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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您能摸摸我吗 好险又活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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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眯了一下。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意外。是——确认。像一台机器扫描到了一个熟悉的条形码,读取出了存档数据。
001。存活。可继续使用。
新教授放下手里的记录板,朝他走过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踩过那些玻璃舱前的地面,踩过那些还挂着血肉的瓷砖。
门开了。新教授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001抬起头,和那双眼睛对视。他的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没有三个月前那种被从笼子里拖出来时的茫然。有的只是一种平静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001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新教授的肩膀,落在实验室深处那些空着的玻璃舱上。然后又收回来,落在新教授的脸上。
那目光很轻,像蛛丝,柔软脆弱,却无孔不入,新教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也会需要我的。”
001说,声音很轻,像从地底传上来的风。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新教授看着他,看着他缠满绷带的身体,看着他薄得透明的皮肤,看着他耳根那道银白的疤痕,看着他眼睛底下青黑色的阴影,他看起来那么脆弱纤细,却看起来柔韧的永不会折断似的,新教授笑了。
“你很聪明……但聪明改变不了你的身份。你是试验品,001。永远是。”
一个故作停顿的等待,让001的眼睛正视自己后,又上扬起来颧骨,将那双眼睛挤成一条狭隘的缝,投过来足以穿透人心的讥讽。
奈何他面对的是一个已经空心的人,他只是站在原地,让那些话像水一样从身上流过。
“我知道我是试验品,但你需要我。”
他的眼睛平静如水,一层波澜都不曾荡起,只是隐隐透出来的红晕犹如审讯室的强照灯,将诸多的恶意和攻击都映得清晰可见。随着平缓的声音落地,他缓缓抬起手,也如法炮制吸引来对方的目光后,随即,指向实验室里那些还在冒着烟的玻璃舱。
“他们不行。下一个也不行。再下一个还是不行。你们试了这么多年,只有我——活了下来。”
他放下手,看着新教授,他挤出来的颧骨已经恢复,爬满血丝的双眼里带着新的审视,一瞬不瞬的继续计算,此刻的筹码价值几何。
“我没有被毁灭就是最好的证明。而你会来找我的。你会给我做第四次试验。你会给我更多的外置向导素,更强的,更纯的。你会把我推到极限,看看我到底能承受多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因为你是研究员,我是你的试验品。你需要数据,而我——就是你的数据。”
他盯着001,盯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传来搬运工急促的脚步声,久到医务员擦干眼泪追了过来,久到实验室里最后一点烟雾都散尽了。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实验室。
“你的评估,三天后开始。”
001迈过门槛。绷带在他的脚踝上松散了一截,拖在地上,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他走过那些还残留着血肉的玻璃舱,走过那些被炸开的、还没来及清理的碎片,走过那些白大褂们惊恐又好奇的目光。
他走到实验室的最深处,走到那个为他准备的、空着的玻璃舱前。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把手放在冰冷的玻璃壁上,感受着那种熟悉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凉意。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玻璃里映出的自己,好狼狈啊,可是他又一次赢得了活下去的机会。
“三天而已。”
他轻声说着,有些发愣的眼神发黑,犹如一个平静待发的漩涡。
“我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三天。”
玻璃里那个他轻轻扬起嘴角,那双青黑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安静地、像从地底深处往上爬的藤蔓一样生长着。
三天后,教授亲自来找他。不是搬运工,不是助手,是教授本人。他站在001床前,手里没有记录板,也没有协议,只拿了一只薄薄的档案袋。001认得那个袋子,那是他自己的档案。从疯人院到实验室,从第一次手术到第三次停滞,所有的失败、崩溃、脑死亡诊断书、废弃申请,全部装在里面。
教授把档案袋搁在床边,没有打开。
“你被选中了。”他说。
001没有说话。他早就知道会这样。从三天前他站在实验室门口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但他也知道,原因不是他以为的那一个。
不是因为他的执着。不是因为他死不了。不是因为他足够听话、足够耐用、足够像一个合格的试验品。
教授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这个动作让001有些意外,这是一个影响活动限度的动作,面对一切活体实验题,研究人员都要高度戒备,特别是身体保持一个绝对安全活动的状态,以防试验品反杀。
这个动作落在001眼里,是一种无声的高傲,他是造物主,001这些试验品,也许根本不放在他的眼里。
“你的精神力量,我们做了全面扫描。”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001见过教授这个表情,那是所有研究人员在面对一组异常数据时的表情,困惑里掺着兴奋,冷静底下藏着某种近乎贪婪的好奇。
“很强。”
教授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甚至微微发紧。
“不是‘还行’,不是‘出乎意料’,是很强。强到我们所有的测量仪器都爆了表。强到扫描你的意识海时,我们的系统三次宕机。”
他盯着001的眼睛,镜片后面的瞳孔里,映出的是001号缠满绷带的身影。
“而且……”
教授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似的欲盖弥彰,身体向001的方向倾斜。
“这是在你的腺体完全损毁、没有任何向导素的情况下。”
001的眼睛眨了眨,教授随之自顾自的兴奋起来,他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踱步。他走路的节奏比平时快,像一台运转过热的机器。
“没有向导素,没有腺体支撑,你的精神触须依然能够——”
他停住,转过身,看着001,眼睛里涌出了湿意,他抬起手反射性的搓了把脸,把面色揉的红的不正常。
“你控制了那个医务员,对吗?不是暴力入侵,也不是强行掠夺。你打开了她的精神海,看到了她的恐惧,然后用你的意识,纯粹的、没有任何向导素加持的意识,完成了置换。”
001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教授不需要他的回答。他早就知道了答案。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在没有向导素的向导,就像没有枪的士兵,但你不需要枪。你的精神力量本身就是武器。而且——”
他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你的腺体完好。如果你能产生自己的向导素。如果你能像一个正常的、完整的向导那样……”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但001听懂了。如果他是一个正常的、完整的向导,他会是顶级向导。
不是B级,不是A级,是最顶端的那一类。是帝国最渴望、最稀缺、最愿意倾尽资源培养的那一类。是站在金字塔尖上、让所有哨兵俯首称臣的那一类。
可惜他不是,他的腺体在第一次试验中就烧毁了。他的向导素是偷来的、借来的、从来不属于他的。他的皮肤是脆弱的,反复撕裂又反复生长。他的大脑里有癫痫,他的精神海是一片废墟,他的身体是一件被拆解重组了无数次的残次品。
但他的精神力量,那个藏在废墟底下、灰烬深处、被所有人忽略的东西,也许真的会是完整的。
甚至比完整的更强大。因为它在废墟里生长过。在黑暗中磨砺过。在死亡边缘反复淬炼过。
教授重新坐了下来,这一次,他的姿态变了。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考古学家,在废墟里发现了一件本不该存在的文物,带着许多的珍视和骄傲。
“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
001看着他,眉心皱了起来,他也许应该在这种被造物主解救的时候兴高采烈一些,也许应该及时的对教授感恩戴德,不过他没有感受到任何呃开心,他拥有的都是他自己得到的,他只是继续等着,现在要拿筹码跟他交换的造物主。
“我会尽快给你安排实验,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推到001面前。纸上只有一行字,打印的,字体工整得像一份死亡通知:
项目代号:再生
“我们不再修复你的腺体,我们要重建它。”
001低头看着那张纸。
再生。
两个字。一笔一划,干干净净。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绷带下面,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重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沙哑,像生锈的刀刃划过石板。
“对!重建。用你的精神力量作为根基,重新生长出一个腺体。不是外置的,不是借来的,是你自己的。”
他兴奋的把领带挣开,不停的曲张着手腕,好像兴奋的下一秒就想给001操刀展示,而后终于注意到平静的有些诡异的001,他收敛了喜色,绷紧的眼睑因为高强度工作而筋挛,他的声音幽幽传来。
“001,你说过你是独一无二的,你说对了。但原因不是你能活着。”
他推开门,迈了出去。
“是你活着的同时,还能强大到这种地步。”
001一个人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纸,攥得纸张边缘都起了皱。他看着窗外,这个房间有窗户,这是他活了这么久,唯二值得开心的事,尽管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灰色的墙,和一窄条天空。
那窄条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布,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他的手指在碰到枕头的时候停了一下,枕头是新的,白色的,柔软的,和实验室里那些冷硬的床不一样。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意识海在黑暗中缓缓铺开,没有任何形状的精神海,那是一片废墟。烧焦的、崩塌的、碎成齑粉的废墟。但他知道,在这片废墟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不是偷来的。不是借来的。
是他自己的。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触碰到了那棵正在发芽的、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他自己。
“顶级向导。”
他轻声说,声音消散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像一片落进深水的叶子。他没有笑。但嘴角那道已经愈合的疤痕,微微动了一下。
是希望。
他嫌少自我进行睡眠,窗外,那窄条天空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是云,或者是一只鸟。一阵陌生又熟悉的气息逼近,001睁开了眼睛,他的门被打开,有些看不清,他的眼睛还不太适应这么亮的光。
白炽灯的光暗下来,直到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直到整个实验室陷入沉睡的时候,一道影子来到他的门前,对方没有来得及说话,震颤的肩膀里有一瞬传来沉重的叹息。
她回来了。
001是在第四次试验的准备期看见她的,那天他刚做完一轮精神力的扫描,从检测舱里出来,绷带换了新的,白色的,缠绕在手臂和脖颈上,像一层薄薄的茧。他低头走着那条走过无数次的走廊,然后抬起头看见。
她站在走廊尽头。是那个教授。最初负责他的那个教授。她老了很多。
这是001的第一个念头。他几乎没能在第一眼认出她,不是因为她变了太多,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在他记忆里,她永远是站在实验台前、背对着他、声音冷淡得像在念说明书的那个人。她的面孔对他来说,一直是一团模糊的、被灯光和疼痛扭曲的色块。
现在他看清了,她的头发白了。不是那种优雅的、银白色的白,是那种枯草一样的、被什么东西耗尽了的白。她的脸上有皱纹,深深的,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她的肩膀微微佝偻着,白大褂穿在身上空空荡荡,像挂在衣架上。
她站在走廊尽头,也看见了他,不过她只是为了他而来的,她的脚步就此停住。
001站在原地,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她。走廊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她的白发上,照在她的皱纹上,照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然后他看见了她的眼睛,在她的眼睛里,他看见了盈盈反光。
不是泪。还没有凝成泪。只是反光,薄薄的一层,像冬天河面上刚开始结的冰,脆弱的、一碰就会碎的那种。那层光在她的瞳孔里晃动着,映着走廊冷白的灯,映着他缠满绷带的身影。
001很是不解,他见过这双眼睛里的很多东西。冷漠、审视、计算、失望、他见过这双眼睛,在他脑死亡的诊断书上签字时的平静,见过这双眼睛扫过他血肉模糊的身体时的不动声色。他以为这双眼睛里只有这些。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双眼睛里有了一些别的情绪,一些他暂时不理解的情绪,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隔着玻璃。他站在走廊的这一边,她站在走廊的那一边。中间没有门,没有栅栏,没有任何障碍物,但他的手指触碰到的,是冰冷的、透明的、看不见的玻璃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明明空气就在他们之间流动,明明他只要往前走几步就能触碰到她,但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弯曲,像按在一面无形的玻璃上。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们这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眼角每一条皱纹的走向,近到他可以看见她白大褂领口处磨得起球的线头,近到他可以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都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可是,他从来不曾触碰过她们的温度。
时间太过于漫长,他不知道自己在实验室里待了多久,时间对他来说一直是模糊的、忽略不计的。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些时间以来,没有任何一个负责他的人,碰过他。
不是那种冰冷的、机械的、手术刀划过皮肤时的触碰,是真正的触碰。带着温度的。带着人类体温的。
没有。从来没有。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绷带的末端从手腕处垂下来,在空气中轻轻晃动。
教授看着他那只手,她看着那些绷带,看着那些新生的、薄得透明的、底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的皮肤,看着他耳根那道从耳垂延伸到颈侧的疤痕,那是第三次试验时被撕下来的那一截,现在长好了,但疤痕还在,银白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眼睛里的那层光,终于凝成了一滴。
那滴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沿着皱纹的沟壑,缓慢地、艰难地往下淌。她没有擦。她甚至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绷带,看着他的疤痕。
“001。”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001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收回。是往前,他又往前了一点点,看起来,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肩膀,几乎。
“你的第四次试验……我会亲自负责。”
001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离她的肩膀只有几厘米。几厘米。他这辈子离另一个人类的体温,最近的一次。
001等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的,沉稳的,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还在固执地转着。
他收回了手,手指慢慢蜷起来,收进掌心,缩回绷带底下。他把手放回身侧,垂下眼睛。
“好。”
他说,然后他转过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教授,你老了。”
“是啊……”
身后沉默了很久,那个沙哑的声音说,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
“我老了,你还依旧年轻。”
001继续往前走,走廊很长,灯光很白,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在绷带底下,微微握紧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握什么。也许是那几厘米的距离。也许是那滴终于落下来的泪。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那只手,放在眼前,看着绷带底下隐隐透出来的青色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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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记不清是多少次试验了,编号早已失去了意义。001也好,残次品也好,实验体也好,都不过是贴在玻璃罩上的标签,被汗水浸湿,被血渍模糊,被一次一次撕下又贴上。
他不再去数了。数不清的针管刺入颈侧,数不清的药剂灌进血管,数不清的夜晚在痉挛和抽搐中度过,数不清的黎明在意识海的废墟里醒来。
他们像是在打造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教授亲自操刀。她站在调配台前,戴着眼镜,一管一管地测量,一滴一滴地调配,神情专注得像一个在创作最后一件作品的工匠。
001有时候会透过玻璃罩看着她。他觉得这个比喻很准确。他就是那件作品。被反复打磨、反复雕琢、反复推翻重来的作品。他们的工具是针管和药剂,他们的材料是别人的向导素和他的血管,他们的目标是,就是创造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一个没有腺体的顶级向导,而他的精神力,太过顽强了。
他们在扫描他的意识海时,系统崩溃了七次。不是故障,是过载——他的精神力像一张无限延伸的网,细密、柔韧、无处不在。每一次他们以为探测到了边界,触须就会继续向外伸展,像蛛丝一样轻,像蛛丝一样坚韧,像蛛丝一样——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已经织满了整个空间。
犹如蛛丝。
在无尽的岁月里,长满了这座地下墓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