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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重生了……不兑! 这一次我要 ...

  •   坐在那里,浑身缠满绷带,皮肤薄得透明,耳根的疤痕用掺杂了漆水类的的凝胶,在极昼闪烁的的应急灯下泛着银白,他像一只刚刚破茧的蝴蝶,翅膀还是湿的,还没有展开,还没有学会飞。
      然后他被拖了出来,执法者的手扣住他的手臂,隔着绷带,他能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冰冷的,机械的,和实验室里所有的触碰一样,没有温度。他被拖过调配台,拖过那些空着的玻璃舱,拖过教授身边。
      教授向他伸出手,在他眼前骤然停住了,就像他曾经在走廊里停住的那只手一样,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弯曲,触不到他。
      他们这么近,可是他们从来不曾触碰过彼此的温度。
      佘青被拖出了实验室。走廊很长,灯光很白,不,现在是红色的了,应急灯在头顶闪烁,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影子。
      他没有反抗,他的精神力在意识海里安静地沉睡着,那些蛛丝般的触须一根都没有动。他可以摧毁这里。他可以摧毁所有人。只要他轻轻收紧那些丝线——
      可是他没有。
      他走过那扇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曾经离那扇门只有五十米——那是他第一次被释放的时候,医务员打开了锁扣,他站在走廊里,出口就在五十米外。他没有走过去。
      现在他走过来了。不是走出去,是——被拖出去。走向另一个方向。
      走向分解台,走向格杀令,走向那个他付出了一切换来的名为“终结”的东西。
      天亮了。
      他第一次看见了天空,完整的天空,不是那窄条天空,是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天空。灰白色的,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布,和他从窗户里看见的那窄条一模一样,只是大了无数倍。云在移动,很慢,像时间本身在缓慢地流淌。
      他站在那里,绷带在风里轻轻飘动。他的眼睛不适应这么亮的光,瞳孔剧烈收缩,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灰白色的、无边无际的天空。
      然后他看见了要处死他的东西,他没有见过,应该是某种更现代的、更高效的、更“人道”的分解装置。
      金属的,冰冷的,在晨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艺术品,每一个棱角都闪着光,每一条焊缝都平整得看不出痕迹。它站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像一尊被供奉在祭坛上的神像,等着该被献上的人自己走过来。
      旁边站着几个穿着新政权制服的人。灰色的制服,笔挺的,没有一丝褶皱,领口和袖口镶着暗红色的边,胸前别着帝国的新徽章,是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攥着断裂的铁链。他们的表情是严肃的,庄重的,带着某种执行正义的神圣感,像在完成一项被历史赋予的使命,而不是在处理一个活生生的人。没有人皱眉,没有人犹豫,没有人低下头。他们的目光是直的,看着前方,看着那个被押送过来的,和他们一样呼吸着的,拥有温热的身体,清醒地大脑的人。
      佘青的每一步都很重,他的腿在发软,是茫然无措的本能,身后的人推了他一把。用力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训练有素的精准,手掌落在他肩胛骨的位置,推得他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他却停下了脚步。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片灰白色的、无边无际的天空下,看着那个分解装置,看着那些表情严肃的人,看着自己即将被拆解成零件的地方,他感觉有些冷,鸡皮疙瘩从四肢皮肤冒出来,狂躁不安的蛛丝拼命的挣扎着,是本能对危险的抗拒,在佘青看不见的地方。
      处决他的画面在遥远的帝国展映着。
      “这就是那个黑暗向导?”
      “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可是他拥有恐怖的力量,是融合了所有的邪恶力量诞生的!”
      “他是黑暗的!可怕的东西一定会毁了我们的平安!”
      “处死他!处死他!处死他!”
      他不知道自己的死亡正在被展览,被消费,被当作一场演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的手指,青色的血管,新长出来的皮肤薄得像纸。他想起实验室里那些培养皿中的水螅体。它们没有大脑,没有意识,只有一个最原始的能力——感应水流。哪里有营养,哪里安全,哪里可以附着,它们就漂向哪里。
      他想起他还没有走到帝国大厦,他还没有走进那座最圣洁的教堂。他还没有问他们,他难道不算是臣民吗?为什么把他关了数十年,地底不见光明,等待他的只有冰冷的屠杀?他还没有问,他还没有开始,却再没有机会了吧。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灰白色的、无边无际的天空。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看不到光从哪里来,只看到一片均匀的、没有层次的、像被压平了的灰。
      “我……”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蛛丝断裂的声音,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了。帝国已经不存在了。新政权不欠他答案。没有人欠他答案。
      他只是一个从疯人院出来的、没有年龄没有姓名的、被拆解重组了无数次的、偷了别人的向导素活了十年的——
      残次品。
      现在连残次品都不算了。
      他是异物,偌大的帝国里,他被关在地底深处,成为一个无人承认的遗物。
      他迈出了最后几步,走到分解装置前。金属的台面很凉,和他躺过无数次的实验台一模一样。他躺上去的时候,绷带散开了几截,从台子边缘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闭上眼睛。他只是躺在那里,让那些蛛丝一根一根地、缓慢地、安静地,从建筑上脱落,从墙壁上剥离,从天花板上收回。像一棵树在秋天落叶,像一只蚕在破茧后松开丝线。
      他收回了一切,只剩最后几根蛛丝还连着他的意识海,细得像快要断掉的线。
      其中一根,连着教授,他能感知到她。她站在实验室里,玻璃罩还开着,那管S+级的药剂还放在调配台上。她的脸上全是泪,她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她的手此刻按在玻璃罩的边缘,指节发白。
      她在叫他的名字。
      不是001。不是青云。
      是佘青。
      他在那根蛛丝断裂之前,轻轻地震颤了一下。不是攻击,不是反抗,不是求救。是——回应。
      像在说:我听见了。
      然后他松开了最后一根蛛丝。
      意识海开始崩塌。不是被摧毁的崩塌,是——被放下的崩塌。那些废墟在黑暗中一块一块地坠落,像一座终于可以休息的建筑,在完成了所有的站立之后,缓缓地、安静地,倒下去。
      他躺在分解装置上,等待着终结。风吹过他新生的皮肤,吹过他耳根的疤痕,吹进他身体下密密麻麻的针孔。绷带在风里飘动,像一只只白色的、脆弱的、飞不起来的翅膀。
      “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他没有睁开眼睛。
      他只是躺在那里,在意识海崩塌的最后一丝余光里,看见了一片完整的、平静的海面。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天空一如既往地澄清,好像他只是睡了一觉——如果不是他半边身子都被炸烂了的话。
      好在他早已习惯了破损与修复。蛛丝从焦黑的边缘重新爬出来,像藤蔓翻过断墙,缓慢地、固执地,把那些被烧成炭的肌肉和骨骼一点点覆盖。他循着记忆往回爬。那条路他走过无数次,用走的,用爬的,用被推车推着的,一次比一次狼狈,如同现在,半边身体拖在身后,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蜗牛。
      实验室到了。门是敞开的,门框扭曲变形,是被什么东西撞开的,或者炸开的。他爬过门槛,手掌按在一地的碎玻璃上,碎片扎进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
      这里被风卷残云式的清扫殆尽,不计其数的稀世样本全部破碎,培养槽碎了一地,营养液早已流干,只剩下玻璃壁上干涸的痕迹,像某种巨大的、已经灭绝的贝壳化石。那些曾经在液体中浮沉的眼睛、神经束、腺体切片,他认得每一个,不过现在都混在碎片里,干瘪、发黑、失去了一切被研究价值。
      他撑着碎裂的实验台站起来,台面上还残留着爆炸的焦黑、凹陷、融化的塑料和金属混在一起,冷却之后凝成了某种不属于任何分类的化合物。他的档案不见了。那些写着他编号的标签、记录着他数据的表格、签名栏里那些他从未看清过名字的教授签名,全都不见了。
      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走过走廊。墙壁上的漆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每隔三步就有一道弹孔,每隔五步就有一滩已经干涸成褐色的血迹。
      有人在清扫之前来过,不止一拨,可是他知道没有一个人是为了救他而来。
      他在走廊尽头停下来。那是他曾经的“房间”——编号001的培养观察室。门是关着的,没有被炸开,没有被撬开,甚至没有一丝划痕。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没动。锁着的。
      他站在门前,看着门把手上那层薄薄的灰。这扇门锁了他无尽的昼夜。他从里面打不开,从外面也打不开,钥匙在教授手里,在实验员手里,在那些永远穿着白大褂、永远戴着口罩、永远不会和他对视的人手里。
      现在钥匙不在了。门还是锁着的。
      他转过身,背靠着那扇门,慢慢滑坐到地上,触及到不知道什么组织液,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自动吸取,修复自己,如同无尽重复的曾经一般无二。
      走廊很长,很暗,尽头有一扇窗,不,不是窗,是通风口。他以前总把那道通风口当成窗,在无数个分不清白天黑夜的时刻,盯着那道永远不变的灰色光亮,想象外面的天空是什么颜色。
      后来他知道了,天空是澄清的。蓝的,亮的,有云,有风,有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短短几个呼吸,那只从焦黑中重新长出来的手,皮肤是新生的,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指甲还没有完全长好,边缘参差不齐,像一块被粗暴裁剪过的布。
      “帝国……新世界……”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撞上墙壁,又折回来,变得又薄又碎。
      “那我呢?”
      没有人回答他。他们走了。带着样本,带着数据,带着他数数十年的痛苦、崩溃、死亡,带着用他的身体换来的所有成果,走进了那个叫“新世界”的地方。
      而他被留在这里,在这间被清扫殆尽的实验室里,在这扇锁着的门前,在这条他爬了无数次的长廊尽头。
      这荒诞的作为试验品的一生,在他第一次见到阳光的时候顷刻消散。
      阳光没有照亮他。阳光只是照进了这间实验室,照亮了那些碎玻璃和干涸的血迹,照亮了墙上的弹孔和脱落的漆皮,照亮了这扇锁着的门,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他是新世界的祭品。
      第一个被处决的邪恶存在。
      在他们向帝国宣誓“建设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之前,他们先把他推进了火里。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不是因为他威胁了谁,仅仅因为他存在——一个最低级的、被制造出来的、不该拥有意识的向导,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他靠着门,仰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道通风口,光从那里漏进来,灰白色的,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在那之前,在那数十年的地底不见光明之前,他不也是帝国的子民吗?
      他出生在帝国的土地上。他在帝国的实验室里呼吸了第一口空气,在帝国的培养槽里睁开了第一次眼睛,在帝国的手术台上流了第一滴血。他的皮肤是用帝国的材料修复的,他的血液是用帝国的配方调配的,他的精神海是被帝国的手术刀一寸一寸凿开的。
      他身上的一切,都盖着帝国的章,可帝国说,他不是人。是试验品。是编号001。是“可以被废弃的存在”。
      他闭上眼睛。
      走廊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他的坟。
      他在这里被制造出来,在这里被反复杀死,在这里被装进袋子、贴上标签、等待被运往某个不知名的焚化炉。如果不是那次爆炸,如果不是那些慌乱中忘记锁门的实验员,如果不是他拖着炸烂的半边身体爬出去——
      他就会死在这里。和那些稀世样本一样,被清扫、被倾倒、被遗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新生的皮肤在灰白色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指甲边缘参差不齐,掌心里还嵌着几粒碎玻璃,扎得不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把那些玻璃一粒一粒地拔出来。
      不疼。
      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新生的肌肉还不够有力,骨骼还在生长,但他站得很直,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扇锁着的门。
      他伸出手,用指尖在灰上划了一道,不是什么字,只是一道痕迹。证明他来过。证明他在这里站过。证明他活着走出了这扇门,又活着走了回来。
      然后他转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那些声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天空一如既往地澄清。只是被云遮住了。
      他站在门口,仰起头,让那些光落在自己新生的皮肤上。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废墟特有的气味,尘土、焦木、腐烂的有机物和某种说不清的荒凉。
      但他闻到了别的东西。
      很远。很淡。像是某种花香,或者某种炊烟。来自某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他的家乡。
      新世界帝国。
      他没有任何关于那里的记忆,他不知道那里的街道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里的天空是什么颜色,不知道那里的人是否知道他的存在。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家乡,因为他的档案上是这么写的,在那些表格里,唯一属于他的“出生地”那一栏,工工整整地印着四个字。
      帝国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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