。有coconut味道的头发,有带着薄茧的手指,有打在他锁骨上的温热的气息。
然后他会把手臂收紧一点,闭上眼睛,继续睡。然后又在几分钟后醒来,再确认一次。
如此反复,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细细的金线,正好落在宋溪岩的睫毛上。他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是深棕色的,尖端有一点微微的卷翘。阳光照在上面,像给每一根睫毛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戚与扉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眉头是舒展的,嘴唇是微微张开的,脸颊上有一道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他的手还搭在戚与扉的胸口上,手指微微蜷曲着,像一只睡着的猫。
戚与扉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睫毛。
宋溪岩的眉头皱了一下,鼻子动了动,像被什么东西痒到了。他没有醒,只是把脸往戚与扉的肩窝里埋了埋,嘟囔了一句什么。
戚与扉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他不敢再动了。
他躺在那里,看着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慢慢地爬进来。那条金线越来越宽,从宋溪岩的睫毛爬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爬到他的嘴唇,从他的嘴唇爬到他敞开的领口——那件白色衬衫的扣子睡掉了两颗,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阳光照在那片皮肤上,能看到细细的绒毛,淡金色的,像秋天早晨的薄霜。
戚与扉把目光从那里移开,看向天花板。
他告诉自己,不要像个变态一样盯着人家睡觉。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它总是会飘回去——飘到那片被阳光照着的皮肤上,飘到那两根露出来的锁骨上,飘到那件属于他的、宽大的、领口大敞的白色衬衫上。
他伸出手,把宋溪岩的领口拢了拢。手指碰到锁骨的时候,宋溪岩动了一下。
“嗯……”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软绵绵的声音,像一只被揉肚子的猫,然后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是琥珀色的。清澈的,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他看着戚与扉,看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里,他的目光从迷茫变成清醒,从清醒变成确认,从确认变成了一种安静的、温柔的、像是看到了全世界最值得看的东西的光。
“早。”他说,声音沙沙的,带着睡意。
“早。”
“你一夜没睡?”
“……睡了。”
“骗人。你的黑眼圈比昨天重了三倍。”
“……你还会算倍数?”
宋溪岩笑了。那个笑容在晨光中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嘴唇有点干,因为刚睡醒还带着一点苍白。但他笑起来的样子,跟一千多年前东宫偏殿里一模一样。
戚与扉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宋溪岩。”
“嗯?”
“你掐我一下。”
“……为什么?”
“我要确认这不是梦。”
宋溪岩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伸出手,捏住了戚与扉的脸颊,用力拧了一下。
“嘶——!”戚与扉疼得龇牙咧嘴,“你轻点!”
“你说的要掐一下。”宋溪岩无辜地收回手,看着戚与扉脸颊上那个红印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不是梦。”
戚与扉揉着脸颊,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下手也太狠了。”
“你让我掐的。”
“我让你掐一下,没让你拧。”
“差不多。”
“差很多。”
两个人在晨光中对视。一个揉着脸颊,一个笑眯眯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照在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宋溪岩的腿搭在了他的小腿上,脚趾头冰凉的,贴着他的皮肤。
戚与扉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只冰凉的脚趾头。
“你脚冷。”
“嗯。”
“昨晚就冷?”
“嗯。但你一直搂着我,我没好意思说。”
戚与扉伸手把被子往下拽了拽,盖住了那几只冰凉的脚。然后他把自己的小腿贴上去,用自己体温去暖。
宋溪岩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耳根红了。
戚与扉看着他红了的耳根,忽然觉得——这个人,一千多年了,还是这样。嘴上什么都敢说,耳朵却红得最快。
他笑了一下,把手臂收紧,把宋溪岩往怀里带了带。
“再睡一会儿。”
“你不怕睡着了我就消失了?”
戚与扉的手指顿了一下。
“怕。”他说,声音很轻。
宋溪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戚与扉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心脏在掌心里跳动,一下一下的,平稳而有力。
“感觉到了吗?”
“嗯。”
“它在跳。它一直在跳。只要你活着,它就会跳。”
戚与扉把手掌摊平,覆盖在宋溪岩心脏的位置上。
“如果哪天它不跳了呢?”他问,声音闷闷的。
宋溪岩想了想。
“那就说明我也睡着了。等我睡醒了,再跳给你听。”
戚与扉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coconut的味道,甜丝丝的。
“你说的,”他说,声音闷在头发里,含糊不清的,“你答应的。”
“我答应的。”
戚与扉没有再说话。他闭着眼睛,手掌贴在宋溪岩的胸口上,感受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平稳的,活着的。
他终于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再次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戚与扉眯着眼睛,看向身边——
空的。
被子掀开了一角,枕头上有一个人睡过的凹痕,但人不在。
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拽了出来,扔进了冰水里。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大到差点从床上摔下去。他环顾四周——房间是空的,浴室的门开着,灯是关的,里面没有人。
“宋溪岩?”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没有人应答。
他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跑出卧室。走廊是空的。客厅是空的。厨房——
厨房里有人。
那个人站在灶台前面,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色衬衫,光着两条腿,脚上穿着一双——他的拖鞋。太大了,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像两只不听话的鸭子。他正在试图打开油烟机,按了好几个按钮,油烟机都没有反应。
“这个怎么——”他自言自语,声音在清晨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戚与扉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背影。
他的心脏还在狂跳,从刚才的惊慌中没有完全平复过来。他的脚底很凉,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冰得有些疼。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虚脱感。
但他在笑。
他看着那个人光着腿站在灶台前,跟油烟机搏斗,嘴里嘟囔着“什么破机器”,忽然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比东宫偏殿里的阳光好看,比栖云阁的月光好看,比大理的苍山洱海好看。一个穿着他衬衫的、光着腿的、不会用油烟机的古人,在他二十一世纪的厨房里,试图给他做早饭。
宋溪岩终于放弃了油烟机,转过身来。他看到戚与扉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醒了?”
“嗯。”
“怎么不穿鞋?地上凉。”
“……你穿着我的拖鞋。”
宋溪岩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大得不合脚的拖鞋,又抬起头看了看戚与扉光着的脚。
“哦,”他说,把拖鞋踢了过去,“还你。”
戚与扉没有穿。他走过去,走到宋溪岩面前,伸出手,把他抱住了。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突然到宋溪岩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一个拿着锅铲的姿势。他愣了两秒钟,然后慢慢地放下手,把锅铲放在灶台上,回抱住了戚与扉。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轻。
“没什么。”
“你又怕我消失了?”
戚与扉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宋溪岩的头发里。coconut的味道,甜丝丝的。真实的。
“没有,”他闷闷地说,“就是确认一下。”
宋溪岩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让戚与扉抱着,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哄一只受了惊的、炸了毛的猫。
过了大概一分钟,戚与扉松开手。
“你在做什么?”他看了一眼灶台上的东西。
“粥。大米粥。你冰箱里只有大米和鸡蛋。我想做点清淡的——你昨晚没怎么吃东西,胃会不舒服。”
戚与扉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锅。锅里的粥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米粒已经煮开了花,汤底是奶白色的,看起来很稠、很糯。旁边的小碗里打了两个鸡蛋,黄澄澄的,用筷子搅了一半,还有一半没搅。
“你还会煮粥?”
“在云州学的。”
戚与扉愣了一下。“云州?”
“你走了之后,我让人去云州学了。想着万一有一天你回来了,我能做给你吃。”
戚与扉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锅奶白色的粥,看着那碗搅了一半的鸡蛋,看着宋溪岩光着的脚丫子和卷了好几道的袖子。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你——”
“别哭,”宋溪岩打断他,拿起锅铲搅了搅粥,“粥要咸了。”
“我没哭。”
“你每次说没哭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
戚与扉闭上了嘴。
宋溪岩把鸡蛋倒进粥里,用筷子快速搅散。金黄色的蛋花在奶白色的粥里散开,像一朵一朵小小的花。他关火,撒了一点点盐,盛了一碗,放在戚与扉面前。
“尝尝。”
戚与扉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得软烂,入口即化。蛋花嫩嫩的,带着淡淡的咸味。不像是第一次做的——像是做了很多次、练习了很多遍、在无数个清晨独自一人对着灶台反复调整过的味道。
“好吃吗?”宋溪岩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期待,一点紧张。
戚与扉咽下那口粥,低下头,又舀了一勺。
“好吃。”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宋溪岩笑了。那个笑容在清晨的阳光里,好看得不像话。
戚与扉吃完第二碗粥的时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躺着十七条未读消息、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助理发的。
“戚总,今天的晨会九点开始,您几点到?”
“戚总,九点半有个视频会议,跟新加坡那边。”
“戚总,十一点要见华信的陈总,地点约在哪里?”
“戚总,您看到了吗?需要我调整时间吗?”
“戚总???”
戚与扉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七分。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过去:“今天不去公司了。所有会议改期。”
消息发出去三秒钟,电话就响了。他接起来。
“戚总?您没事吧?身体不舒服吗?”助理的声音充满了担忧——毕竟戚与扉从来没有临时取消过工作,从来没有。
“没事。”
“那——”
“家里来人了。”
“……什么人?”
戚与扉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正在用筷子戳碗里最后一粒米、试图把它夹起来的宋溪岩。
“很重要的人。”
他挂了电话。
宋溪岩终于把那粒米夹起来了,塞进嘴里,满意地嚼了嚼。
“你要去工作?”他问。
“不去了。今天陪你。”
“陪我做什么?”
“去买东西。你需要很多东西——衣服、鞋子、手机、牙刷——”
“牙刷我有了。”
“那是我的。”
“哦。”宋溪岩想了想,“那你再买一个。”
戚与扉看着他,笑了。
“好。再买一个。买一对。”
宋溪岩愣了一下,然后耳根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很忙地收拾碗筷,把两只碗叠在一起,拿起来的时候差点滑了。戚与扉伸手接住了碗。
“我来洗。”
“我会洗。”
“我知道你会洗。但你会把洗碗精当成洗洁精。”
“……有什么区别?”
戚与扉没有解释。他把碗从宋溪岩手里拿过来,走到水槽前,打开水龙头。宋溪岩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洗碗,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
他把脸贴在戚与扉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戚与扉。”
“嗯?”
“你是不是很高兴?”
戚与扉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从刚才开始一直在笑。你自己没发现吗?”
戚与扉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确实是翘着的。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笑的——可能是从醒来看到宋溪岩睡在身边的时候,可能是从喝到那碗粥的时候,可能是从打电话说“今天不去公司”的时候。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是,”他说,声音很轻,“很高兴。”
宋溪岩把脸在他后背上蹭了蹭,像一只确认了领地的猫。
“那就好,”他说,“我也是。”
戚与扉洗完了碗,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零距离。宋溪岩的头发有点翘,后脑勺有一撮怎么都压不下去,像一只竖起来的猫耳朵。戚与扉伸手把那撮头发压了压,松开手,它又翘了起来。
他笑了。
“走吧,”他说,“去买东西。”
停车场在地下二层。宋溪岩站在电梯里,看着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每一层都有人进来、有人出去。他数着楼层按钮上的数字,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道很重要的数学题。
“这个,”他指着按钮面板,“按一下就能去想去的地方?”
“嗯。想去哪一层就按哪一层。”
“如果我想去第十层,按了十,但它不停呢?”
“那就说明第十层没有按钮被按亮。”
“如果有人按了十,但我不想让它停呢?”
“……你不能控制别人按哪个按钮。”
宋溪岩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也没有再问。
电梯到了B2。门开了,面前是停车场。宋溪岩站在电梯门口,看着眼前巨大的地下空间——一排一排的车,灰白色的水泥柱子,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橡胶的气味。
他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看着戚与扉。
“这些,”他指了指那些车,“都是你的?”
“不是。只有那一辆。”戚与扉按了一下车钥匙,不远处一辆黑色的SUV闪了闪灯。
宋溪岩看着那辆闪了闪灯的车,眼睛亮了。
“它会眨眼。”
“……那是车灯。”
“我知道。但它会眨眼。”宋溪岩走过去,蹲在车头前面,凑近了看那对大灯,“你让它再眨一次。”
戚与扉按了一下解锁键。车灯又闪了两下。
宋溪岩笑了。那个笑容在停车场惨白的灯光下,像一朵忽然在水泥缝里开出来的花。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一下车灯的边缘。
“别摸,脏。”
“不脏。”宋溪岩没有收手,他的手指沿着车灯的轮廓慢慢地描了一圈,“这个东西,比马快。”
“你昨晚说过了。”
“因为它确实比马快。”宋溪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他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还是不太灵活——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扣上的时候“咔嗒”一声,他满意地拍了拍安全带,像在安抚一匹刚被套上缰绳的马。
戚与扉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驶上了地面。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宋溪岩眯起了眼睛。
“这个光,”他说,“比宫里的亮。”
“因为玻璃没有宫里的窗户纸厚。”
“哦。”宋溪岩想了想,“那为什么不把窗户纸换掉?”
“……因为现在不用窗户纸了。”
“那用什么?”
“玻璃。”
“玻璃比窗户纸好?”
“好很多。”
“那为什么不早用玻璃?”
戚与扉沉默了两秒钟。“……这个问题我们改天再讨论。”
车子驶入了主路。宋溪岩把车窗摇下来,把手伸到窗外。风从指缝间穿过,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眯着眼睛,嘴角翘起来,表情像是在感受一种他已经想念了很久的东西。
“你知道吗,”他说,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在西北的时候,风比这个大。大很多。每次刮风的时候,沙子打在脸上,疼。但这个风不疼。这个风是软的。”
戚与扉把车窗关小了一点,只留了一条缝。
“别把头伸出去。”
“我没伸头,我伸的是手。”
“手也别伸。”
“为什么?”
“危险。”
宋溪岩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他转过头看着戚与扉,表情认真地问:“你以前也这样管别人吗?”
“管谁?”
“你的——手下?朋友?以前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
“没有。”
“那你为什么管我?”
戚与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因为你不会照顾自己。”
“我会。我会煮粥。”
“你会把兰花当成桂花。”
“那是——”宋溪岩的耳根红了,“那是一个意外。它们都是花,长得差不多。”
“差很多。”
“对我来说差不多。”
戚与扉看了他一眼。宋溪岩的耳根红红的,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像是被老师批评了但又不想承认错误的学生。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路。但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宋溪岩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人流和车流。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从旁边嗖地窜过去,他的眼睛跟着那个小哥转了好远。
“那个人,”他说,“跑得真快。”
“那是送外卖的。”
“外卖是什么?”
“就是——你不想做饭的时候,让别人做好了给你送过来。”
宋溪岩的表情变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还有这种好事?”
戚与扉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的世界观从今天开始,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他有责任,也有义务,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优秀公民,好好地、慢慢地、耐心地——带他认识这个新世界。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到了。”他把车停进商场的停车场,熄了火。
宋溪岩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停车场里,抬头看着面前的建筑——巨大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反射着蓝天白云和对面高楼的倒影。整栋楼像一块被竖起来的镜子,把半个天空都吞了进去。
他看了大概十秒钟。
“这是房子?”
“商场。买东西的地方。”
“这么大?全是卖东西的?”
“嗯。”
宋溪岩沉默了一会儿。
“大雍最好的商铺,”他说,“也就它的一个厕所大。”
戚与扉笑了一下,锁了车,走到他身边。他伸出手,握住了宋溪岩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宋溪岩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看着戚与扉。
“怕我走丢?”
“怕你被人拐走。”
“我不会被人拐走。”
“你会。你连兰花和桂花都分不清。”
宋溪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觉得好像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他闭上了嘴,手指在戚与扉的掌心里动了动,扣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人走进了商场。
从踏入商场大门的那一刻起,宋溪岩的眼睛就没有停下来过。
他的头像一个不停转动的摄像头——左边,右边,上边,前边——每一个方向都有他没见过的、没听过的东西。灯光、地板、扶梯、广告牌、导购台、中庭悬挂的巨大艺术装置——每一样东西都在他的眼睛里点亮了一小簇光。
“那个灯,”他指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比太和殿的还大。”
“那个会动的台阶是什么?”他盯着正在运行的扶梯,身体不自觉地往那边倾斜。
“扶梯。站上去它会带你上楼。”
“不用走?”
“不用走。”
宋溪岩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拉着戚与扉的手,快步走到扶梯前面,看着一级一级台阶从地面下面冒出来,又消失在楼板上面。
“它去哪了?”
“转过去了。循环的。”
“循环?”宋溪岩蹲下来,试图看清楚地下的结构。戚与扉把他拉起来。
“别蹲着,危险。站上去就知道了。”
宋溪岩站上了扶梯。台阶载着他缓缓上升,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戚与扉握紧了他的手。他稳住之后,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一级一级地从地面冒出来,又回头看刚才站过的位置已经被新的台阶填满了。
“它真的不用走。”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惊奇。
“嗯。”
“那下去呢?也有不用走的台阶吗?”
“有。在旁边,往下走的。”
宋溪岩转过头,看到了旁边那部下行扶梯。他的眼睛又亮了。
扶梯到了顶层。宋溪岩踩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告别一个刚刚认识的朋友。他回过头,看着扶梯继续往上走,空荡荡的台阶一级一级地从楼板下面冒出来,又消失在脚下。
“我们可以再坐一次吗?”他问。
“可以。想坐几次坐几次。”
宋溪岩笑了。那个笑容在大商场的灯光下,比头顶那盏比太和殿还大的水晶吊灯还亮。
戚与扉带着他走进了第一家店。
这是一家男装店,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导购小姐。她看到戚与扉,立刻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戚先生,欢迎光临。”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宋溪岩身上。
她的微笑僵了一瞬。
不是因为宋溪岩的长相——他的长相当然是出众的,导购小姐在奢侈品店工作了五年,见过不少好看的客人。但这个人不一样。他的好看不是那种精心打扮过的、符合时尚杂志封面的好看。而是一种——不协调的好看。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白色衬衫,袖子卷了好几道,下摆塞在一条看不出牌子的休闲裤里,脚上是一双崭新的运动鞋。衣服和裤子都不太合身,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肩膀舒展,像一棵在旷野里长了很多年的树。他的气质跟身上的衣服完全不搭——衣服是廉价的、随意的、不讲究的,但他是贵的。不是钱的那种贵,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被时间打磨过的、在任何时代都不会褪色的贵气。
“这位先生需要什么风格的?”导购小姐迅速恢复了专业表情,“我们最近到了几款新款——”
“我们自己看。”戚与扉说。
导购小姐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宋溪岩站在服装店里,被四面八方的衣服包围了。他的头又开始转了——左边是衬衫,右边是外套,前面是裤子,后面是配饰。每一个架子上都挂满了不同颜色、不同材质、不同款式的衣服,多得像是要把整个店撑爆。
“这些,”他指了指满墙的衣服,“都是卖的?”
“嗯。”
“有人买这么多衣服?”
“有。”
“为什么?”
“因为不同场合穿不同的衣服。”
宋溪岩想了想。“我在宫里的时候,也只有几件常服。祭祀的时候穿礼服,上朝的时候穿朝服,平时就穿那几件换着来。”
“那现在你可以有很多件了。”戚与扉从架子上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在他身上比了比,“试试这个。”
宋溪岩低头看了看那件衬衫,又抬头看了看戚与扉。
“你帮我选?”
“嗯。”
“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选的话,你会把整个店都搬回家。”
“不会。”
“你会。你连兰花和桂花都分不清。”
“……你能不能别提兰花的事了?”
戚与扉笑了。他把衬衫塞进宋溪岩手里,推着他进了试衣间。
宋溪岩在试衣间里待了大概五分钟。戚与扉靠在试衣间外面的墙上,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扣子被扣上的声音、拉链被拉开又拉上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
“好了吗?”
“……好了。”
门开了。
宋溪岩站在试衣间里,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尺码正好——戚与扉看了一眼就知道,他穿这个尺码。衬衫的颜色很衬他的皮肤,把他整个人衬得柔和了一些,不那么像从一千多年前穿越过来的古人了,更像一个——一个普通的、好看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宋溪岩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这是……我?”
“是你。”
“看起来不太像。”
“像的。只是换了一件衣服。”
宋溪岩站在镜子前面,转了转身,看了看侧面,又看了看背面。他的表情从陌生变成了好奇,从好奇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喜欢。
“这个颜色,”他说,“像栖云阁那天的天空。”
戚与扉的手指收紧了。栖云阁那天的天空——他们分开的那个夜晚,他穿着宋溪岩的月白色外袍走出院门,没有回头。那天晚上的天空是什么颜色?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月亮很圆,月光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