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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流动的故乡(2002年) 兴化首个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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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苏州像一口烧热的铁锅,空气烫人。□□所在的工地已经建到十八层,离太阳更近,钢模板和钢筋被晒得能煎鸡蛋。
“007,水!”老王在下面喊。
□□从脚手架爬下来,安全帽下的头发全湿了,贴在头皮上。他接过老王递来的盐水瓶——医院输液瓶改造的,工地上人手一个——仰头灌了几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味。
“上午这批砖运完就能休息。”老王抹了把汗,“下午三点再开工。”
□□点点头,看向工地围墙外。对面是新建的小区,叫“桂花苑”,六层楼,白墙红瓦,阳台挂着空调外机。工休时,他常看那些窗户,想象里面住着什么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有一个窗口总在傍晚亮起鹅黄色的灯,窗帘是淡绿色的,有时候能看到人影晃动。
“看啥呢?”老王问。
“没。”
“想女人了?”老王笑,“正常,年轻嘛。等发工资,去街上转转,苏州姑娘水灵。”
□□脸一红:“不是。”
是真的不是。他看那些窗户,想的是在兴化也能不能住上这样的房子。父亲的老屋是砖木结构,瓦片漏雨,墙壁返潮。夏天闷热,冬天阴冷。如果能在兴化城里买套房子,哪怕只有两间,父亲就不用再划船,妹妹回家也有像样的地方住。
可苏州的房价,他打听过,桂花苑那边要两千一平米。一套六十平的小房子,十二万。他一个月六百,不吃不喝要攒十六年。兴化便宜些,也要五六百一平米,还是买不起。
“别瞎想了。”老王拍拍他肩膀,“咱们这种人,能吃饱穿暖就不错。房子?下辈子吧。”
□□没说话。他知道老王说得对,可心里那点念想,像石缝里的草,掐断了又长出来。
下午三点,太阳依旧毒辣。□□推着水泥车,忽然眼前一黑,踉跄一步。车歪了,水泥洒出来一些。
“怎么了?”工头看见,走过来。
“没事,有点晕。”
工头伸手摸他额头:“发烧了。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
“去!”工头不容分说,“别倒在工地上,算工伤更麻烦。”
工地医务室是个简易板房,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眼镜,说话带苏州口音。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
“中暑了。”医生说,“吊瓶水,休息半天。”
□□躺在简易病床上,看着盐水一滴一滴落下来。板房里有电风扇,嗡嗡响,吹出来的风是热的。窗外是工地,机器声、敲打声、工友的吆喝声,像背景音乐,一刻不停。
他想起在兴化生病时,母亲用湿毛巾敷他额头,父亲煮姜汤,妹妹守在床边念课文。那些日子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手机响了——他上个月买的二手诺基亚,花了三百块。屏幕上来电显示:秀英。
“哥,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坐起来,尽量让声音正常,“你呢?”
“我也好。函授班考试通过了,下学期开始写论文。”陈秀英顿了顿,“爸昨天去镇上劳务站了。”
“劳务站?”
“嗯,市里新开的,专门帮人找工作的。爸听说去那里报名,能安排到正规企业,有合同,有保险。”
□□心里一动。他在的这个工地虽然是大公司,但他是通过包工头进来的,没签合同,工资都是现金,更别说保险。工地上出过事,一个安徽小伙子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包工头给了五千块钱就打发了。
“靠谱吗?”他问。
“不知道,爸说去看看。”陈秀英压低声音,“哥,爸其实挺想你的。昨天吃饭时说,苏州太远,要是能在近点的地方就好了。”
□□鼻子一酸。父亲从不说软话,这样的话,要通过妹妹转达。
“我知道了。”他说,“你让爸别去劳务站,我这边挺好的。”
挂了电话,盐水还有半瓶。□□看着天花板,板房的拼接缝像一条弯曲的河。他想,也许该回去看看。出来一年半了,只春节回去过七天。父亲老了,妹妹一个人撑着家,他该回去。
可回去干什么?继续捕鱼?还是像父亲说的,去劳务站找新工作?
他不知道。就像这盐水,一滴一滴,流进血管,然后呢?然后被身体吸收,变成汗,蒸发掉,好像从没存在过。
兴化市劳务输出服务站设在老汽车站旁边,一栋三层小楼,以前是交通局的招待所。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白底黑字“兴化市劳务输出服务站”,一块红底金字“外出务工人员之家”。
陈永福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进去。
大厅里人不少,有年轻人,也有中年人,围在几个窗口前咨询。墙上贴着招工信息:上海电子厂、昆山模具厂、无锡纺织厂……工资从八百到一千二不等,包吃住,有社保。
一个穿白衬衫的工作人员看见他,走过来:“大叔,找工作?”
“看看。”陈永福说。
“您想找什么样的?有技术吗?”
“捕鱼算技术吗?”
工作人员笑了:“这个……城里用不上。您多大年纪?”
“五十七。”
“那有点难。”工作人员实话实说,“外面工厂一般要四十五岁以下的。不过也有岗位,比如保安、保洁,工资低些,五六百。”
陈永福点点头,走到招工信息栏前。一张张看过去,都是他不熟悉的工种:操作工、装配工、质检员……这些词离他的世界太远。他的世界只有船、网、鱼鹰、潮汐。
“永福叔?”
陈永福回头,看见同村的陆大有。
“大有?你也来……”
“我来问问有没有农业技术培训。”陆大有说,“生态农业搞得差不多了,想学点新东西。”他看看周围,“您这是?”
“看看。”
“建国有消息吗?”
“有,在苏州。”陈永福顿了顿,“他说挺好。”
两人走出服务站,站在路边树荫下。陆大有掏出烟,递给陈永福一支。陈永福摆摆手,陆大有自己点上。
“我家小鹏去职校了,学汽修。”陆大有说,“一年学费三千,贵啊。”
“学出来能挣钱。”
“希望吧。”陆大有吐口烟,“永福叔,您说这世道变得,我都跟不上了。种了一辈子地,现在要学什么‘生态’、‘有机’。儿子不种地了,去学修车。将来孙子辈,怕是连地在哪都不知道。”
陈永福没接话。他看着街上的人流,自行车、摩托车、慢慢多起来的小汽车。兴化在变,路宽了,楼高了,商店多了。可这些变化里,没有他的位置。他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看着水退去,却跳不回去。
“我回去了。”他说。
“等等。”陆大有从包里掏出个塑料袋,“我家种的西红柿,没用化肥,您尝尝。”
塑料袋里是几个西红柿,大小不一,有的还带青,但红的部分鲜艳欲滴。陈永福接过来,道了谢。
回到乌巾荡边的家,已经是中午。陈永福把西红柿洗了,切开一个,沙瓤,汁多,酸甜。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屋后种过西红柿,也是这个味道。后来大家都用化肥,西红柿长得又大又红,但没味,切开是空心的。
吃了两个西红柿当午饭,陈永福走到码头。他的船系在那里,船底长了青苔,需要清理。他蹲下,用刷子刷船底,动作很慢。五十七岁,不算太老,但常年在水上,风湿严重,阴雨天膝盖疼得睡不着。
刷完船,他坐在船头,看乌巾荡的水。水是浑的,泛着绿,不如以前清。上游建了工厂,下游围湖造田,中间的水域越来越窄。鱼也少了,以前一天能捕二三十斤,现在十斤都难。
“陈师傅!”
有人喊。陈永福抬头,看见周明远和一个陌生人站在岸上。陌生人扛着摄像机,像是电视台的。
“周老师。”陈永福站起来。
“打扰您了。”周明远说,“这是省电视台的记者,想拍点兴化传统渔业的素材。”
记者三十多岁,戴眼镜,很客气:“陈师傅,能拍您捕鱼吗?尤其是鱼鹰捕鱼,现在很少见了。”
陈永福犹豫了一下:“现在不是时候,鱼鹰要早上才精神。”
“那我们明天早上来?大概五点。”
“行。”
约好时间,周明远让记者先回车上等,自己留下来。
“陈师傅,最近还好吗?”
“老样子。”陈永福说,“周老师,电视台拍这个干啥?”
“做纪录片,讲传统手艺。”周明远在船边蹲下,“现在这些手艺消失得快,想留点影像资料。”
“留了有啥用?”
“给后人看。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祖先是怎样生活的。”
陈永福似懂非懂。他想起儿子建国,孙子辈——如果建国有孩子的话——将来看到电视里的爷爷在捕鱼,会怎么想?会觉得爷爷厉害,还是觉得爷爷落后?
“周老师,您说,我这手艺,还有用吗?”
周明远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有用。不是用来谋生,是用来记住。记住我们是从哪里来的。”
陈永福点点头,但心里还是迷茫。记住从哪里来,然后呢?还是要往别处去。
记者在车里按喇叭。周明远起身:“那我先走了,明天早上五点见。”
“周老师,”陈永福叫住他,“劳务站……靠谱吗?”
周明远回头:“您想去?”
“不是,我儿子……”陈永福没说下去。
周明远明白了:“劳务站是市里正规办的,比自己去外面找靠谱。但具体还要看招工单位。您儿子现在在哪?”
“苏州。”
“如果想回来,可以去劳务站看看,长三角这边也有机会。”
周明远走了。陈永福重新坐下,看夕阳把水面染红。明天早上,电视台要来拍他捕鱼。他要穿上那件干净的蓝布褂子,给鱼鹰喂饱食,把船擦亮。让电视里的人看见,乌巾荡上还有这样一个老渔民,用古老的方式捕鱼。
可拍完了呢?鱼鹰老了,他也老了。等他们都走了,这手艺就真的成了电视里的影像,再也活不过来。
船轻轻晃动,像在叹气。
垛田镇,陆大有的生态农业试验田边搭起了凉棚。九月,水稻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起伏如浪。田埂上插着黄色的粘虫板,粘满了小飞虫。防虫网罩着旁边的菜地,里面种着茄子、辣椒、空心菜。
张技术员带着几个外地客人参观。客人是上海来的超市采购员,想找有机蔬菜供应商。
“陆师傅的田完全不用化肥农药。”张技术员介绍,“肥料是发酵的猪粪牛粪,防虫靠物理和生物方法。你们看这水稻,秆子粗壮,叶色健康。”
一个戴眼镜的女采购员蹲下,仔细看稻叶:“有虫害吗?”
“有,但不多。”陆大有老实说,“用诱虫灯,养鸭子吃虫。损失肯定有,但能控制在百分之十以内。”
“产量呢?”
“比用化肥的低两成左右。”
“但价格能高三到五成。”张技术员补充,“而且现在有机米市场好,上海那边,一斤有机米能卖到八块。”
采购员们互相看看,低声商量。陆大有心里打鼓。他的米真的值八块一斤吗?镇上普通米一块五,他的米就算不用化肥,也不至于贵这么多。
“陆师傅,”女采购员站起来,“我们能取样回去检测吗?如果各项指标合格,我们可以签合同,按七块一斤收,但要求你按我们的标准种植,我们会定期抽检。”
“七块?”陆大有一惊。
“对。但要求严格:不能有任何化学物质残留,土壤、水都要达标。”
陆大有看向张技术员,张技术员点点头。
“行。”陆大有说。
取了样,采购员们走了。张技术员拍拍陆大有肩膀:“大有叔,成了!七块一斤,你这一季水稻,按亩产六百斤算,五亩就是三千斤,两万一千块!”
陆大有算了算,确实。以前种普通水稻,亩产八百斤,一块五一斤,五亩六千斤,九千块。现在产量低了,但价格高了,反而多赚一万二。
“但人家要求严。”他说。
“严点好,严了才能长久。”张技术员说,“大有叔,你这是走对路了。将来肯定有更多人跟着你学。”
陆大有点点头,但心里并不轻松。要求严意味着风险大,万一哪次抽检不合格,合同就没了。而且要按照超市的标准种,很多老经验不能用,得重新学。
中午回家,妻子做了四个菜,有鱼有肉。儿子小鹏周末从职校回来,帮忙烧火。
“爸,听说上海人要买咱家米?”小鹏问。
“嗯,还没定,要检测。”
“真能卖七块一斤?”
“如果能,你明年的学费就有了。”
小鹏笑了,露出两颗虎牙。陆大有看着儿子,忽然觉得值。再苦再难,为了儿子,值。
饭后,陆大有划船去田里。稻穗沉甸甸的,开始泛黄。他掐了一穗,放在手心搓,青色的米粒滚出来,放进嘴里嚼,有淡淡的甜味。
这就是他的稻子,不用化肥,不用农药,靠太阳、水和有机肥长出来的稻子。也许味道没有太大区别,但他知道,这米干净,吃着放心。
手机响了——儿子用第一个月实习工资给他买的。是张技术员。
“大有叔,检测结果出来了,全部达标!超市那边要签合同了!”
陆大有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水里。
“真……真的?”
“真的!明天来市里签合同,带上身份证、土地证。”
挂了电话,陆大有在船头坐了很久。夕阳西下,垛田一片金黄,水面一片金红。风吹过,稻浪沙沙响,像在说话。
他想告诉父亲,告诉爷爷:咱们的稻子,能卖七块钱一斤了。咱们的种地法子,被城里人认可了。咱们的土地,还是能养活人的。
可他父亲不在了,爷爷更不在了。他们埋在村后的坟地里,坟头长满野草。他们种了一辈子地,吃过最好的是白米饭配咸菜,没见过七块钱一斤的米。
时代变了。陆大有想,也许他赶上了好时候,也许他走对了路。但这条路能走多远,他不知道。
他划船回家,船桨拨开金红的水面,留下一道长长的波纹,慢慢扩散,消失。
十月底,兴化下了第一场秋雨。雨不大,淅淅沥沥,下了两天。老城区的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四牌楼的瓦当滴水成串。
“板桥网吧”里,周雨薇正在整理新到的电脑。又进了十台,现在总共四十台,还是不够用。周末要排队,有人一等就是一小时。
“老板,充五十。”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递钱。
周雨薇接过,开卡,找零。男孩熟门熟路地走到角落的机位,开机,登录□□,戴上耳机。屏幕上是游戏界面,刀光剑影。
雨薇看着满屋的年轻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生意是好了,但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原本想做个有文化气息的网吧,设了“兴化文化角”,放了些书,还在每台电脑桌面放了兴化风光照片。可来的人,百分之九十是打游戏、聊天,没人看书,没人看照片。
只有一次,一个外地来的中年男人,在文化角坐了半小时,看了郑板桥的字画复制品,还问她四牌楼的历史。但那只是例外。
“雨薇姐,3号机死机了。”网管小刘喊。
雨薇过去处理。重启,检查,是散热问题。这家网吧开了一年多,电脑开始出各种毛病。维修要钱,更新换代更要钱。她算过账,每月收入不错,但成本也高:电费、网费、房租、人工,还有电脑折旧。净收入比在银行上班多,但操心太多。
手机响了,是父亲。
“雨薇,晚上回家吃饭,你妈炖了鸡汤。”
“好,我七点关店过去。”
“对了,有个事。”周明远顿了顿,“老城区改造方案定了。”
雨薇心里一紧:“怎么说?”
“四牌楼保留,状元坊保留,其他……拆。”
“那我们这儿?”
“在拆迁范围内。具体时间还没定,可能明年,可能后年。”
挂了电话,雨薇站在网吧门口,看着四牌楼。雨中的楼更显古旧,瓦当滴水,檐角的风铃湿漉漉的,不响了。街上行人匆匆,撑伞的,披雨衣的,没人抬头看这座四百年的楼。
她忽然觉得很累。一年多的心血,刚走上正轨,就要面临拆迁。再找地方,再装修,再积累客源……一切从头开始。
“老板,包夜多少钱?”一个年轻人问。
“十块,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
“开一台。”
雨薇收钱,开卡。年轻人选了靠窗的位置,开机,动作熟练。雨薇看着他,忽然想:如果网吧拆了,这些年轻人去哪?去别的网吧?兴化现在有四五家了,都在新区,装修更新,电脑更好。她的优势只剩位置——在老城区,学校附近。
如果搬到新区,还能竞争得过吗?
雨渐渐小了。雨薇挂出“暂停营业”的牌子,提前半小时关店。她需要静一静。
锁好门,她没骑车,沿着石板路慢慢走。雨后的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路过东门码头,看见陈秀英站在那里,望着水面发呆。
“陈老师?”
陈秀英回头,眼睛有点红。
“雨薇姐。”
“怎么了?”
“我哥……受伤了。”
雨薇心里一沉:“严重吗?”
“不严重,脚被钢筋砸了,骨裂。”陈秀英擦擦眼睛,“在苏州住院,爸去了。我刚接到电话。”
“医药费呢?”
“工地赔了一部分,但不够。爸把积蓄都带去了。”
雨薇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认识陈秀英,是因为陈秀英有时来网吧查资料,为函授班论文。她们聊过几次,知道她哥哥在外打工。
“需要帮忙吗?我可以……”
“不用。”陈秀英摇头,“谢谢你。我就是……心里难受。哥哥在外面吃苦,我在家里,什么都做不了。”
雨薇拍拍她肩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照顾父亲,认真工作,还在进修。”
陈秀英苦笑:“有什么用?一个月工资四百块,还不够哥哥一天医药费。”
两人沉默地看着水面。码头空荡荡的,只有几条破船系着。水面上漂着落叶,顺流而下。
“我听说网吧要拆?”陈秀英问。
“嗯,迟早的事。”
“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雨薇实话实说,“可能换个地方继续开,也可能做别的。”
“你很有勇气。”陈秀英说,“敢回来创业。我就不敢,只能在中学教书,一眼看到头。”
“教书不好吗?”雨薇问,“你影响的是学生,是未来。我影响的只是来上网的人,他们出门就忘了。”
陈秀英想了想,说:“也许吧。但我有时候怀疑,我教的东西,对他们真的有用吗?他们将来要面对的世界,和我教的世界,可能完全不一样。”
雨薇也有同感。她开网吧,看到的是年轻人的世界:虚拟、快速、碎片化。他们用火星文聊天,玩她看不懂的游戏,追她没听过的明星。这个世界和她成长的世界,中间隔着一条鸿沟。
“但总要有人教他们老的东西。”雨薇说,“就像我网吧里的文化角,虽然没人看,但我还是放着。万一有一天,有人需要呢?”
陈秀英点点头。天快黑了,街灯亮起来,昏黄的光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反射。
“我得回去了。”陈秀英说,“明天还有课。”
“路上小心。”
雨薇继续走。路过劳务站,看见里面还亮着灯。她想起陈秀英的哥哥,想起千千万万在外打工的兴化人。他们离开故乡,去陌生的城市,住工棚,吃盒饭,用汗水换钱,再把钱寄回家。他们的故乡,就这样流动起来,像水,从这里流到那里,再从那里流回来。
回到父母家,鸡汤的香味扑面而来。母亲在厨房忙碌,父亲在看书。
“回来了?”周明远摘下眼镜,“脸色不好,累了?”
“有点。”
吃饭时,雨薇说起陈秀英哥哥的事。周明远叹口气:“劳务站开起来后,这种事应该能少些。正规企业,有保险,出事有保障。”
“但也有人嫌正规企业工资低,还是愿意跟包工头。”雨薇说。
“那是他们不知道风险。”周明远摇头,“等吃过亏就知道了。”
母亲给雨薇盛汤:“别光说别人,你自己呢?网吧真要拆?”
“嗯。”
“那正好。”母亲说,“关了,找个正经工作。你都二十六了,还没对象……”
“妈!”
“我说错了吗?开网吧算什么正经事?整天跟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
雨薇不说话了。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但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其实大部分是学生、年轻人,他们只是爱上网,不是坏人。
“对了,”周明远转移话题,“市里要搞‘兴化游子网’,让在外地的兴化人有个交流平台。劳务站在弄,问我能不能帮忙设计栏目。”
“游子网?”雨薇有了兴趣,“具体做什么?”
“发布家乡新闻,提供招工信息,还有论坛,让游子们聊天。也想搞个‘乡情传递’,帮游子给家里带话、寄东西。”
雨薇想了想:“这个好。我可以帮忙,技术方面我懂。”
“你网吧不忙?”
“忙,但这事有意义。”
周明远看着女儿,眼里有欣慰。女儿虽然叛逆,但心里有家乡。这让他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坚守,不是白费。
饭后,雨薇帮母亲洗碗。窗外又下起雨,敲打着玻璃。母亲小声说:“你爸最近愁得很,老城区那些老房子,他跑了多少年,最后还是保不住。”
“没办法的事。”
“可他心里难受。”母亲说,“那些房子,他一本本查过资料,知道每一栋的历史。现在说要拆,像拆他的肉。”
雨薇擦干手,看向客厅。父亲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旧书。灯光下,他的白发很明显。
她忽然理解了父亲。父亲保的不是房子,是记忆。房子拆了可以盖新的,但记忆断了,就接不上了。就像一条河,改道了,原来的河道就干涸,再也流不回原来的样子。
洗完碗,雨薇走到父亲身边坐下。
“爸。”
“嗯?”
“如果网吧拆了,我开个‘兴化记忆咖啡馆’怎么样?卖咖啡,也展示老照片、老物件。让年轻人了解兴化的过去。”
周明远抬起头,眼睛亮了:“这个主意好。”
“但需要地方,需要钱。”
“地方我想办法,钱……我也想想办法。”
雨薇笑了。这是父亲第一次明确支持她的创业想法。虽然来得晚,但总比没有好。
雨停时,已经九点。雨薇骑车回自己住处。街上人少,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想起白天陈秀英的话,想起那些在外打工的人,想起即将消失的老街。
故乡在流动。人往外流,钱往回流,记忆在流水中沉浮。她能做的,也许就是打捞一些记忆的碎片,晒干,保存,留给后来的人看。
就像父亲做的那样。
十一月初,□□拄着拐杖,站在苏州火车站候车大厅。父亲在他旁边,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是他在工地的被褥和衣服。
脚上的石膏拆了,但还不能用力。工头给了他五千块钱,说“好聚好散”。他没争,争也争不过。父亲从兴化赶来,照顾了他半个月,现在要带他回家。
“车还有半小时。”陈永福说。
“嗯。”
父子俩找了个座位坐下。周围都是赶车的人,大包小包,南腔北调。□□看着自己的脚,裹着纱布,穿着特制的宽大拖鞋。医生说完全恢复要三个月,三个月不能干重活。
三个月,没有收入,还要花钱。他想留在苏州找点轻活,但父亲不让,说“回家养着,家里有饭吃”。
“爸,劳务站那边……”□□开口。
“我去看了。”陈永福说,“有近处的工作,无锡、常州,工资比苏州低点,但有合同。”
“我想去试试。”
陈永福沉默了一会儿:“等你脚好了再说。”
车来了。□□拄着拐杖,慢慢挪向检票口。父亲在后面,扛着编织袋,脚步沉重。
上了车,找到座位。是慢车,站站停,从苏州到兴化要五个小时。□□靠窗坐,父亲坐在旁边。
车开了,苏州的高楼渐渐后退。□□想起第一天来苏州时,也是这条路,但方向相反。那时他充满希望,觉得能闯出一片天。现在回去,带着伤,带着失败。
“别多想。”陈永福忽然说,“回家就好。”
□□鼻子一酸,转过头看窗外。田野、村庄、河流,一一掠过。秋天了,田里是金黄的稻子,有农民在收割。他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去田里拾稻穗,拾满一篮子,能换一支铅笔。
时间真快。转眼他长大了,出去了,又回来了。像候鸟,飞了一圈,回到原点。
“爸,”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啥?”
“没混出个样子。”
陈永福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陆大有给的西红柿。
“吃一个。”
□□接过,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液充满口腔,是他熟悉的味道。在外面一年半,没吃过这样的西红柿。
“家里也有。”陈永福说,“你陆叔种的,不用化肥。”
“陆叔现在……”
“搞生态农业,跟上海超市签了合同,米卖七块一斤。”
□□愣住了。七块一斤?他在工地时,买最便宜的大米,一块二一斤。七块,是什么概念?
“所以,”陈永福说,“不一定非要出去。家里也能找出路。”
车继续开。□□吃着西红柿,看着窗外的家乡越来越近。他忽然觉得,也许父亲说得对。出去不一定好,留下不一定差。关键是要找到自己的路。
就像陆叔,种了一辈子地,现在找到了新种法。虽然难,但走得通。
五个小时后,车到兴化。陈秀英在车站等,看见哥哥拄着拐杖出来,眼圈立刻红了。
“哥!”
“哭啥,又没死。”□□故作轻松。
三人坐中巴回家。路上,陈秀英说:“劳务站那边,有个无锡的电子厂招工,一个月八百,包吃住,有社保。但要考试,考简单的手工操作。”
“我能行。”□□说。
“等你脚好了,去试试。”陈永福说。
回到家,乌巾荡的水声传来,熟悉又陌生。□□站在门口,看着老屋,看着船,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这一切都没变,但他变了。出去一趟,见了世面,也吃了苦头。现在回来,不再是当初那个莽撞的年轻人。
晚上,陈秀英做了丰盛的菜:鱼是父亲早上捕的,菜是陆大有送的。一家人围坐,灯光昏黄。
“哥,你以后别去那么远了。”陈秀英说。
“嗯,找近点的。”
“无锡就好,坐车三小时,想家就能回来。”
□□点头。他看着妹妹,妹妹也变了,更成熟了,眼里有以前没有的坚定。这一年半,妹妹一个人照顾父亲,还要工作、学习,不容易。
“秀英,”他说,“谢谢你。”
“谢啥,一家人。”
陈永福默默吃饭,偶尔给儿子夹菜。他话少,但动作里有说不出的情感。
饭后,□□拄着拐杖走到码头。夜里的乌巾荡很静,水面如墨,倒映着几点星光。他的船系在那里,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他想起在苏州时,梦到划船回家。现在真的回来了,却有种不真实感。
手机响了,是老王。
“007,到家了?”
“到了。”
“脚怎么样?”
“还行。王叔,工地那边……”
“新来了个小子,顶你的位置。”老王说,“你好好养伤,别急着干活。”
“嗯。”
“对了,你那个相框,落工棚了,我给你收着,下次寄给你。”
□□想起那张全家福。在苏州时,他每晚看着照片入睡。现在回家了,照片反而落在苏州。
也许这就是人生:你渴望的,总在远方;你拥有的,总被遗忘。
“谢谢王叔。”
挂了电话,□□在船头坐下。风很凉,带着水汽。他想起周明远的话:手艺要记住,记忆要留住。
他会不会有一天,也像父亲一样,成为被记住的手艺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走多远,最后都要回到这片水,这艘船,这个码头。
因为这里是根。根断了,树就死了。
夜深了,□□回屋睡觉。床还是那张床,被子有阳光的味道——妹妹晒过了。他躺下,听着父亲在隔壁的咳嗽声,听着水声,听着风声。
这是故乡的声音。他离开过,现在回来了。也许还会离开,但一定会再回来。
因为故乡不是地方,是人,是记忆,是血液里流淌的水声。
而他,无论流向哪里,最终都要流回这片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