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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你可知,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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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无极宗的雪,常年不化。
我跪在冰冷刺骨的青石板上,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
周围全是各色各样的炉鼎,有男有女,皆是被人牙子或是落魄宗门送来,供无极宗内门弟子挑选的玩物。
我是主动来的。
半个月前,我那光风霁月的师兄韩慕仙在冲击化神期时,遭遇了百年难遇的九重雷劫。
他被天雷劈得浑身焦黑,经脉尽断,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他抓着我的手,咳出大口黑血:“阿岁,我的命数到了。唯有无极宗剑尊晏长绝的本命剑骨,能替我重塑灵根,挡下这最后一道死劫。你……能帮帮师兄吗?”
我自小是个孤儿,是韩慕仙把我捡回宗门,教我引气入体,给我一口饭吃。
他的命,就是我的命。
所以我封印了自己金丹期的修为,吞下化形丹,把自己变成一个看起来毫无灵力,体质极其适合双修的极品炉鼎,混进这批送往无极宗的贡品里。
“都抬起头来!”负责挑选的管事甩了一记响鞭,清脆的鞭声在雪地里回荡。
我顺从地仰起脸,装出瑟瑟发抖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
周遭风雪瞬间停滞,所有人都被这股灵力压得喘不过气,纷纷伏倒在地。
我强撑着没有趴下,余光瞥见一抹纯白衣角停在我面前。
“剑尊……”管事的声音立刻谄媚起来,“这些都是新到的,您请过目……”
“这都是宗主的意思,您……选一个吧。”
“闭嘴。”冷冽的声音如同碎冰相击。
我被迫抬起头,撞进一双毫无温度的银灰眼眸,正是无极宗的绝顶剑尊晏长绝。
他眉心一道银色剑纹,生得极美,是一种近乎妖异的锋利之美。
那双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修的是杀戮剑道,传闻他寡情绝性,冷酷无情,死在他剑下的亡魂不计其数。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久到我以为自己的伪装被看穿了,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就他了。”晏长绝突然开口,修长手指点在我的眉心。
一股冰凉灵力顺着他的指尖钻进我的身体,霸道地游走在我的四肢百骸。
我闷哼一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这股灵力翻搅了一遍。
“带回凌雪峰。”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化作一道剑光,消失在原地。
我被管事粗暴地拽起来,强行塞进了一顶软轿。
凌雪峰是无极宗最高的山峰,也是晏长绝的居所。
这里比山下更冷,几乎是呵气成冰。
我被扔进一间空旷的偏殿,殿内除了一张寒冰玉床,什么都没有。
夜幕降临,殿门被推开。
晏长绝带着一身风雪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到玉床边坐下,冷冷吐出两个字:“过来。”
我咬了咬牙,解开单薄的外衣,赤着脚走到他面前。
我本以为他会像传闻中那样,吸干我的元阴来增进修为。
但他只是抓住我的手腕,将一股极其精纯的灵力强行灌入我体内。
“好痛……”我忍不住痛呼出声,那股灵力像是一把把细小刀片,在我的经脉里肆虐切割。
“忍着。”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整整一夜,他没有碰我分毫,只是不断地用灵力冲刷我的身体。
直到天亮,他才松开手,起身离开。
我瘫软在玉床上,浑身被汗水浸透。
我摸了摸自己的丹田,惊愕发现,我原本被封印的修为不仅没有受损,还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
他……这是在做什么?
2.
接下来的一个月,晏长绝每天夜里都会来偏殿。
他依旧不碰我,只是重复着那种痛苦的灵力灌注。
我逐渐适应了这种折磨,甚至试着利用他的灵力来淬炼自己的经脉。
韩慕仙通过秘法传音符催促了我好几次。
“阿岁,我的时间不多了。你必须尽快拿到他的剑骨。”传音符里,韩慕仙的声音虚弱至极。
我握紧传音符,心急如焚。
晏长绝的剑骨藏在他脊背里,除非他自愿祭出,或者在他最虚弱无防备的时候强行剖取,否则我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但这一个月来,他除了给我灌注灵力,从不与我多说一句话,更别提对我卸下防备。
转机出现在宗门大比的前夕。
无极宗的一名内门女修,仗着自己是某位长老的孙女,一直对晏长绝心存爱慕。她见晏长绝将我这个炉鼎带回凌雪峰,心生嫉妒,趁着晏长绝闭关,带着几个跟班闯进了偏殿。
“一个下贱的炉鼎,也敢霸占剑尊的床榻!”女修扬起手中的长鞭,狠狠朝我的脸抽来。
我本可以躲开,但为了维持炉鼎的伪装,我只能硬生生挨了这一鞭。
脸颊瞬间皮开肉绽,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白色衣襟上。
“给我打断他的腿,扔下山去!”女修恶毒地命令。
几个跟班蜂拥而上。
我强咬住牙,正准备拼着暴露修为的风险反击。
一道凌厉剑气突然破空而来。
“啊——”
几个跟班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殿外,生死不知。
女修吓得花容失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剑尊饶命!”
晏长绝踏入殿内,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看都没看那女修一眼,径直走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我脸上的血迹。
“疼吗?”他问。
我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虽然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杀意。
我摇摇头。
他转过身,看向那名女修。
没有一句废话,抬手一挥,一道剑光直接斩断女修握鞭的右手。
鲜血喷涌而出,女修疼得满地打滚。
“滚。”晏长绝冷冷道。
长老的孙女被废了右手,这件事在无极宗引起了轩然大波。
几位长老联名向宗主施压,要求严惩晏长绝,并处死我这个祸端。
当晚,晏长绝没有给我灌注灵力。
他坐在玉床边,看着我脸上的伤痕,突然开口:“我要与你结契。”
我猛然抬头,满脸不可置信。
结契,是修真界道侣之间最神圣的契约。
一旦结契,两人性命相连,气运共享。
晏长绝修的是杀戮剑道,本应斩情绝爱,结契等于自毁道心。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
他没有回答,只是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点在我的眉心。
一枚繁复的银色阵纹在我额上亮起,与他眉心的剑纹遥相呼应。
透过这道印记,我能感觉到他体内磅礴如海的灵力,以及灵力深处,一丝极淡的疲惫。
“有了这个印记,无极宗没人敢再动你。”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
我摸着眉心滚烫的印记,心里涌起莫名的酸涩。
他对我那样好。知不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要他的命?
3.
结契大典定在三天后。
整个无极宗张灯结彩,却没人敢来凌雪峰道贺。
所有人都认为晏长绝疯了,为了一个炉鼎,竟不顾宗门规矩,不顾自己的道心。
大典前夜,韩慕仙的传音符再次亮起。
“阿岁,结契大典是他最虚弱的时候。结契大阵会抽空他一半的灵力,这是你唯一的机会。用这把化骨匕,刺入他的脊背,捏碎那截泛着金光的骨头。”
传音符燃烧殆尽,一把漆黑匕首掉落在地。
我捡起匕首,刀刃上淬着剧毒,只看一眼便觉得胆寒。
结契大典繁琐冗长。
晏长绝牵着我的手,一步步走上诛仙台。
这里是无极宗祭天的地方,也是历代犯下大错的弟子受刑之处。
大阵开启,耀眼的光芒将我们笼罩。
我能感觉到晏长绝的灵力正在急速流失,他的脸色变得苍白,连握着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礼成。”
随着宗主不甘的声音落下,大阵光芒渐渐散去。
晏长绝转过身,看着我。
那双银灰色的冷厉眼眸,罕见的带着些许释然。
“宁岁。”他叫了我的真名。
我浑身一震。
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没等我细想,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
他虚弱地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急促。
我趁着这次机会,抽出藏在袖中的化骨匕,狠狠刺入他的后背。
“噗嗤——”
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在寂静的诛仙台上格外清晰。
晏长绝的身体猛然僵住。
我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翻转,刀刃挑开他的脊骨。
一截泛着耀眼金光的骨头暴露在空气中。
我伸手一抓,用力一捏。
“咔嚓。”
金色剑骨在我手中碎裂成无数光点。
晏长绝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跪倒在地。
他紧紧抓着我的衣角,仰起头看着我。
那双原本深邃的眼眸里,此刻颤抖满是不可置信。
“你……”他呕着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可知,这也是我的护心骨?”
我死死咬着唇,强忍住指尖颤抖。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抽回自己的衣角,转身御风而起。
“抓住他!他毁了剑尊的本命剑骨!”
宗主愤怒的咆哮声在身后响起。
无数道剑光冲天而起,朝我追来。
我拼命催动灵力,身形化作流影,消失远去。
眉心的结契印记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我能感觉到晏长绝的生命力正在迅速流逝,那种锥心痛楚顺着契约传递到我身上,让我无法呼吸。
对不起,晏长绝。
我必须救我师兄。
我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无极宗,将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永远留在诛仙台上。
4.
我逃回了韩慕仙藏身的隐秘洞府。
洞府内阴暗潮湿,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
我跌跌撞撞冲进去,大喊:“师兄!我拿到了!我毁了他的剑骨!”
韩慕仙从阴影中走出来。他面色红润,周身衣摆无风自动,弥漫着强大威压,哪里有我预想中半点虚弱的模样。
我愣住:“师兄,你的伤……”
韩慕仙走到我面前,嘴角笑容弧度诡异。
他没有接我递过去的化骨匕,突然伸手,掐住我的脖子。
“呃——”
我被他举在半空中,双脚拼命挣扎。
“好师弟,你做得很好。”韩慕仙声音阴冷,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狂热,,“晏长绝的剑骨一毁,你那道侣,可就再也护不住你了。”
“你……你在说什么?”我艰难挤出几个字。
韩慕仙大笑起来,一把将我狠狠砸在地上。
“你真以为,我是为了渡劫才需要他的剑骨?”
韩慕仙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贪婪,“我的天劫早就失败了!我的肉身正在腐烂,神魂即将溃散。我需要的,是一具能够承载我神魂的完美肉身!”
我停止了挣扎,定定看着他,一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而你,宁岁。”韩慕仙蹲下身,冰冷手指划过我的脸颊,“你天生极阴之体,又被晏长绝用纯阳灵力淬炼了整整一个月。你的身体,现在是修真界最完美的鼎炉,也是最完美的夺舍容器!”
“你骗我……”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浑身颤抖,满心都是难以置信的荒谬。
“骗你又如何,”韩慕仙冷笑,“我送你去无极宗,本就是想借晏长绝的纯阳剑气,淬炼你这具鼎炉。没想到他竟真的对你动了情,还将护心骨给了你当结契。不过正好,让你亲手毁了它,断了这最后的倚仗,岂不更有趣?”
他撕开我的上衣,露出我胸口处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黑色阵法。
“现在,晏长绝的剑骨碎了,你最后的倚仗也没了。乖乖把身体交给我吧!”
韩慕仙双手结印,口中念起晦涩难懂的音节。
洞府内的阴气剧烈涌动,化作无数黑色触手,将我的四肢钉在地上。
他的眉心裂开一道缝隙,一团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神魂钻了出来,直奔我的眉心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