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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3000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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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4x100米接力作为上午最早进行的重头戏,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看台上座无虚席,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就连平时很少露面的高三学姐荞楚墨也早早到来。
学姐有一段时间没来过学校了,家里面忙着干活,东忙一下西忙一下,哪还理得过来,前不久才把复课手续办完。
她坐在九班区域最前排,神情专注,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型相机。
“荞学姐来了!”陆毅眼尖,第一个发现,“还带了相机!”
“那是来拍我的。”周烬桀自信地甩了甩头。
沈蓦然在旁边拆台:“拍衍哥的吧?你自我感觉也太良好了。”
周烬桀白了他一眼:“滚!”
九班的棒次经过精心安排。允乐第一棒,不求领先太多,但必须稳定开局,不能出差错。
第二棒是周烬桀,第三棒是许钦,两人负责保持和扩大优势。
郁衍负责最后一棒的冲刺。
与此同时,看台上的骚动达到了一个小高峰。
“快看!九班上场了!”有人兴奋地指着跑道。
“哪呢哪呢?”旁边的人踮起脚尖张望,“哇,真是他们!”
“两个校霸人物啊,一个跑二棒,一个压四棒吗?”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这阵容太硬核了!”
“诶,第三棒是那个许钦吧?”一个女生指着许钦的方向,“之前月考红榜上排很前面的那个?”
“好像是他!”旁边的女生激动地抓住同伴的胳膊,“学习好还长得帅,现在还会跑步?太夸张了吧……”
“这最后一棒要是交到郁衍手里的时候领先,那就根本没悬念了吧?”有人分析道。
“不好说,”另一个男生摇头,“十班的最后一棒也很强,听说他200米成绩跟周烬桀差不多。比赛嘛,什么都可能发生。”
荞楚墨听着周围的议论,嘴角弯了弯,举起相机,对准了跑道上的九班队员。
镜头里,郁衍正在做最后的拉伸,表情淡漠。
她按下快门。
发令枪响!
八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起跑线。
允乐如同猎豹般冲出,起跑完美,顺利地将接力棒交到第二棒手中。
九班一直保持着微弱的领先优势。
第三棒选手顶住压力,死死咬住位置,在进入最后直道前,几乎与十班的第三棒并驾齐驱。
关键的交接棒区域,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九班的第三棒和郁衍的配合几乎完美,交接流畅,郁衍在接棒的瞬间,猛地蹿了出去。
而十班的交接出现了一丝微小的迟疑,就是这零点几秒的差距,被郁衍瞬间抓住并无限放大。
“郁衍!加油!!” 九班全体起立,嘶声呐喊。
终点线近在眼前,郁衍没有丝毫减速,反而再次发力,以领先近五米的绝对优势,第一个狠狠冲过了终点线。
“赢了!我们赢了!!” 九班休息区瞬间沸腾,欢呼声震耳欲聋!厌涵舟激动地和苏芷喻抱在一起,陆毅更是兴奋地原地跳起。
郁衍冲过终点后,速度缓缓降下,双手撑住膝盖,胸膛剧烈起伏,他抬起头,望向五班的方向,眼神冰冷而带着胜利者的傲然。
莫江的脸色难看至极。
喜悦的气氛尚未平息,一个意外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般传来。
允乐在返回九班休息区的路上,被一个急匆匆横穿跑道的学生狠狠撞倒在地。
那人撞了人之后,甚至没有停留,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允乐抱着脚踝,疼得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想站起来,但脚刚触地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又跌坐回去。
“允乐!”厌涵舟众人立刻围了上去。
周烬桀跑得最快,蹲下来看着允乐肿起老高的脚踝,脸色瞬间变了:“卧槽,肿成这样?这哪是不小心撞的,分明是用了力气的!”
沈蓦然在旁边急得团团转,眼眶都红了:“谁撞的?看清是谁了吗?怎么能撞了人就跑!”
苏芷喻赶紧掏出随身的纸巾,轻轻擦去允乐额头的冷汗,声音发紧:“别乱动,脚踝错位了可就麻烦了。”
允乐咬着牙摇头,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滚:“没……没看清,跑太快了……”
陆毅举着手机对着人群跑开的方向拍了几张,但距离太远,只拍到模糊的背影。他气愤地喊道:“是五班的人!我看见了!那衣服的颜色和款式,绝对是五班的!肯定是故意的!就因为接力输了!”
群情激奋。
周烬桀撸起袖子就要去找五班算账,被厌涵舟和许钦死死拉住。
“你冷静点!”厌涵舟用力拽着他的胳膊,“没有证据,你现在冲过去能干什么?打架吗?”
周烬桀挣扎着:“他们就是故意的!你看不出来吗!”
许钦也拉着他的另一只手臂,语气沉稳:“看出来了,但现在冲过去,理亏的是我们,先送允乐去医务室,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周烬桀还想说什么,低头看见允乐疼得发白的脸,终于把话咽了回去。
“来,我背他。”沈蓦然蹲下来,把允乐扶到背上。
几个人匆匆往医务室方向走去。
允乐趴在沈蓦然背上,还回头看了一眼,声音虚弱却带着愧疚:“对不起……我后面的比赛……”
“别说这些。”厌涵舟打断他,“人没事最重要。”
允乐被扶走后,九班区域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允乐不仅是接力功臣,更是接下来3000米长跑的主力选手之一。他的受伤,对九班的士气和实力都是沉重的打击。
厌涵舟拿着名单,皱着眉清点人数。
“奇怪,许钦呢?”她四下张望,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他刚才不是说去个洗手间就回来吗?男子3000米马上要检录了,人怎么不见了!”
众人这才发现,许钦确实不见踪影。
陆毅赶紧掏出手机拨通许县的电话,几秒后脸色难看地放下,眉头皱成一个疙瘩:“关机了!直接关机了,根本打不通!”
“搞什么鬼?”周烬桀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火气又上来了,“关键时刻掉链子?平时嘴皮子那么溜,真到用得着的时候,人没影了?”
沈蓦然也有些不安:“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他不像是会临阵脱逃的人啊……”
厌涵舟又耐着性子打了一遍,听筒里依旧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她的眉头皱得更紧,指尖把名单捏出了折痕。
郁衍坐在一旁,看了一眼空着的座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说话,但目光在那个空位上停留了好几秒。
按照赛程规定,长跑项目至少需要两人报名才能组成团体参赛,计算团体分。九班原本有三个报名3000米,现在允乐受伤,只剩下两个人,如果许钦不回来补上,他们连参赛资格都没有。
厌涵舟看着名单,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时,几个熟悉的身影晃了过来。
莫江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哟,九班这是怎么了?还没开跑就先折了两员大将?”
他走到九班休息区边缘,装模作样地四下张望。
“听说你们3000米现在连人都凑不齐了?”他故意拖长语调,“该不会是知道我们五班实力太强,怕了,临阵脱逃吧?”
身后几个五班学生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哈哈,你们班今天真是流年不利啊!”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接话,阴阳怪气的,“接力赢了又怎样?主力伤退一个,另一个,那个大学霸,是叫许钦吧?临阵脱逃了,现在连3000米都凑不齐人,真是笑死人了!”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附和:“连上场都不敢,还谈什么比赛?”
“我看这3000米,你们九班就直接弃权算了吧,别上去丢人了!”
嘲讽如同冰雹般砸来。
莫江故意放大声音,让周围其他班级的人都听得见:“我看你们九班也就接力能看看,一到考验耐力意志的项目,就原形毕露了!连上场都不敢?”
周烬桀气得额头青筋暴起,猛地站起来。许蓦然在旁边拉住他,但自己也攥紧了拳头。
“莫江你少他妈在这放屁!撞允乐的是不是你们五班的人!”周烬桀怒吼道。
厌涵舟挡在前面,冷着脸说:“我们的事,不劳你费心。”
“费心?”莫江故作惋惜地摇头,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恶劣,“我是替你们可惜啊,团体分直接没了,今年的年级评优,你们九班又要垫底了啧啧。”
他顿了顿,眼神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笑得更加恶劣:“要不,求求我们五班,看看能不能借两个人给你们凑个数?不过嘛,要求也不高,给我们道个歉就行~”
这话里的嘲讽意味十足,身后几个人笑得更大声了。
“你们班那个许钦,不是年级第一吗?”黄毛故意大声说,“怎么,读书厉害,跑步就怂了?关键时刻掉链子,这种人你们也信得过?”
“说不定是怕了,”眼镜男接话,“3000米可不是闹着玩的,跑不下来多丢人啊,躲起来总比跑最后一名强,是吧?”
周烬桀终于忍不住了,一把甩开许蓦然的手,冲上前去:“你他妈再说一遍!”
莫江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却还带着笑:“怎么,我说错了?你们班那个许钦现在人呢?不是躲起来是什么?”
周烬桀的拳头已经攥紧了。
厌涵舟冲上去拦住他,苏芷喻和宋汀岚也赶紧过来拉人。
“周烬桀!别冲动!”
“他们就是故意的!别上当!”
莫江看着这混乱的场面,笑得更加得意。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像是施舍一样,“不跟你们计较,反正3000米你们也凑不齐人,今天这分,我们五班就笑纳了。”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替我跟那个许钦问个好,就说——跑得挺快啊,躲得更快。”
几个人大笑着走了。
九班区域陷入沉默。
周烬桀被拉着坐回去,一拳砸在椅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郁衍一直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冷得像冰,他就那样看着莫江远去的背影,脸上没有表情,周身却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低气压。
“郁衍……”厌涵舟开口。
郁衍收回目光,看向她,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可怕:“许钦呢?”
厌涵舟顿了顿,摇头:“不知道……电话关机了。”
郁衍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转身,往操场外走去。
“你去哪儿?”厌涵舟喊他。
郁衍脚步没停。
“找人。”
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九班区域再次陷入沉默。
厌涵舟立刻找到江素说明情况。
江素听完,眉头紧锁,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带着她往裁判席走去。
裁判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遮阳帽,正在核对下一组比赛名单。
“李老师,打扰一下。”江素上前,快速说明了九班的情况。
裁判长听完,沉默了几秒。
“江老师,这确实很难办。”他皱着眉,“规则就是规则,参赛人数不足,确实不能参与团体排名,这是早就定好的。”
江素点头:“我理解,但他们确实遇到了突发状况,允乐是被其他班学生撞伤的,这个我们可以后续追责,现在的问题是,能不能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给他们一个机会?”
裁判长沉吟片刻,又和旁边几个裁判低声商议了几句。
“这样吧,”他最终开口,“考虑到运动会鼓励参与和团队精神的原则,以及你们班确实存在意外的伤病情况,我们特批,可以由一个人代表班级参赛。”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只能算个人积分,不能参与团体排名。这已经是最大的通融了。”
这个消息传回九班,让大家松了口气,至少没有完全失去得分机会。
但气氛依旧沉重。
个人积分远不如团体分价值高,而且沈蓦然将独自面对其他班级完整的团队战术,那些人会互相配合,卡位、带节奏,一个人跑,太容易被针对了。
沈蓦然坐在椅子上,盯着自己的跑鞋,一言不发。
陆毅在旁边小声说:“蓦然,没事的,尽力跑就行……”
沈蓦然没说话。
厌涵舟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蓦然,别有压力,尽力就好,跑成什么样我们都认。”
沈蓦然抬起头,看着她,又看看周围几个人,嘴角扯出一个笑,但怎么看怎么勉强:“知道了,我尽量。”
但谁都明白,形势极其不利。
一直沉默的郁衍,突然动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厌涵舟和裁判席所在的方向。
众人愣住了。
“郁衍?”厌涵舟下意识喊他。
郁衍没回头,他走到裁判席前站定,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周围:“老师,我申请补报男子3000米。”
所有人都愣住了。
郁衍没有看他们,只是目光坚定地看着裁判和江素:“规则允许在开赛前因特殊情况补报或更换运动员吧?我们班现在情况特殊,我申请补报。我个人承担一切后果。”
江素看着他,从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和一种压抑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怒火。
她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裁判长。
裁判长皱着眉,和旁边几个裁判快速商议了几句。
“可以。”他最终点头,“补报一人。”
江素深吸一口气,看向郁衍,声音沉重却坚定:“郁衍,量力而行,安全第一。”
郁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甚至没有去做检录前通常的热身,只是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脚踝。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远处的五班区域,那目光冷得像冰。
他径直走向起跑线。
沈蓦然已经站在那儿了,一个人,孤零零的。
看见郁衍走过来,他整个人都愣住了:“衍哥……”
郁衍在他身边站定,拍了拍他的肩膀:“闭嘴。”
“跑赢。”郁衍说,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整死他们。”
沈蓦然重重地点头,用力到脖子都快断了:“好。”
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听说了吗?九班那个郁衍,临时补报3000米!”
“就是跳高破纪录那个?他不是刚跑完接力吗?”
“对啊!这体力也太猛了吧?”
“听说是因为他们班有人受伤了,凑不齐人,他就上了。”
“卧槽,这也太拼了……”
“五班那个莫江一直在挑衅,这下有好戏看了。”
“我赌郁衍赢。”
“不好说,3000米不是闹着玩的,他刚跑完接力,体力消耗太大了……”
看台上,议论声此起彼伏。
几乎每个班的人都在等着看这一出大戏。
3000米起跑线前,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
其他班的选手或做着拉伸,或谈笑风生,仿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比赛。五班的几个选手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往九班这边瞟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唯有九班的区域,弥漫着一种悲壮的沉默。
沈蓦然站在郁衍旁边,不停地做着深呼吸,手心全是汗,他侧过头看了郁衍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郁衍没有看他,他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的起跑线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各就位——”裁判的声音通过喇叭传来。
郁衍深吸了一口气,站上起跑线,微微躬身。
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比平时跳得更快、更沉,一种熟悉的、令人不悦的紧绷感隐约浮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收紧。
但他将其强行压下。
不是现在。
“预备——”
发令枪响!
十几道身影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出。
长跑讲究策略,起初大家都没有尽全力,保持着相对紧凑的队形,脚步声杂乱地响着,在跑道上汇成一片沉闷的鼓点。
郁衍和沈蓦然按照赛前简单商议的策略,处在队伍的中后段,保存体力。
郁衍的节奏控制得很好。每一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肺部那种隐约的压迫感正在缓慢加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收拢。
他咬紧牙关,继续跑。
看台上,九班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
厌涵舟双手紧握放在胸前,指甲几乎陷进肉里。苏芷喻和宋汀岚屏息凝神,眼睛都不敢眨。
周烬桀扶着脚踝受伤、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的允乐,两人都死死盯着跑道。
“没事的,”允乐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周烬桀,还是在安慰自己,“他可以的……”
五班那边则不时传来几声不怀好意的哄笑和议论。
“看那个郁衍能撑几圈?”一个男生故意放大声音。
“逞能呗,等着看他趴下!”另一个接话,笑得刺耳。
九班的人听了,气得牙痒痒,但没人有心思去搭理他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跑道上那两道身影。
第一圈,第二圈……赛程平稳推进。
郁衍的呼吸节奏控制得很好,步伐稳健。但他能感觉到,胸腔里那股压迫感正在缓慢加剧。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费力。
沈蓦然紧跟在他身侧。
他感受到郁衍的呼吸声似乎比正常情况要粗重一些,节奏也不那么平稳。他心里一紧,想说什么,但又不敢分心。
他只能咬紧牙关,努力跟上。
第三圈,第四圈。
队伍开始分化,第一梯队已经冲到了前面,第二梯队紧随其后。
郁衍和沈蓦然依然处在中段,但郁衍的速度,开始出现微妙的波动。
跑道上,郁衍的呼吸越来越重,那股压迫感已经从肺部蔓延到整个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砂纸在气管里摩擦。
他的步伐开始发沉,但他没有减速。
不能减速,莫江还在前面。
他看见了那道身影,莫江跑在第二梯队的前列,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笑。
那笑容像一把火,烧在郁衍心上。
他咬紧牙关,又提了一点速。
最后一圈铃声响起,冲刺阶段到来。
看台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郁衍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开始提速。
肺部灼痛,四肢沉重,像是被灌满了铅。但他凭借毅力,硬生生地迈开大步,一点点拉近距离。
超越一人。
又超越一人。
沈蓦然已经被他甩在身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郁衍!加油!!”
“超过他!衍哥!”
九班全体声嘶力竭的呐喊仿佛给了他最后的助推。
他追上了莫江。
两人几乎并驾齐驱。
莫江惊愕地转过头,看着身旁这个本以为已经到强弩之末的家伙。郁衍的脸上全是汗,脸色苍白得吓人,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烧着一种让人胆寒的东西,不是愤怒,是蔑视。
像是看一个跳梁小丑的蔑视。
莫江的心猛地一颤,要咬紧牙关,想再加速,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而郁衍,在最后几十米,爆发出恐怖的速度和气势。
他冲过去了。
冲线!
郁衍以半个身位的微弱优势,率先狠狠撞过了终点线。
他是第一。
“赢了!第一名!郁衍是第一名!!”
九班休息区瞬间爆炸,狂喜的欢呼声直冲云霄。
五班那边,鸦雀无声。
莫江站在终点线后,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脸上全是汗,但比汗更难看的,是他那灰败的表情。
输了。
郁衍冲过终点后,速度骤降。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直接瘫倒,而是双手猛地撑住膝盖,死死撑着,不让自己摔倒。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像是破风箱一样起伏。汗水如同雨水般砸落在跑道上,在脚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但他没有停留。
几乎是在确认自己冲线的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燃烧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死死钉在了之前在跑步时看见的身影上——
看台边缘,隔离带外,那个熟悉的、让他咬牙撑完最后一圈的人。
许钦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衣服还是离开时那身,头发有点乱,脸色也不太好看,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就那样站在人群边缘,没有走进九班区域,只是远远地看着跑道,看着终点线,看着郁衍。
对上郁衍目光的那一瞬间,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在九班惊愕的注视下,这个刚刚拼下3000米冠军、理应接受欢呼和搀扶的少年,不知从哪里又榨出了一丝力气。
“郁衍?!”
“衍哥!你去哪儿?!”
他甚至来不及接过同学递来的水,一把推开试图拥抱庆祝的周烬桀,径直走向隔离带外的许钦。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欢呼声戛然而止。
郁衍终于站定在许钦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带着滚烫温度,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腑发疼。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裹着剧烈运动后的生理性颤抖,还有压不住的滔天怒火:“许钦……你他妈的……什么时候回来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手,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攥住许钦的衣领。
那只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脱力还是因为愤怒,骨节发白,指节分明地凸起,死死揪着那件皱巴巴的T恤。
许钦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有心虚,有愧疚,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心疼。
他下意识别开眼,不敢直视郁衍的眼睛,将手上的水打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先别闹,喝点水,你刚跑完这么长距离,会脱水休克的。”
“我不喝!”
郁衍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沙哑而破碎无力,攥着衣领的手又紧了一分:“你少在这假惺惺!临阵脱逃的狗东西,你当初报名的时候怎么说的?!”
“你拍着胸脯说绝对能跑,结果呢?!比赛快开始了,你人没了!电话关机,到处都找不到你!”
“你知不知道允乐被五班的人撞受伤了?知不知道咱们班差点连参赛资格都没有?知不知道我跑最后一圈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去哪了!”
“自己报名前说的那么好绝对能跑,结果呢?”
积压了一整场比赛的愤怒、担心、委屈、后怕,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郁衍的另一只手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带着满腔情绪,狠狠朝着许钦的脸颊挥去。
可他终究高估了自己的身体。
3000米极限冲刺带来的虚脱感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抽干他最后一丝力气。拳头还未触及许钦的皮肤,他眼前就猛地一黑,天旋地转,挥出的手臂软软垂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郁衍——”
许钦脸色一变,惊呼出声。
他反应极快,在郁衍彻底软倒之前,迅速伸出双臂,稳稳地、紧紧地将他揽住,抱在了怀里。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郁衍整个人几乎完全瘫软在他身上,头无力地靠在他肩颈处,沉重而滚烫的呼吸一下下喷在他的皮肤上,带着灼人的温度和无法平息的喘息。
那具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是脱力,也是强压着某种激烈情绪的表现。
“郁衍……你别吓我,能听见我说话吗?”许钦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带着从未有过的紧张与慌乱,手臂死死箍着他的腰,生怕他滑下去。
郁衍没有回答,只是大口喘着气,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想推开他,声音虚弱却依旧带刺:“放开……我……你别碰我……”
他挣扎了一下,可浑身软得像一滩水,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挣脱许钦有力的怀抱。
许钦非但没松手,反而收紧手臂,将他更牢地锁在身前,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别动,你刚跑完3000米,心率还没降下来,肌肉全是僵的,再乱动真的会直接晕过去,老实待着。”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夹杂着现实,浇在郁衍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
全凭一口不服输的气硬撑着冲线,刚才那一拳,已经是他最后的力气。可这份狼狈,偏偏被许钦看在眼里,被他这样强行抱在怀里,屈辱感瞬间涌上心头。
尤其是在他刚刚拼尽全力,为九班拿下冠军,想让他看见自己荣光的时候,却以这样虚弱的姿态,被他抱在怀里。
郁衍艰难地抬起头,汗湿的碎发黏在苍白脸颊上,唇色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着未灭的怒火,死死剜着许钦近在咫尺的脸:“你别以为……这样就算了……”
“等我缓过来……你必须……给我解释清楚……你到底去哪了!”
许钦看着他,看着那双燃烧着愤怒和委屈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得像纸的脸。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好。”
就一个字,没有辩解,没有解释,没有转移话题,只是“好”。
郁衍的睫毛颤了颤,他想说什么,想继续骂,想质问他去哪了,想问他知不知道他跑3000米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但他说不出来。
眼前越来越黑,耳边嗡嗡作响,沈叙年的脸越来越模糊。
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只能依靠着许钦的支撑才勉强站立。
但那只原本攥着许钦手腕的手,却依旧固执地没有松开。
许钦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发白,还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郁衍抱得更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