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卷二 银杏林 过于在乎厉 ...
-
厉岚坐在草坪上,抬头望向马背上的女子,直觉她的年纪应该跟尝羌差不多,二十五六岁,即便是大着胆子往大里猜,最多也就二十七八。
她穿一身深红色的素裳,梳一支高高的齐腰长的黑马尾,露出光洁漂亮的额头,五官精致且自带几分英气,长相是介于妩媚与中性美之间的那种好看。
雅安面带微笑,同热情的孩子们问好。
很快,她那同尝羌一样明亮锐利的目光,很快穿过学生和操场,和厉岚微微仰头打量的目光撞上。
在厉岚站起来,准备主动走过去同雅安友好地打个招呼时,雅安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那马便带着主人,以一种不快不慢、让人心安的速度朝他奔来。
雅安在距离厉岚三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头,随即左脚轻巧地在马踏上点了一下,右腿在马背上划了半个圈,厉岚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她的动作,随着一袭带风的红裳落地,她人已经从马上下来了。
雅安一个大步就走到厉岚面前,她个子挺高的,厉岚在心里略微比对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差,推断她的身高应该在168到170之间。
厉岚正要开口喊她一声“雅安老师”,雅安却颇为自来熟地先开口了:“厉岚?”
她的语气是带一点疑问的,但在她说出这名字的刹那,厉岚能感觉出来,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那就还是礼节性地握个手,问个好吧。
厉岚于是向雅安伸出右手,“你好,雅安老师。”
雅安伸出右手的动作几乎与厉岚同步。
握手礼结束之后,雅安直接在厉岚对面的草坪坐下了,并对厉岚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厉岚冲她笑了笑,再次在之前批改作业的地方席地而坐。
至此,山谷里标配的三张椅子的主人,厉岚全部都认识了。
虽然他们的坐骑都不一样,有蹬老二八自行车的,有开摩托的,有骑马的,但三人身上都有一些明显的共同点,这些共同点其实是一种感觉。
如果非要用某个词语来形容,厉岚觉得最能概括这种共性的词是:强大。
而如果非要用一个通俗的,便于自己或他人理解的句子将这种感觉表达出来,厉岚觉得,不论是曾有一面之缘的起云,还是与他交集最多的尝羌,抑或是今天初次见面的雅安,他们都有一种穿越生死,对抗时间的力量。
厉岚和雅安用各自的方法,对围追过来的同学做了安抚、遣散处理,期间厉岚还不忘对站在一棵大树后面,只露出两颗好奇脑袋的陆鲜枝和蒙德提出极其严厉的目光警告。
依照厉岚对这两小只八卦活泛体的了解,现在他们已经充分掌握了一桩三角恋的基本要素,他们意料之中或意料之外的女主角出现了。
山谷三人组看人的目光也出奇地一致,主打一个想看就看,还看得坦坦荡荡、不藏不躲。
对厉岚来说,起云就是一个长着大人模样的孩子,而自己是个真正的大人,大人怕孩子看吗?自然是不怕的。
至于来自尝羌的各种注视,厉岚自觉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他都已经是西施了,还怕情人看吗?再者说,他是“被老尝喜欢的老厉”,尝羌在这段单恋、无望的感情里付出最多,获得最少,如果注视可以化解这份相思和苦闷,厉岚恨不能让他多看几眼。
但雅安是个成年女子,她这样直勾勾地看他,是什么意思呢?
厉岚的清明思路和深厚底气到她这里就断片了。
正常男女间的喜欢爱慕?喜欢和爱慕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也是完全可以感觉得出来的,就拿尝羌举例,他那样无时无刻不深情的注视,厉岚作为同性直男都差点沦陷。厉岚看得出来,雅安对自己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雅安喜欢尝羌?所以她和自己是隐性情敌的关系?且不说有没有这种可能性,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厉岚不仅觉得自己冒犯了雅安,也瞬间拉低雅安和自己的格局,马上把它抛到九霄云外,并在心里狠狠地鄙视了自己。
厉岚被雅安不明所以的灼灼目光看得莫名有些紧张,左手情不自禁地抓过放在一侧没改完的那沓作业本,放到膝盖上整沓地捏着,右手拿过作业本上的红笔像准备批改那样握着,好像这样能给他带来一点安全感。
就在厉岚接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雅安终于结束了对厉岚的注目礼,随即笑着说了一句在厉岚听来非常莫名其妙的话,“千年铁树开花,万年枯藤发芽。”
终于从雅安热得发烫的目光中解脱出来的厉岚不解地问道,“雅安老师,什么意思?”
雅安用一种轻松的语调回他,“就是字面意思,稀有,罕见,离奇。”
厉岚读闲书时可以不求甚解,但在这种离答案只差一步的问题上,却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这个‘稀有’,‘罕见’,‘离奇’的主体是什么?是个人,还是某件事?”
“是个人,也是一件事。”雅安说着伸出自己的右手,轻轻转了转左手腕上戴着的一只宽边乌木镯子,上面刻着厉岚看不懂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的图案,大概是因为常年佩戴,黑得发亮。
之后,雅安的声音似乎带上了木镯子那样深沉、厚重的质感,“关于我王,喜欢你这件事。”
“关于我王,喜欢你这件事。”
厉岚将这个句子在心里默念了至少三遍,确定自己理解的意思没错,这才看着雅安那双同尝羌一样幽深的眼睛,问道,“你的意思是,尝老师喜欢我,这件事像‘千年铁树开花,万年枯藤发芽’那样,少有,少见,并且出乎意料?”
“对啊!”雅安回答得很干脆,一点迂回的意思都没有。
厉岚突然有些狼狈,不知是替自己还是替尝羌解释道,“确实,他是男的,我也是男的,虽然时代在变化,大众的认知在提升,整个社会对同性恋的包容度越来越高,但大多数人还是不能接受这种,怎么说呢,不符合传统婚恋逻辑的,尚处于边缘化的感情……”
厉岚感觉自己说这段话时满头大汗,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一把额头,什么都没有摸到,也弄不清楚是手烫、额头冰,还是额头热、手冷,总之他就莫名其妙处在一种微妙的难堪的冰与火状态。
厉岚想想又觉得冤枉,也不知自己心虚个什么劲儿,在“关于我王,喜欢你这件事”中,他还什么都没干呢,哦,如果非要深究细算,他确实干了一件——他拒绝了雅安的王的喜欢。
雅安看着厉岚千回百转地在风中凌乱,忽然扑哧一笑,“我王哪里会在乎什么世俗的观念,他喜欢的人,管他是男是女,哪怕是块石头是棵树,只要对方答应,能娶回家里来,就是我们的王后。”
面对此番言论,作为王喜欢的“对方”,已经超脱男女性别以及人类范畴,哪怕是块石头是棵树也可以的厉岚,有些惊得说不出话来。
山谷里的居民,都或多或少地秉承了“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优良传统,跟雅安和起云比起来,尝羌,也就是雅安的王,反倒是三人里最正常的那一个。
至少尝羌没有一口一个“我是王”。
雅安大概是跟尝羌太熟了,又是邻居又是伙伴,知道尝羌跟最后一任古滇王同名,索性用“王”来调侃他,用“我王”来称呼他,久而久之,也就忘了“我王”原本的名字,以及在外人面前应该称呼他为尝羌或者尝老师。
厉岚其实一开始就想明白了雅安“我王”这个称呼的由来,因此整个交流过程都没有在这个称呼上好奇和纠结过。
雅安不知是担心再语不惊人下去会吓跑厉岚这个潜在的王后,还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个老师,应该有个老师的样子,她敛了敛脸上的笑容,正色道,“我王之所以瞻前顾后,只是因为太过于在乎厉老师的感受。”
在之前的交流中,因为雅安太过语出惊人,厉岚一直处于下风,此时见雅安恢复了为人师表的模样,才勉强开起玩笑来,“雅安老师,你的王,如果不在乎我的感受,是不是打算直接抢回去,当个压寨夫人什么的?”
“那当然!”雅安不假思索地说道,并且很快补充了后面的话,“我王看上的人,用得着自己动手?那要我这个大祭司干嘛!要起云这样的斩魂者干嘛!”
厉岚听到这里,心想,这雅安老师未免入戏太深,不仅把尝羌当成她的王,还给自己安了一个大祭司的身份,同时也不忘给起云安一个,等等,大祭司好理解——主持祭祀的人,斩魂者是什么玩意?都已经是孤魂野鬼了,还专门有个人负责斩?
雅安接着说道,“再说了,我们谷里还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百万幽灵,只要我王多看谁一眼,我们劫了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