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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千禧之晨(2000年春) 兴化撤县建 ...

  •   清晨五点半,乌巾荡的水面还笼罩在春末的薄雾里。

      陈永福划着那条用了十二年的木质渔船,桨声在寂静的水面上传出很远。船头站着两只鱼鹰,羽毛在朦胧的天光里泛着青黑色的金属光泽。这是他父亲传下来的鱼鹰,算起来,陈家驯养鱼鹰捕鱼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民国二十七年——那一年陈永福的爷爷从高邮逃水灾来到兴化,在乌巾荡边搭了第一个茅草棚。

      “老伙计,最后一趟啦。”陈永福低声对其中一只鱼鹰说。那鹰像是听懂了,转过头用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水面。

      今天确实是“最后一趟”了——不是今天过后不再捕鱼,而是不再用这种方式大规模捕鱼。三天前,儿子建国从城里带回消息,说明年开始市里要规范渔业,像他这种传统方式,要么改造渔船装上发动机,要么就申请“文化保护”当个展览项目。陈永福当时就摔了筷子:“我捕了一辈子鱼,还要人保护?笑话!”

      可他知道这不是笑话。这些年,乌巾荡的水越来越浅,鱼越来越少。年轻人都往外跑,留下来的也开始用网箱养鱼。只有他这样的老顽固,还守着清晨出船、鱼鹰捕鱼的规矩。

      鱼鹰突然动了。几乎是同时,两只鹰扎进水里,水面只泛起一圈涟漪。陈永福立刻停桨,双手抓起竹竿准备。不到一分钟,第一只鱼鹰浮出水面,喉咙鼓鼓的。陈永福熟练地用竹竿把它引到船边,伸手一捏鹰的脖颈,一条半斤重的鲫鱼就吐进了船舱。

      船舱里已经有十几条鱼,在浅浅的水里游动。这些鱼会在七点钟送到东门外的菜市场,那个戴眼镜的周老师每周六都会来买两条,说是“野生鲫鱼熬汤最补”。周老师是文化局的,有时会多问几句鱼鹰捕鱼的门道,陈永福总是敷衍过去——文化人问这些做什么?他们又不靠这个吃饭。

      太阳从垛田那边露了个头,雾气开始散去。陈永福眯起眼睛,能看到远处新建的楼房轮廓。那些楼是去年开始盖的,六层,听说是市里第一个有电梯的住宅小区。建国说想去看看,被他骂了一顿:“住那么高,脚不沾地,算什么过日子?”

      可骂归骂,陈永福心里明白,儿子是对的。这个世界在变,而且变得很快。就像这乌巾荡,三十年前他刚跟父亲学捕鱼时,荡子一眼望不到边,现在呢?围湖造田、修路建厂,水面缩了至少三成。

      “爸!”

      岸上传来喊声。陈永福抬头,看到大儿子建国站在码头上,穿着那件崭新的灰色夹克——那是去年去苏州打工时买的,兴化还没得卖。

      “这么早?”陈永福把船靠岸。

      “跟您商量个事。”□□跳上船,船身晃了晃,“苏州那边有个建筑工地招工,包吃住,一个月六百。”

      陈永福没接话,低头收拾渔具。鱼鹰们站在船头梳理羽毛,对这个常年在外的“少主”并不热情。

      “六百啊,爸。”□□加重语气,“我在家捕鱼,一个月能挣两百就不错了。”

      “在家饿着你了?”

      “不是饿不饿的问题。”□□蹲下来,看着父亲,“秀英下个月要交进修费,三百块。您拿得出来吗?”

      陈永福的手停了。女儿秀英在兴化中学教语文,去年考上南京师范学院的函授班,这是好事。可三百块……他看了眼船舱里的鱼,这些全卖了也就四五十块。

      “我想过了。”□□继续说,“我去苏州干一年,能把秀英的学费挣出来,还能存点。等明年……”

      “明年你就不会想回来了。”陈永福打断他,“去苏州的人我见得多了,去一个,跑一个。上海、南京、广州,哪里都比兴化好,是不是?”

      父子俩沉默地对峙着。码头上传来自行车铃声,早起的菜农开始进城了。

      “我不管您同不同意。”□□站起来,“车票我已经买了,后天早上的。”

      陈永福猛地抬头,看到儿子眼里有种他熟悉又陌生的倔强——三十年前,他非要娶荡西村的姑娘,也是这样的眼神。后来那姑娘成了建国的娘,生建国时难产走了。

      “随你。”陈永福吐出两个字,转身继续收拾。

      □□在船上站了一会儿,终究没再说什么,跳上岸走了。脚步声渐远,陈永福才停下动作,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同一时间,兴化市文化局二楼档案室里,周明远正对着一堆发霉的卷宗发愁。

      “老周,还没走?”门卫王师傅探头进来,“都六点多了。”

      “就走就走。”周明远应着,手里却小心地翻开一本1958年的《兴化民歌集》。纸页已经脆黄,稍用力就会碎裂。这是上周从下属乡镇文化站收回来的,放在仓库角落里不知多少年,被雨水浸过又阴干,已经粘连在一起。

      作为文化局地方志办公室的副主任,周明远最见不得这个。兴化建县一千多年,宋代范仲淹在这里修过海堤,元代施耐庵在这里写过水浒,明代“兴化三宰相”李春芳、吴甡、高谷,清代“扬州八怪”之首郑板桥……历史一层层堆积在这片土地上,可记录这些历史的纸张,却在以更快的速度消亡。

      “周主任。”打字员小赵走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件,“李局长让您看看这个,明天会议上要讨论。”

      周明远接过,是《关于兴化市老城区改造前期文化资源评估的报告》。他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这评估太简单了。四牌楼、状元坊、上池斋药店……这些明清建筑就列个名字,连保护等级都没标?”

      “评估公司说时间紧,先列清单,详细评估后续再做。”

      “后续?”周明远提高音量,“推土机到了门口,还有‘后续’吗?”

      小赵缩了缩脖子。周明远意识到自己失态,摆摆手:“你先下班吧,我看完放李局长桌上。”

      档案室重新安静下来。周明远走到窗前,看着渐渐苏醒的老城区。从这里能看到四牌楼的飞檐,那是明代建筑,□□期间差点被拆,是他老师——当时的文化馆长——带着人连夜用草席木板把它裹起来,谎称是“临时仓库”,才保下来的。

      现在呢?现在保得住吗?

      他想起昨天遇到的那个苏州来的开发商,穿着笔挺的西装,在市政府会议室里侃侃而谈:“兴化老城区建筑密度过大,消防隐患严重,改造势在必行。我们计划保留少量标志性建筑,其余区域整体开发,建设现代化商业住宅综合体……”

      “少量是多大?”周明远当时问。

      开发商微笑:“这个需要专家评估。”

      周明远知道那种微笑——礼貌,但不容置疑。他太熟悉了,这些年到处都在拆,扬州、泰州、盐城,老房子一片片倒下去,新楼房一栋栋立起来。都说这是“发展的代价”,可周明远总觉得,有些东西一旦消失,就再也回不来了。

      桌角的电话响了。周明远接起来,是女儿雨薇。

      “爸,你还在单位?”

      “马上回。”

      “妈让我问你,明天沈老师七十大寿,礼物准备好了没?”

      周明远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我这就去准备。”

      沈老师是兴化中学的退休历史教师,也是周明远的启蒙老师。□□后第一批恢复职称的中学校师,编过《兴化乡土历史读本》,虽然没正式出版,但在各学校油印流传,影响了一代人。明天是他七十大寿,周明远特意请人写了幅字,还没去取。

      锁好档案室的门,周明远骑车穿过清晨的街道。路过兴化中学时,他看见几个学生蹲在校门口吃早饭,塑料袋装着蒸饭包油条。他想起来,女儿雨薇上中学时也爱吃这个,每天五毛钱,能吃到毕业。

      如今雨薇从南京财经大学毕业半年了,不肯按分配进银行,非要回兴化开什么“网吧”。周明远不懂什么叫网吧,只听说是用电脑上网的地方。一台电脑一万多,她哪来这么多钱?说是和同学合伙,可合伙人是谁?可靠吗?

      这些问题盘旋在周明远脑子里,像一群赶不走的蜜蜂。

      垛田镇陆家村,陆大有蹲在自家垛田边,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通知单发愣。

      “生态农业技术培训班,为期三天,包食宿,限额三十人。”

      通知是镇农技站昨天送来的。陆大有小学毕业,认得这些字,但连在一起就有点费解。“生态农业”是什么?他问送通知的小年轻,对方解释了半天,什么“不用化肥农药”、“种养结合”、“循环利用”,说得陆大有更糊涂了。

      “大有叔,去听听呗。”邻居家儿子小刚凑过来,“我听说讲得好的,还能申请补贴。”

      “补贴多少?”

      “那就不知道了。”

      陆大有把通知单折好放进口袋。他家有五亩垛田,种油菜、水稻,也种点茨菰、荸荠。垛田是兴化特色,一块块田像岛屿一样浮在水面上,船是唯一的交通工具。祖祖辈辈都这么种,现在突然说要换“生态”种法?

      “大有!”妻子在屋里喊,“吃饭了!”

      早饭是粥、咸菜,还有昨晚剩的鱼。陆大有闷头吃着,脑子里还在想那个培训班。儿子小鹏从里屋出来,睡眼惺忪:“爸,今天去城里吗?”

      “干啥?”

      “职校招生,我想去看看。”

      陆大有筷子一顿:“看什么看?老老实实种地。”

      “种地有什么出息?”小鹏顶嘴,“我们班上一半人都去学技术了,学汽修、学电工,一个月能挣好几百。”

      “种地没出息,你吃的饭哪来的?”

      “以后说不定不用种地了。”小鹏小声嘀咕,“都进城打工了,谁还吃自家种的?”

      这话戳中了陆大有的痛处。确实,村里年轻人越来越少。过年时聚在一起,说的都是外面的事:上海地铁、深圳高楼、东莞工厂。种地?种地是没本事的人才干的。

      “你想学什么?”陆大有忽然问。

      小鹏眼睛一亮:“汽修!老师说汽车越来越多,修车肯定赚钱。”

      “学费多少?”

      “一年两千。”

      陆大有不说话了。两千块,家里一年的收成除去成本,也就剩这么多。给了学费,家里怎么办?

      “先吃饭。”妻子打圆场,“这事慢慢商量。”

      吃完饭,陆大有划船去镇上。经过一片垛田时,他看到几个陌生人拿着仪器在测量什么。船靠近些,听到他们在说普通话,不是本地口音。

      “请问,你们这是?”陆大有停船问。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转过头:“我们是南京农业大学的,来做土壤采样。”

      “采样干啥?”

      “分析土壤成分,为生态农业改造做准备。”年轻人很热情,“大叔,您家有垛田吗?有没有兴趣参加我们的试验项目?有补贴的。”

      又是“生态农业”。陆大有含糊应了两句,划船离开了。他心里乱糟糟的,像这春天的水,表面上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到了镇上,陆大有先去农技站。办公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附近村的农民,互相认识。

      “大有也来了?”王庄的老李打招呼,“你也对那个生态农业感兴趣?”

      “来看看。”陆大有坐下,“老李你知道这是啥不?”

      “听说是新路子。”老李压低声音,“我侄子在上海打工,说那边人现在爱吃‘有机菜’,比普通菜贵好几倍。估摸着就是这个意思。”

      “不用化肥能长菜?”有人质疑,“那不是回到解放前了?”

      正说着,农技站的张技术员进来了。三十出头,大学毕业后分到镇上,干了七八年,和农民们都熟。

      “各位叔伯都来了,好事啊。”张技术员开门见山,“这个生态农业培训班,是市里重点推的项目。为什么推?两个原因:第一,咱们兴化的垛田风光好,市里想搞旅游,如果田里都是化肥农药味,谁来旅游?第二,现在城里人讲究健康,绿色食品能卖高价。”

      “不用化肥用啥?”有人问。

      “用有机肥。猪粪、鸡粪发酵,还有绿肥。”

      “那虫害咋办?”

      “物理防治,生物防治。比如用防虫网,或者养鸭子吃害虫。”

      底下议论纷纷。陆大有听着,心里算着一笔账:不用化肥,产量肯定下降;但价格能上去,还能拿补贴,说不定真能赚更多?而且张技术员说了,第一批试点户,政府包销路。

      “我报名。”陆大有忽然说。

      周围安静了一下。老李惊讶地看着他:“大有,你想好了?”

      “想好了。”陆大有站起来,“反正老法子也赚不到钱,试试新路子。”

      张技术员笑了:“好!陆叔有魄力。培训班后天开始,在市委党校,记得带换洗衣服。”

      走出农技站,陆大有心里那团乱麻似乎理顺了些。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大有,地是根本,但种地不能死种,得看天时,也得看世道。”

      现在的“世道”,是不是要变一变了?

      下午两点,兴化市政府三楼会议室,“兴化发展论坛”第一次会议即将开始。

      周明远坐在后排,看着手里的议程表。今天讨论的主题是“新世纪兴化发展路径选择”,发言的有市领导、学者、企业家,还有两个乡镇代表。陈永福和陆大有都不在名单上——一个普通渔民和一个普通农民,自然没资格参加这种会议。

      李书记主持会议开场:“同志们,今天是我们进入新世纪的第一次发展论坛。兴化撤县建市十年了,这十年我们有成绩,也有不足。面对新世纪的机遇和挑战,我们必须认真思考:兴化的路该怎么走?”

      第一个发言的是发改委主任,一堆数字和术语:GDP增长率、产业结构调整、招商引资目标……周明远听得昏昏欲睡。直到文化局长发言,他才打起精神。

      “在推进经济发展的同时,我们必须重视文化保护。”局长说着事先准备好的稿子,“兴化是省级历史文化名城,有丰富的文化遗产。建议在老城区改造中,实施‘点状保护’,保留重要文物建筑……”

      “点状保护”这个词让周明远皱眉。他举手要求发言。

      “周主任请讲。”

      “我想问,‘点状保护’具体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只保留几个孤零零的古建筑,周围全拆掉?那样历史环境就破坏了,建筑本身的价值也会大打折扣。”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苏州来的开发商代表——一个姓吴的中年人——微笑着说:“这位同志的担心有道理。但我们要考虑现实:老城区大部分建筑是明清和民国时期的砖木结构,年久失修,存在安全隐患。全部保留不现实,也不符合居民改善居住条件的愿望。”

      “可以修缮。”周明远坚持,“扬州的东关街、苏州的山塘街,都是成片保护修缮,现在成了旅游名片。”

      “那需要大量资金。”吴代表依旧微笑,“兴化的财政状况,能支撑这样的改造吗?”

      这话戳中了软肋。周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书记适时插话:“这个问题需要进一步研究。今天我们主要讨论宏观发展路径。下面请南京大学的王教授发言。”

      王教授是区域经济专家,说话带着学术腔:“我认为兴化的发展,要打好三张牌:一是生态牌,利用垛田湿地资源发展生态农业和旅游;二是文化牌,挖掘历史名人资源;三是区位牌,虽然现在交通不便,但规划中的宁盐高速可能会经过兴化,要提前布局……”

      周明远听着,思绪飘远了。他想起了沈老师。当年沈老师上课时说:“兴化的历史,是水写成的。我们的祖先在这片沼泽地上围田造地,建城立县,靠的是智慧和韧性。现在时代变了,但这份智慧和韧性不能丢。”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结束时天已擦黑,周明远骑车回家,路过东门菜市场。摊贩们正在收摊,地上到处是烂菜叶和污水。他看到陈永福蹲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个木盆,一个盆里还有几条小鱼在游。

      “周老师!”陈永福看到他,站起来,“还有两条鲫鱼,您要么?”

      周明远停下:“今天卖得不好?”

      “剩几条小的,不好卖。”陈永福苦笑,“现在人都爱买养殖鱼,肉肥。野生的小,刺多。”

      周明远掏出五块钱:“都给我吧。”

      “太多了,三块就行。”

      “拿着吧。”周明远把鱼装进塑料袋,“陈师傅,听说您儿子要去苏州?”

      陈永福脸色一黯:“后天走。”

      “年轻人出去闯闯也好。”

      “就怕一去不回啊。”陈永福叹口气,“周老师,您有学问,您说说,这兴化怎么就留不住年轻人呢?”

      这个问题太大,周明远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陈永福布满皱纹的脸上。

      “会好起来的。”周明远最后说,“总会好起来的。”

      告别陈永福,周明远往家走。路过新建的小区工地,塔吊上的灯亮着,工人们还在加班。巨大的广告牌上写着:“新世纪花园——开启兴化高品质生活新时代。”

      新时代。周明远咀嚼着这个词。对于陈永福来说,新时代可能是儿子远走、手艺失传;对于陆大有来说,新时代可能是新的种田方法;对于他自己来说,新时代可能是在推土机和老房子之间的艰难选择。

      但无论如何,新世纪的第一个春天,就这样到来了。

      晚上七点,兴化中学教师宿舍楼,陈秀英批改完最后一本作文,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乡”。学生们写垛田、写菜花、写乌巾荡,文字稚嫩但真诚。只有一个学生写道:“我的家乡很落后,我想快点长大,去大城市。”

      陈秀英在这句话下面画了条线,批注:“家乡的落后,正是我们努力的理由。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根在哪里。”

      放下红笔,她走到窗前。对面楼上,几乎每家窗户都亮着电视的蓝光。中央一台正在播新闻,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说:“新世纪,新气象,我国经济社会发展迎来新的历史机遇……”

      陈秀英想起白天校长开会时说的话:“我们要培养适应新世纪的人才,不能只盯着分数,要注重综合素质。”

      什么是综合素质?陈秀英不太清楚。她只知道,自己函授班的课程里有一门“现代教育技术”,要学用电脑做课件。可整个兴化中学,只有校长办公室有一台电脑,还是去年教育局配的,装在纸箱里到现在没拆封。

      “陈老师,电话!”楼下传达室大爷喊。

      陈秀英跑下楼,接起电话,是哥哥建国。

      “秀英,我后天去苏州。”

      “这么快?”

      “嗯。你下个月要交学费,我先给你寄两百,剩下的发了工资再寄。”

      “哥,其实我可以申请缓交……”

      “不用。”□□声音很坚决,“你好好读书,咱家得出个大学生——真正的大学生,不是函授的。”

      陈秀英鼻子一酸。哥哥只比她大两岁,初中毕业就帮父亲捕鱼,后来出去打工,挣的钱一半寄回家。这次去苏州,听说工地条件很苦。

      “你自己注意安全。”

      “知道。对了,爸那边……你多照应。他年纪大了,又倔,别让他太累。”

      “嗯。”

      挂掉电话,陈秀英站在传达室门口发了会儿呆。大爷正在听收音机,里面唱的是扬剧《板桥道情》:“老渔翁,一钓竿,靠山崖,傍水湾……”

      这是郑板桥在兴化写的词。陈秀英教学生时讲过,板桥先生罢官回乡后,看到民间疾苦,写下这组道情。三百年过去了,老渔翁还在,钓竿还在,但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回到宿舍,陈秀英从抽屉里翻出函授班教材。第一章是“新世纪教育发展趋势”,里面说:“未来教育将更加注重个性化和国际化……”

      个性化?国际化?陈秀英想起班上那些孩子:有的父母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成绩一塌糊涂;有的家里做生意有钱,但整天沉迷游戏;还有的像今天写作文的那个学生,一心只想离开兴化。

      她该如何“个性化”地教他们?又该如何让他们在放眼世界的同时,不忘脚下这片土地?

      问题太多,答案太少。陈秀英合上教材,打开备课笔记。明天要讲朱自清的《背影》,她要在课文之外,补充一点兴化本地作家的作品——汪曾祺写过高邮,高邮离兴化不远,风土人情相似。虽然汪曾祺不算“教材指定作家”,但让学生们知道家乡也能出大作家,总是好的。

      夜深了。兴化城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几处工地还在施工,远处传来隐约的机器轰鸣。

      乌巾荡上,陈永福的渔船系在码头边,随波轻轻摇晃。鱼鹰站在船头打盹,偶尔动一下翅膀。

      垛田里,陆大有躺在床上,想着后天的培训班,辗转难眠。

      文化局档案室,周明远白天没整理完的卷宗堆在桌上,最上面一本是《1980-1990兴化民间文艺普查记录》。

      新世纪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平静又不平静地降临在水乡兴化。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走向未知的明天。

      而历史,正悄悄翻过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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