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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蟹影迷踪(2009-2012年) 顾晓薇的调 ...

  •   北京潘家园旧货市场的周末早晨,总是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气味——线装书的霉味、铜器的锈味、旧家具的漆味,还有从隔壁小吃摊飘来的豆汁焦圈味儿。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炖了百年的老汤,熬煮着这个城市的前世今生。

      顾晓薇穿行在拥挤的摊位间,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曾祖父顾启明1919年写给日本水产学者的一封信——准确说,是信的残片,只有后半截,前半截不知所踪。这是她刚从日本学者松本健二那里得到的影印件,原件据说保存在京都某个私人博物馆。

      她在找一个姓金的收藏家。陆明远通过北京的朋友打听到,这位金先生专收清末民初的地方文书,手里可能有顾启明的其他信件。

      “顾小姐,这边!”一个穿中式褂子的中年人远远招手。

      顾晓薇走过去。金先生五十多岁,圆脸,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透着精明的光。他的摊位不大,但东西很精:明清地契、民国税单、手抄家谱,都用透明文件袋装着,整齐地码在玻璃柜里。

      “您就是顾家的后人?”金先生上下打量她,“我在电视上看过你们醉蟹申遗的报道。没想到顾家还有这么年轻的学者。”

      “金先生过奖。”顾晓薇礼貌地微笑,“听说您这里有我曾祖父的信?”

      金先生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沓用丝线捆扎的信件,都用油纸仔细包着。他戴上白手套,小心地取出一封:“这是顾启明先生1917年写给扬州友人的信。我研究过,里面提到了‘漕上人’和‘湖中物’。”

      顾晓薇屏住呼吸。她接过信,戴上手套,展开。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碎,墨迹也已经淡了,但曾祖父的字迹依然清晰:

      “……漕上人昨又来,索‘湖中物’图甚急。余以醉蟹三坛搪塞之,彼竟不悦。呜呼,此物关乎甚大,岂可轻予?唯盼天下早定,使物归其所……”

      “湖中物”。这个词在曾祖父日记里也出现过。现在可以肯定,指的就是藏在三湖交汇处的那些铁箱。

      “金先生,这封信您是怎么得到的?”顾晓薇问。

      “从扬州一个老户家里收的。”金先生说,“那家人祖上在盐运衙门当差,家里有不少旧文书。不过……”他顿了顿,“顾小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我收这些信件的时候,还有另一拨人也感兴趣。”金先生压低声音,“是个日本人,六十多岁,中文说得很好。他也想要顾启明的信,出的价比我高。但我没卖——咱中国人的东西,不能流到国外去。”

      顾晓薇心里一紧:“那个日本人,是不是叫松本健二?”

      “对,就叫这个名儿。”金先生点头,“他手里好像已经有顾启明的其他信件。有一次闲聊,他说漏了嘴,提到‘蟹眼泉’三个字。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顾小姐,你们家那个秘密,恐怕不止你一个人在找。”

      这话让顾晓薇后背发凉。松本健二——日本东亚共荣商社的社长,九十年代跟爷爷合作过,现在要在“蟹眼泉”建化工厂的那个人。他到底知道多少?

      “金先生,您还知道什么?”

      “我就知道这么多。”金先生说,“不过顾小姐,如果你真想搞清楚顾家的历史,我建议你去趟南京。第二历史档案馆里,有民国初年江南漕运的档案。虽然大部分都残缺不全,但也许能找到线索。”

      顾晓薇记下了。离开潘家园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拥挤的市场。阳光下,旧货摊上的铜器闪着幽微的光,像一只只眼睛,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也注视着那些被时间掩埋的秘密。

      手机响了,是母亲顾长河打来的。

      “晓薇,你在北京吗?快回来,家里出事了!”

      “怎么了?”

      “县文旅局的人来了,说咱们家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材料有问题。还有……还有几个记者,说要采访顾家醉蟹的‘历史疑点’。”

      顾晓薇心里一沉:“我马上回来。”

      兴化的秋天,2009年,在顾晓薇的记忆里是一团乱麻。

      她坐在顾氏食品厂的会议室里,对面是县文旅局的副局长、文化馆馆长,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专家”。桌上摊着她的申遗材料——厚厚三大本,她花了两年时间整理的顾家醉蟹百年史。

      “顾小姐,你的材料很详实,很有价值。”副局长姓周,是个和气的中年人,但话里有话,“不过……有些内容,可能还需要斟酌。”

      “哪些内容?”顾晓薇问。

      一个戴眼镜的“专家”推了推眼镜:“比如,关于顾启明先生参与‘漕运藏宝’的这段。你们有确凿证据吗?还是只是家族传说?”

      “我们有曾祖父的日记,还有1917年的信件……”

      “日记和信件都是间接证据。”另一个专家打断她,“而且,这些材料都是顾家自己保存的,没有第三方佐证。如果真要写入申遗材料,需要更严谨的考证。”

      顾长河忍不住了:“专家同志,我们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还能有假?”

      “顾女士,别激动。”周副局长打圆场,“我们不是说不信,只是……申遗是严肃的事,要经得起推敲。特别是如果涉及到‘宝藏’、‘秘密’这类敏感内容,更要慎重。”

      顾晓薇明白了。这些人不是来挑刺的,他们是来“把关”的——防止申遗材料里出现可能引起争议的内容。毕竟,如果顾家醉蟹真的和什么“漕运藏宝”扯上关系,那就不只是美食文化的事了。

      “我明白了。”她平静地说,“关于‘漕运藏宝’的部分,我可以暂时从材料里拿掉。但曾祖父日记里提到的与日本学者交流的部分,应该保留吧?那体现的是民国时期中外文化交流。”

      “这个可以。”周副局长点头,“不过顾小姐,我多问一句——那个日本学者,是不是叫松本健一?他的后人,现在是不是还在跟你们家有联系?”

      问题来得突然。顾晓薇心里警觉:“松本健一是曾祖父的朋友,他的孙子松本健二九十年代跟我们合作过。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周副局长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就是最近县里招商引资,有个日本企业想来投资。他们提到认识你们顾家,所以……”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顾晓薇终于明白今天这场谈话的真正目的——不是申遗材料,而是那个日本商社,是“蟹眼泉”那片水域。

      会议结束后,周副局长特意留下来,私下对顾晓薇说:“顾小姐,你是年轻人,又在国外留过学,眼界开阔。有些事……可能要多考虑大局。县里要发展,要招商引资,那个化工厂项目对兴化很重要。如果因为一些……历史传闻,影响了项目,恐怕不好。”

      话说得委婉,但威胁的意味很明显:别挡路。

      顾晓薇送走他们,回到办公室,气得手都在抖。陆明远从环保局赶过来,看她脸色不好,赶紧问:“怎么了?他们为难你了?”

      “不是为难,是警告。”顾晓薇把情况说了,“明远,松本健二肯定知道了什么。他不仅想建化工厂,可能还想借机找那些铁箱。”

      “可是那些东西属于国家……”

      “问题是谁能证明那些东西存在?”顾晓薇苦笑,“我们手里只有一张破地图,几封老信。没有实物,一切都是推测。松本健二完全可以一边建厂,一边暗中打捞。等东西到手,运出国,谁也不知道。”

      陆明远沉默了。他知道顾晓薇说得对。在中国,地下、水下发现的文物都属于国家,但前提是“发现”。如果根本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但没上报,那就另当别论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南京。”顾晓薇说,“金先生说第二历史档案馆可能有线索。我得把顾家的历史彻底搞清楚。只有证据充分了,才能跟上面谈,才能阻止那个项目。”

      “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在兴化,盯着项目审批。一有动静就告诉我。”

      顾晓薇当天下午就去了南京。火车上,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村庄,想起四年前从巴黎回兴化的情景。那时她还只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带着一腔热情想解开家族秘密。现在,四年过去了,秘密不但没解开,反而越滚越大,牵扯出各方势力。

      她忽然觉得疲惫。但想起曾祖父日记里那句话:“若他日有缘人得见此记,当知醉蟹非仅食也,亦为钥也。”

      她是那个有缘人。既然接过了钥匙,就要负责到底。

      南京第二历史档案馆在中山陵附近,一栋民国建筑,青砖灰瓦,掩映在梧桐树荫里。顾晓薇办好手续,在阅览室里坐下。管理员抱来几大本档案目录,都是民国初年江南漕运相关的。

      “你要找1911-1919年的?那部分档案不太全。”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老太太,说话慢条斯理,“抗战时期,很多档案转移时丢失了。剩下的也大多残缺。”

      顾晓薇翻开目录。确实,很多条目后面都标着“残缺”、“不全”、“仅存部分”。她按照时间顺序,先调阅了1911年(辛亥年)的档案。

      档案装在牛皮纸袋里,纸张泛黄发脆,墨迹已经淡成褐色。大多是公文:漕粮调运令、船只调度单、官员任免状……枯燥而琐碎。但她看得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名字、一个地名。

      在1911年十月的档案里,她发现了一份奇怪的文件——不是公文,是一份手写的名单,标题是“江南义士联络名录”。名单上有二十几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有简单的备注:职业、住址、联络方式。

      而最后一个名字,让她心头一震:“顾启明,兴化醉生阁掌柜,善制醉蟹,可联络。”

      备注栏还有一行小字:“曾助漕银转运,可靠。”

      这份名单夹在一堆粮仓管理文件中,显然是为了隐蔽。如果不是刻意寻找,很容易忽略。

      顾晓薇继续翻。在1912年(民国元年)的档案里,她找到了一份“漕运应急物资处置纪要”。纪要记载,辛亥年十月,江宁(南京)局势动荡,漕运总督衙门决定将部分银粮转移到“安全地点”,分散藏匿。具体藏匿地点“另附密图,分存数处”。

      但没有找到那份“密图”。

      她不死心,一直查到下午闭馆。在1917年的档案里,终于有了重要发现——那是一份“漕运遗留问题处置报告”,报告中提到:“辛亥年所藏银粮,至今尚未启用。部分藏点因水患、战乱,已难寻迹。建议逐步清理,免生事端。”

      报告末尾有批示:“暂缓处置,待局势稳定。”

      时间是1917年十一月。那时已经是民国六年,但那些东西依然“待局势稳定”。

      顾晓薇把关键档案拍了照。走出档案馆时,天已经暗了。梧桐树的影子在暮色里拉得很长,像历史的触须,试图抓住每一个过客。

      她站在档案馆门口,给陆明远打电话:“明远,我找到了。曾祖父的名字,确实在辛亥年江南义士的名单上。他参与过漕银转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那些铁箱里的东西,真的可能是漕运藏银?”

      “很可能。而且从档案看,民国政府后来知道这件事,但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取出来。时间一长,就被人遗忘了。”

      “松本健二怎么会知道?”

      “两种可能。”顾晓薇分析,“一是日本商社在中国活动百年,有自己的情报网络;二是……松本健一的祖父松本健一,当年和曾祖父有来往。曾祖父可能在信里透露过什么。”

      “那现在怎么办?如果真是漕银,那可是国家文物……”

      “我知道。”顾晓薇深吸一口气,“我明天去省文物局。这些档案,加上我们手里的地图和信件,应该足够引起重视了。”

      “需要我做什么?”

      “你在兴化等我。另外……如果可以,想办法查查那个化工厂项目的具体进展。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动工。”

      挂了电话,顾晓薇走在南京的夜色里。这座六朝古都,在霓虹灯下依然散发着历史的厚重感。她想起曾祖父年轻时可能也走过这些街道,可能也在某个夜晚,为如何守护一个秘密而辗转难眠。

      九十年过去了,秘密还在。而守护秘密的责任,传到了她的肩上。

      省文物局的接待室里,顾晓薇等了两个小时。

      终于,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走进来,手里拿着她的材料。他姓赵,是文物局的副研究员,专攻近现代史。

      “顾小姐,你的材料我看了。”赵研究员坐下,神情严肃,“如果情况属实,那确实是个重大发现。不过……你也知道,现在这类‘藏宝’传闻很多,真真假假,很难分辨。”

      “我有档案复印件,有曾祖父的日记和信件,还有地图……”

      “但这些都不是直接证据。”赵研究员推了推眼镜,“档案只能证明有这件事,不能证明东西还在。日记和信件是家族材料,学术价值有,但不能作为考古依据。至于地图……那张图太模糊了,位置标注也不精确。”

      顾晓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过,”赵研究员话锋一转,“这件事确实值得重视。这样吧,我给你写个介绍信,你去省考古研究所找李教授。他是水下考古专家,如果真要进行探查,需要他们那样的专业团队。”

      “那需要多长时间?”

      “从立项到审批,到组建团队,到实地探查……最快也要半年。”赵研究员看着顾晓薇,“而且,这还要建立在你的推测基本正确的前提下。如果探查后发现什么都没有,那所有费用都得你承担。”

      半年。顾晓薇算了一下时间。化工厂项目年底就要动工,最多还有三个月。

      “不能加快吗?”她急切地问,“那片水域马上就要建化工厂了。如果真有什么东西,会被永远埋在地下!”

      “这个……”赵研究员犹豫了,“如果是重大文物发现,我们可以申请紧急保护,叫停工程项目。但前提是——必须有确凿证据证明那里确有重要文物。”

      又是证据。顾晓薇忽然觉得很无力。她有一百年的线索,九代人的记忆,但在这个讲究实证的时代,这些都不够。

      “赵老师,我能不能问个问题?”她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日本企业也知道这件事,他们以建厂为名,行盗掘之实,我们该怎么办?”

      赵研究员的脸色变了:“顾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有证据吗?”

      “没有直接证据。但那个日本商社的社长松本健二,手里有我曾祖父写给松本健一的信。他对‘蟹眼泉’那片水域异常执着,明明其他地方更合适建厂,他非要选那里。”

      “这确实可疑。”赵研究员沉思片刻,“这样,你先去考古研究所。我这边也向上级汇报一下。但顾小姐,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事情很敏感,处理起来需要时间。”

      顾晓薇知道,这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她谢过赵研究员,离开文物局。

      走在街上,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找了个街边的长椅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很孤独。这个秘密太沉重了,压得她喘不过气。

      手机响了,是爷爷顾家伟。

      “晓薇,在南京怎么样?”

      “还在跑。爷爷,您那边呢?”

      “你爸在整理你太爷爷的遗物,发现了一些东西。”顾家伟的声音有些激动,“你太爷爷□□时候下放农场,记了一本养蟹笔记。里面有关于‘金爪蟹’的详细记录,还有……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标着‘蟹眼泉’的水下地形。”

      顾晓薇一下子坐直了:“什么地图?”

      “就是‘蟹眼泉’那片水域的水下地形。你太爷爷画得很详细,哪里水深,哪里有暗流,哪里有石头堆……最重要的是,他标了一个点,写着‘铁箱聚处’。”

      顾晓薇心跳加速:“爷爷,那本笔记现在在哪儿?”

      “在家里。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马上回!”

      顾晓薇立刻买了最近一班回兴化的车票。火车上,她一遍遍回想爷爷的话:“铁箱聚处”——太爷爷顾怀远在□□期间,居然找到了那些铁箱的具体位置?那他为什么不报告?为什么一直保密?

      三个小时后,她回到兴化。一进家门,就看到父亲陈建华和爷爷顾家伟坐在堂屋里,桌上摊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笔记本是那种六七十年代常见的硬皮本,封面已经磨损,露出下面的纸板。打开,里面是用钢笔写的字,密密麻麻,还有手绘的图表。

      顾晓薇小心地翻看。笔记从1966年开始记,那时太爷爷刚下放到中堡农场。前面大多是养蟹的技术记录:水温、饲料、病害防治……但翻到1969年那部分,内容变了。

      1969年十月十五日,太爷爷写道:

      “今日借采藕之名,划船至石佛岛。湖水甚清,可见底。于岛东三十丈处,见水下有物反光。潜水查之,乃铁箱也,半埋淤泥中。箱已锈蚀,但锁完好。周围尚有数箱,散落乱石间。”

      “箱中何物?不得而知。然忆父亲临终所言:‘蟹眼泉底有物,关乎大义,非其时不可动。’今时局动荡,更不可轻举。遂记其位,绘图藏之,待他日。”

      后面附了一张手绘地图。虽然粗糙,但比顾晓薇从水下找到的那张要详细得多:标出了精确的方位、水深、参照物,还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铁箱聚处,计八箱”。

      顾晓薇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字迹。她仿佛看见四十年前,年轻的太爷爷独自划船到石佛岛,潜入冰冷的湖水,发现那些铁箱时的震惊和矛盾。

      “爷爷,太爷爷当年为什么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她问。

      顾家伟叹了口气:“那个年代,怎么说?说水底有国民党藏的宝贝?那是找死。而且你太爷爷说过,那些东西‘关乎大义’,要等合适的时机。他可能觉得,□□时候不是时机。”

      “那后来呢?改革开放后,他为什么还不说?”

      “他跟我说过。”顾家伟回忆,“大概是八十年代初,他提过一次,说石佛岛水底可能有东西。但那时我刚承包醉蟹车间,忙着做生意,没往心里去。后来他身体不好,也就没再提。”

      陈建华插话:“爸,如果那些箱子里真是白银,那值多少钱啊?”

      顾家伟瞪了儿子一眼:“钱钱钱,你就知道钱!那是文物!是国家的东西!再说了,你太爷爷记里写得很清楚——‘关乎大义’。我猜,那些东西不光是钱,可能还有更重要的。”

      顾晓薇翻到笔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字,写得很小,几乎看不清:

      “父亲遗言:箱中文书,录辛亥义士事。若得见天日,当告之天下,使忠魂不朽。”

      文书。又是文书。顾晓薇想起从水下找到的那张地图上的标注:“一处为文书,乃漕运机密及江南义士名录。”

      现在可以确定了:“蟹眼泉”底的那个铁箱里,确实有文书。而且不是普通的文书,是记录辛亥革命时期江南仁人志士事迹的重要历史资料。

      “爷爷,我们必须马上行动。”顾晓薇合上笔记本,“太爷爷的地图加上我们之前找到的线索,应该够申请紧急考古探查了。我明天就去省里,把这份笔记也带上。”

      “我跟你去。”顾家伟说。

      “我也去。”陈建华说。

      顾晓薇看着父亲和爷爷,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这个秘密压了顾家四代人,现在,终于要由他们一起面对了。

      三天后,省考古研究所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除了顾家祖孙三代,还有省文物局的赵研究员、考古研究所的李教授和他的团队,以及兴化县政府、文旅局的代表——是省里通知他们来的。

      桌上摊着所有材料:顾启明的日记和信件、1911年的档案复印件、从水下找到的地图、顾怀远的养蟹笔记,还有顾晓薇整理的《顾家醉蟹与辛亥漕运藏宝关联性研究报告》。

      李教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戴着一副老花镜,仔细看了每一份材料,不时问几个问题。

      “顾老,您父亲这本笔记,是您亲眼看见他写的吗?”他问顾家伟。

      “是的。这本笔记一直放在老宅的箱子里,我前几天整理父亲遗物时才发现。”

      “笔记里提到的‘铁箱聚处’,您父亲有没有跟您说过具体怎么找?”

      “说过。他说以石佛岛倒塌的石佛为参照,向东三十丈,水深三丈处,有一片乱石堆。铁箱就在乱石堆中间。”

      李教授点点头,转向顾晓薇:“顾小姐,你在法国学历史,应该知道历史研究讲究证据链。你现在提供的这些材料,从顾启明到顾怀远,时间上能衔接,内容上能互证,确实形成了一条比较完整的证据链。”

      他顿了顿:“但是,要申请水下考古,还需要最后一步——实地勘测。我们需要用声呐设备对那片水域进行扫描,确认水下是否有异常物体。”

      “那需要多长时间?”顾晓薇问。

      “如果天气好,设备齐全,两三天就能完成初步扫描。”李教授说,“但问题是——那片水域现在属于工业开发区,要进去勘测,需要开发区管委会的同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兴化县政府的代表——副县长周明。

      周副县长四十出头,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他清了清嗓子:“李教授,各位专家,这件事……县里很重视。但是,工业开发区是县里的重点项目,日本企业的投资对兴化经济发展至关重要。如果因为考古勘测影响了项目进度,恐怕……”

      “周县长,”赵研究员打断他,“如果是重大文物发现,按照《文物保护法》,工程必须暂停,等待考古调查。这是法律。”

      “我知道,我知道。”周副县长擦擦汗,“但问题是,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不是重大文物啊。只是一些历史材料和家族笔记,万一勘测后什么都没有,那损失谁来承担?日本企业的投资意向,是有时效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紧张起来。

      顾晓薇忽然站起来:“周县长,我能不能说几句?”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是顾家第五代,顾晓薇。在座的各位可能不知道,那个要来投资的日本企业——东亚共荣商社,和我们顾家有百年渊源。”

      她开始讲述:从1919年松本健一找曾祖父要配方,到1993年松本健二跟爷爷合作,再到2005年松本健二执着于在“蟹眼泉”建厂……

      “我不是说日本企业一定有什么不良企图。但是,一个企业,为什么对一片水域这么执着?为什么非要选那里建厂?周县长,您不觉得奇怪吗?”

      周副县长脸色不太好看:“顾小姐,招商引资是县里的大事,我们要相信合作伙伴……”

      “我相信事实。”顾晓薇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从第二历史档案馆找到的,1917年日本外务省的一份报告复印件。报告里提到,日本商社在中国各地搜集‘□□地方秘藏信息’,其中特别提到了‘江南漕运遗物’。”

      她把文件推到周副县长面前:“这份报告的原件在东京大学图书馆。我在巴黎读书时,通过导师的关系弄到的复印件。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据可靠情报,辛亥年江南漕运衙门曾藏匿大量银粮于湖泽中,具体位置待查。’”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周县长,”李教授严肃地说,“如果这份报告属实,那问题就严重了。这不再是普通的招商引资,可能涉及文物盗窃。我建议,立即暂停化工厂项目,进行考古勘测。”

      周副县长脸色铁青,但还在挣扎:“可是……合同都签了,违约金很高……”

      “再高的违约金,也比不上文物流失的损失!”赵研究员提高声音,“周县长,这件事我们必须上报省里,甚至上报国家文物局。在调查清楚之前,工程绝对不能动!”

      最终,会议决定:第一,由省考古研究所组织紧急勘测;第二,化工厂项目暂缓,等待勘测结果;第三,此事暂不对外公开,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走出会议室,顾晓薇长舒了一口气。四年的努力,终于有了进展。

      “晓薇,你真厉害。”陆明远在门外等她,“那份日本外务省的报告,你怎么弄到的?”

      顾晓薇苦笑:“其实是我编的。”

      “什么?!”陆明远瞪大眼睛。

      “报告是真的,但不是1917年的,是1937年的。而且内容也不是专门讲漕运藏宝,是泛泛而谈。我只是……稍微加工了一下。”顾晓薇压低声音,“没办法,不用点非常手段,他们不会重视。”

      陆明远哭笑不得:“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被揭穿……”

      “揭穿就揭穿。重要的是争取到了时间。”顾晓薇看着远方,“现在,就看李教授的勘测结果了。”

      2009年十一月的最后一周,考古勘测队进驻三湖交汇处。

      李教授带来了最先进的多波束声呐系统,能绘制高精度的水下三维地形图。船在“蟹眼泉”水域来回扫描,监视器屏幕上,湖底的轮廓逐渐清晰。

      顾晓薇、顾家伟、陆明远都坐在船上,屏息等待。

      第三天下午,声呐图终于完成了。李教授盯着电脑屏幕,神情越来越严肃。

      “这里,”他指着屏幕上一个区域,“有一片明显的异常物体。形状规则,排列整齐,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

      屏幕上,八个长方形的物体清晰可见,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每个物体长约一米,宽约半米,正是铁箱的大小。

      “还有这里,”李教授移动光标,“在这个位置,有一个单独的物体,尺寸稍大。周围没有其他物体,很显眼。”

      那个单独的铁箱,就在八个箱子的中心位置。

      “位置和顾怀远先生笔记里记载的基本吻合。”李教授说,“现在可以确定,水下确实有东西。而且从排列方式看,很可能是人为放置的。”

      顾家伟激动得手在颤抖:“晓薇,你太爷爷说的是真的……”

      “李教授,能打捞吗?”顾晓薇问。

      “可以,但需要专业的水下作业团队和设备。”李教授说,“而且,打捞方案需要上报国家文物局批准。快的话,也要一两个月。”

      “那这段时间,这里的安全……”

      “我会安排人二十四小时值守。”周副县长不知何时也上了船——自从声呐图出来,他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县里会全力配合考古工作。至于化工厂项目……我已经跟日本那边沟通了,暂时搁置。”

      顾晓薇看着周副县长,知道他压力很大——招商引资的政绩泡汤了,还要承担违约风险。但此刻,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船返航时,夕阳正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顾晓薇站在船头,看着那片神秘的水域,心里百感交集。

      四年了,从巴黎到兴化,从图书馆到档案馆,从推测到证实……她终于揭开了秘密的第一层。但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打捞、鉴定、研究,还有那些铁箱里到底装着什么。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顾小姐吗?我是松本健二。”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说的是流利的中文,“听说你们发现了有趣的东西。我想,我们应该谈一谈。”

      顾晓薇心里一紧:“松本先生,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别急着拒绝。”松本健二笑了,“我手里有你曾祖父顾启明先生1919年写给我祖父的信——完整的那封。我想,你会感兴趣的。”

      “你怎么证明?”

      “我可以把信的影印件发给你。不过顾小姐,有些事,可能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那些铁箱里的东西,背后可能藏着更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不只关系到顾家,也不只关系到兴化。”

      电话挂了。几分钟后,顾晓薇的邮箱收到一封邮件。附件是一封信的高清扫描图——确实是曾祖父顾启明的笔迹,日期1919年三月,收信人是松本健一。

      她快速浏览。信的大意是婉拒松本健一购买配方的请求,但字里行间,透露出一些耐人寻味的信息:

      “……健一君雅鉴:醉蟹之方,祖传之物,实难相授。然君以治学之心求之,余感佩。今有一言相告:味之道,在水土。兴化三湖交汇之处,有泉一眼,水清冽而含矿特异。以此水酿酒,以此酒醉蟹,方得真味。此泉位置,余已绘入蟹壳图中,然图分两半,一半在余处,一半……另藏他处。”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但最让顾晓薇震惊的,是信纸最下方的一行小字——不是曾祖父的笔迹,而是另一种字体,写的是日文。

      陆明远凑过来看:“写的什么?”

      顾晓薇翻译:“‘此信后半部分被撕毁。据祖父回忆,顾启明在信中暗示,蟹壳图中不仅藏有泉眼位置,还可能藏有辛亥年漕运藏宝图。但此说无法证实。’”

      落款是:“松本健二,2005年注。”

      2005年。正是顾晓薇从巴黎回国那一年。也就是说,松本健二早在四年前,就知道蟹壳图可能藏着地图。他建化工厂,果然是为了找那些铁箱。

      “这个老狐狸。”陆明远骂了一句。

      顾晓薇却盯着那行日文注释,陷入沉思。松本健二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如果他真想要那些铁箱,应该暗中行动才对,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

      除非……他另有所图。或者,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得手,所以想通过她达到某种目的。

      船靠岸了。顾晓薇走下船,看着暮色中的兴化。这个安静的水乡小镇,因为一个九十年前的秘密,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而她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李教授。

      “顾小姐,有个紧急情况。国家文物局来电话,说日本大使馆通过外交渠道,对兴化的考古工作表示‘关切’。他们要求派观察员参与打捞工作,说是‘保护中日文化交流的见证物’。”

      顾晓薇握紧手机:“他们怎么知道得这么快?”

      “不知道,但消息确实泄露了。”李教授声音沉重,“上面压力很大。顾小姐,这件事……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复杂。”

      挂了电话,顾晓薇站在码头,看着夜色中波光粼粼的湖水。远处,考古队的帐篷已经搭起来,灯光在暮色中闪烁,像湖上的星星。

      她想起曾祖父日记里的话:“醉蟹非仅食也,亦为钥也。”

      现在,钥匙已经插进了锁孔。但打开门后,会看到什么?是历史的真相,还是更多的谜团?是家族的荣光,还是无法预料的危险?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条路,她必须走下去。

      因为她是顾家的后人,因为她是历史的追寻者,因为有些秘密,注定要在她这一代解开。

      夜色渐浓。兴化的千垛万塘在月光下沉默着,像在等待,等待水底的铁箱重见天日,等待九十年前的忠魂得以安息,等待一个跨越世纪的诺言,终于兑现。

      而顾晓薇,这个二十八岁的姑娘,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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