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邮票》屿杉木木

1、开学日 和风旭

　　和风旭日，微风拂过，吹乱了少年的思绪，也掀动了梧风二中校门口那两排百年银杏的枝叶。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金箔似的银杏叶在枝头轻轻晃着，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来，在青灰色的校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流动的画。
　　今天是梧风二中的开学日，前几日的开学分班测试成绩已经新鲜出炉，公告栏前早被挤得水泄不通。新生们背着崭新的书包，攥着皱巴巴的准考证，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印满名字的红纸，有人欢呼雀跃，有人垂头丧气，叽叽喳喳的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让让，都让让！”
　　一道不耐烦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裹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原本挤得密不透风的人群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开，自动让出了一条窄路。
　　江屹川就这么走了过来。
　　他没穿学校统一的新生校服，上身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随意地搭在脑后，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线和一截冷白的脖颈。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几缕贴在饱满的额头上，遮住了一点眉眼，却挡不住那双眼睛里漫出来的桀骜——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极深的墨色，看人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又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像山巅的雪，又像淬了冰的刀。
　　他的身形比同龄少年高出一大截，肩宽腰窄，长腿迈开时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每一步都踩在人群的缝隙里，却没人敢挡他的路。左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右手随意地转着一枚银色的校徽，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喧闹里格外清晰。
　　“川哥！川哥这边！”
　　人群里两个男生挤了出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左边的男生留着寸头，胳膊上还纹着个没上色的小图案，是初三就跟着江屹川混的陈野；右边的男生戴了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实则是江屹川的“军师”林墨，手里还攥着两瓶冰可乐。
　　陈野一把接过江屹川手里的校徽，殷勤地递上可乐：“川哥，我帮你看了，你在高一（1）班，重点班！”
　　江屹川没接可乐，只是抬眼扫了一眼公告栏，目光在“高一（1）班江屹川”那行字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挪开了，语气淡得像一潭死水：“知道了。”
　　林墨推了推眼镜，凑上来小声说：“川哥，听说（1）班的班主任是教数学的张老头，出了名的严，还抓纪律，咱们要不要……”
　　“要什么？”江屹川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冷意让林墨瞬间闭了嘴。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几个偷瞄他的新生听得一清二楚：“严？他要是敢管我，就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从办公楼走了过来，正是高一（1）班的班主任张诚。他推了推眼镜，目光精准地落在江屹川身上，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江屹川！开学第一天，为什么不穿校服？”
　　周围的喧闹声瞬间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陈野和林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给两人留出了对峙的空间。
　　江屹川慢悠悠地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懒意更重了，甚至带着几分戏谑：“校服？没发。”
　　“昨天下午就通知全体新生去教务处领校服了，你为什么没领？”张诚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老师的威严，“我不管你以前在初中是什么样子，到了我的班里，就要遵守我的规矩！校服必须穿，发型必须符合校规，不许打架，不许迟到……”
　　“规矩？”江屹川打断他的话，往前踏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张诚。他的身高已经快追上张诚，气场却完全压过了对方，“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风又吹了起来，掀动了他卫衣的衣角，也吹乱了张诚的头发。张诚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色涨得通红，指着江屹川：“你……你简直无法无天！我告诉你，梧风二中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是不是，试试就知道了。”江屹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毫无温度的笑，那笑容里满是桀骜与不屑。他没再看张诚，转身就往教学楼的方向走，陈野和林墨立刻跟了上去，留下张诚一个人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周围的新生们大气都不敢出，看着江屹川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敬畏和好奇。有人小声嘀咕：“这就是江屹川？听说初中就把校外的混混打进了医院，是真的吗？”“我的天，连张老头都敢怼，也太牛了吧！”“完了，（1）班要遭殃了……”
　　江屹川像是没听见这些议论，脚步没停，沿着银杏道往教学楼走。阳光透过银杏叶，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带着一股孤绝的劲儿。
　　梧风二中的教学楼是老式的红砖建筑，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高一（1）班在三楼最东边的位置，江屹川走到教室门口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说话声、翻书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
　　他一脚踹开了教室门。
　　“砰”的一声巨响，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门口。
　　江屹川就靠在门框上，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门把手上，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他的眼神太有压迫感，被他扫到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上——那是整个教室里最偏、最安静的位置，窗外就是那片银杏林，视野最好，也最方便逃课。
　　他迈开长腿，径直走了过去，无视了周围所有的目光，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然后就往椅背上一靠，双腿伸直搭在前面的桌沿上，双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前排的几个女生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议论着：“他就是江屹川吧？长得也太帅了吧……”“帅是帅，就是太凶了，感觉好可怕……”“听说他是校霸，咱们以后可别惹他……”
　　陈野和林墨也跟着进了教室，陈野想坐在江屹川旁边，却被江屹川一个眼刀瞪了回去，只能悻悻地坐在了前面几排。林墨倒是识趣，找了个离江屹川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班里的情况。
　　没过多久，张诚黑着脸走进了教室，手里抱着一摞课本。他站在讲台上，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最后一排的江屹川身上，江屹川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样子，闭着眼睛，仿佛整个教室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张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开始点名：“现在开始点名，点到名字的同学答‘到’。李萌！”
　　“到！”
　　“王浩！”
　　“到！”
　　……
　　点名的声音一个个响起，教室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直到张诚念出最后一个名字：“江屹川！”
　　教室里瞬间又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最后一排。江屹川像是没听见，依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张诚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江屹川！”
　　江屹川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睛，抬眼看向讲台上的张诚，眼神里满是不耐烦，像是被打扰了休息。他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张诚继续。
　　张诚气得胸口起伏，却也不敢再逼他，只能咬着牙跳过了他的名字，开始讲开学注意事项。他讲了校规校纪，讲了学习要求，讲了班级纪律，每一条都像是在针对江屹川，可江屹川全程都闭着眼睛，仿佛在听什么无关紧要的废话。
　　讲完注意事项，张诚让大家自由活动，自己则拿着课本走了出去，临走前还狠狠瞪了江屹川一眼。
　　教室里瞬间又热闹了起来，同学们互相介绍着自己，交换着联系方式，只有江屹川所在的角落，像是被隔绝出了一个真空地带，没人敢靠近。
　　陈野凑了过来，递了一根烟给江屹川：“川哥，张老头刚才那话，明显就是针对你啊，要不要咱们给他点颜色看看？”
　　江屹川没接烟，只是睁开眼，瞥了他一眼：“滚。”
　　陈野讪讪地收回手，挠了挠头：“是是是，川哥，我错了。”
　　林墨也走了过来，推了推眼镜：“川哥，张老头虽然严，但他是学校的骨干教师，跟校长关系也不错，咱们还是别硬碰硬，免得被他抓住把柄，给你记过。”
　　江屹川没理他，只是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洒在叶子上，金闪闪的。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操场上，那里有新生在军训，口号声震天响，可他的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他从小就不是什么乖孩子，父母忙着做生意，从来不管他，他就像一棵野地里长出来的树，没人修剪，肆意生长。打架、逃课、混社会，这些都是家常便饭，梧风二中是父母花钱托关系才让他进来的，他本来也没打算好好读书，只是找个地方混日子而已。
　　“川哥，晚上要不要去老地方聚聚？兄弟们都等着给你接风呢。”陈野小声说。
　　江屹川收回目光，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书包，背在肩上：“不去。”
　　“啊？那……”
　　“我有事。”江屹川丢下一句话，就往教室外走。他的脚步很快，带着一股风，路过讲台时，故意撞了一下讲桌，上面的粉笔盒“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粉笔撒了一地。
　　教室里的同学都吓了一跳，张诚刚好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江屹川！你给我站住！”
　　江屹川像是没听见，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只留下满教室的寂静，和张诚愤怒的咆哮声。
　　他沿着银杏道往校门口走，风拂过他的脸颊，吹乱了他的头发。阳光洒在他身上，却暖不了他眼底的冷。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天空很蓝，飘着几朵白云，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
　　他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也不在乎。他只知道，从今天起，梧风二中，将是他江屹川的天下。
　　风又吹了起来，银杏叶簌簌落下，一片金黄，落在他的肩头，又被风吹走。少年桀骜的身影，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只留下一个不可一世的背影，和满校的议论声，在风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