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时候》望山茶

38、第三十八章 月考

　　周一早晨。
　　厌涵舟踩着早读铃前的十五分钟赶到，一进门就拎起讲台上的座位表，对着陆续到班的同学招呼：“来得早的帮忙搭把手，按座位表把桌椅拉开，单人单座，间距留够半米！”
　　陆毅正弯腰擦桌子，闻言直起身，手里的抹布还滴着水：“行，往哪挪？”
　　“往后一桌，对齐你旁边的瓷砖缝，别歪了。”
　　厌涵舟快步走过去，指尖点了点桌角，又转头朝门口喊：“允乐，你的12号在靠墙左边，记得把椅子往桌下塞紧，等会儿监考老师要查间距。”
　　允乐抱着书包应着，刚把桌子推到指定位置，就看见宋汀岚站在教室中间张望，手里还攥着笔袋。
　　厌涵舟立刻扬声：“岚岚，你的在第三组倒数第二排，就这儿。”
　　她弯腰搬开旁边叠着的凳子：“把桌腿的刹车扣按下去，免得等会儿做题时桌子滑。”
　　教室里顿时响起桌椅拖动的摩擦声，早到的同学互相搭着腔。
　　厌涵舟拿着座位表来回核对，时不时伸手把歪掉的桌子推正：“都仔细点，等会儿铃一响就得去考点，这座位可是咱们月考的‘战场位’，别到时候因为桌子歪影响做题。”
　　陆毅刚把自己的桌子摆好，又转身帮允乐拉间距，嘴里念叨着：“第一次高二正规月考就搞这么严肃，单人单座跟期末考似的。”
　　允乐笑着把笔袋放进桌肚：“听说这次成绩要进档案，当然得按正规流程来。”
　　宋汀岚终于把桌子归位，直起身捶了捶腰，看向窗外陆续走向考点的其他班同学，小声问：“咱们班考点就在隔壁教室吧？”
　　陆毅点点头：“对，铃响后按座位表上的编号去，别走错了。”
　　厌涵舟把座位表贴在黑板旁，拍了拍手，“都检查下自己的桌椅，没问题的赶紧把考试用品准备好，再过十分钟就清场了！”
　　考试预备铃的余音还在走廊里回荡。
　　……
　　许钦走进考场，目光扫过门口的座位表，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13号，倒数第三排。
　　他顺着排次往里走，经过几排空荡荡的桌子，目光不经意间往旁边一瞥，恰好看见郁衍正瘫在倒数第二排的椅子上转笔。
　　那姿势实在算不上端正，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后背靠着椅背，两条腿在桌下伸得老长，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垂下来晃晃悠悠的。
　　许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出声，径直走过去，将手里的文具袋放在郁衍前桌的桌面。拉开椅子坐下时，椅腿与地面轻碰，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郁衍的笔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继续转。
　　见监考老师还没进来，许钦干脆侧过身，手肘撑着郁衍的椅背，下巴搁在手背上，偏头看着他：“还记得上学期期末考，你数学考多少分不？”
　　郁衍转笔的动作一顿，皱着眉想了半天，片刻后，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应该十几吧，具体多少忘了，反正没及格。”
　　他抬眼看向许钦，一脸疑惑，眉头微微拧着：“问这个干什么？揭我短啊？”
　　“怎么考那么低？”许钦的语气带着点好奇，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质问，而是真的想不通。
　　毕竟前几天深夜补习的时候，郁衍虽然学得慢，但简单的基础题认真听还是能懂的。
　　一道两道，讲一遍就能听懂，这样的人，怎么也不像是只能考十几分的样子。
　　郁衍闻言，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把笔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不会怎么写？选择题瞎蒙，填空题写几个公式凑数，大题直接空着，能有十几分都算运气好。”
　　许钦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语气带着点调侃：“吹吧你，还说自己是年级第一，脚踩答题卡随机选，可能都比你这分高吧？”
　　这个比喻显然戳中了郁衍某根敏感的神经，他瞬间炸毛：“你妈的，再废话嘴给你撕了。”
　　许钦没躲，只是微微侧身，他的表情甚至没什么变化，嘴角那点笑意还挂在那里，不深不浅的，看得郁衍更来气。
　　“还有，”郁衍眯起眼，语气从暴躁切换成了审问模式，“你为什么跟我在一个考场？”
　　许钦把转过来半个身子又转回去一点，像是要坐正，但手肘还撑着郁衍的椅背：“班主任说我刚转过来，没有排名，就先来后面的考场。”他顿了顿，偏头看着郁衍，“你又为什么在这？”
　　郁衍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和傻子聊天。
　　他盯着许钦看了两秒，那眼神里写满了“你是认真的吗”和“你是不是在耍我”的复杂混合物。
　　许钦的表情无辜得很，眼睛眨了两下，像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我为什么在这？”郁衍把转笔往桌上一拍，笔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边被他一把抓住，“我上学期数学十几分，你觉得我该在哪？”
　　许钦接话接得很快，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在隔壁那个给艺术生单设的考场？”
　　郁衍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试图找到一个既能反驳许钦又不显得自己太蠢的说法，可想了半天，发现许钦说的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艺术生单设的考场，确实是为那些文化课分数不太好看、但专业课有特长的同学准备的，按他的数学成绩，去那儿好像也不算委屈。
　　“……你故意的吧。”郁衍最终憋出这么一句，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没有。”许钦嘴角弯着，那弧度分明就是在笑，嘴上却不承认，“我就是好奇，十几分和隔壁那个考场之间，你是怎么精准卡在中间这个位置的。”
　　郁衍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不要跟这个人一般见识。
　　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其他科考的。”
　　许钦挑了挑眉。
　　“我语文英语还行。”郁衍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辩护的意味。
　　“哦。”许钦点点头，语气听起来非常诚恳，诚恳到郁衍立刻警觉起来，“还行是……”
　　“停！打住！”郁衍伸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两个指尖差点戳到许钦鼻尖，“不是所有人都跟你许少爷一样考七百好吗？你那叫还行，我这叫勉强维生，咱俩对‘还行’的定义中间隔着一整个马里亚纳海沟！”
　　他说完喘了口气，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许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底有一点点很浅的笑意，不浓不淡的，像初春湖面上薄薄的一层光。
　　郁衍被他看得发毛，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往后缩了缩，靠在椅背上，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干嘛？”郁衍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底气明显没有刚才足了。
　　“没什么。”许钦把视线收回去，“就是觉得你语文确实还行。”
　　郁衍愣了一下：“我好歹之前也是能拿高分的，语文好不是正常吗？”他反复琢磨许钦刚才那句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等一下……你这是在夸我？”
　　许钦没回答。
　　郁衍眯起眼，终于反应过来了：“你他妈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你。”许钦头也没回，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
　　郁衍：“那你看着我说。”
　　许钦终于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夸你。”他又说了一遍。
　　郁衍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说什么呢？说“谢谢”？太蠢了。说“谁稀罕你夸”？太作了。说“你神经病吧”？好像也不对。
　　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版本，每个版本都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被他咽了回去。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别过脸，把桌上那支笔重新捡起来，在指间转了两圈。
　　“……行吧。”郁衍别开脸，把转笔捞回来继续转，指尖拨了一下，“算你还有点眼光。”
　　他靠回椅背，翘起凳子腿，前后晃了晃。
　　许钦没有转回去，他依旧侧着身，手肘撑在郁衍的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方一点的位置，安静地看着郁衍晃凳子。
　　郁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凳子晃得更快了些：“诶，小少爷。”
　　许钦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睫毛颤了一下，表示自己在听。
　　“你转来我们学校第一次考试，”郁衍的视线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动的香樟树上，“紧不紧张？”
　　许钦握着笔的手指顿了顿：“还好。”
　　郁衍晃凳子的动作没停，凳子腿磕在地砖上嗒嗒嗒地响着：“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好。”
　　“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郁衍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偏头看向许钦。
　　郁衍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也是，”他凳子终于不晃了，四条腿稳稳当当地落回地面，“你这种考七百多分的人，考我们学校的卷子跟玩儿似的，有什么好紧张的。”
　　许钦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把刚才按住的那支笔重新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陆陆续续有考生走进来，按照座位表找自己的位置。
　　监考老师握着试卷走进来，他站在讲台前，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透过扩音器在考场里回荡：“都检查下桌面和桌肚，手机、智能手表、课外书这些与考试无关的东西，全部交到讲台来，没交的被查到按作弊处理 。”
　　话音刚落，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弯腰从桌肚里掏出手机，有人把藏在口袋里的智能手表摘下来，有人翻出压在课本底下的小抄，犹豫了一下，还是揉成团塞进了口袋——没交上去，但也没敢再拿出来。
　　广播里传来考试开始的铃声，尖锐又绵长，在走廊里回荡了三秒钟才渐渐消散。
　　“现在开始答题。”
　　试卷从第一排往后传，传到郁衍手里时，他指尖捏着卷边，先快速往后翻了两页。
　　看到大题区“圆锥曲线综合应用”“函数单调性证明”的标题，瞳孔瞬间收缩，嘴角直接垮下来。
　　这些题别说做，连题干里的专业术语都读得费劲，跟看外星文没两样 。
　　他翻回第一页，选择题第一题盯着函数图像看了半分钟，凭着“四个选项里B出现概率高”的错觉画了勾，第二题选项C的字母笔画少，也随手勾上 。
　　填空题前两题蒙着写了“0”和“1”，第三题求数列前n项和，他只记得公式里有个“n/2”，干脆在空格里写“n/2(a1+an)”，至于a1和an的值，直接忽略 。
　　写到第四道填空题，郁衍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题干里的三角函数公式像绕口令。
　　他盯着那“sin??α + cos??α = 1”的公式卡了三分钟，最后烦躁地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小人，把笔一扔 。
　　他余光瞥见许钦正低头飞快写着步骤，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衬得自己这边格外安静。
　　小少爷挺认真的，就是不懂成绩是真是假咯。
　　郁衍把胳膊垫在卷面上，脑袋往上面一搁，还不忘调整姿势，让脸颊贴着冰凉的卷面降温。
　　……
　　“还有最后十分钟，睡觉的同学醒一醒，把试卷再检查一下。”
　　监考老师抬腕看了眼手表，声音带着几分不耐地扫过教室：“不管会不会，把该填的填上去，班级和名字也再核对一遍！”
　　郁衍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视线模糊地扫过面前的数学试卷。
　　大半张空白的卷面刺得人眼睛发疼，唯有卷首的“郁衍”二字签得龙飞凤舞。
　　确认无误后，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脑袋一歪，又沉沉地埋回了胳膊里，呼吸均匀地陷入了浅眠。
　　十分钟后铃响了。
　　“收卷了收卷了，动作快点！”监考老师的声音响起。
　　试卷刚一收完，教室里的秩序便彻底乱了套。
　　后排几个男生甚至直接推开窗户，翻了出去，身影一溜烟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要不是跑得够快，少不了要被巡逻的教导主任抓个正着。
　　上午的考试只结束了一门数学，接下来还有重头戏语文。
　　教室里瞬间变成了临时的复习场，该背古诗的趴在桌上念念有词，该看作文的翻着素材本眉头紧锁，偶尔有人小声讨论两句，又迅速被周围“嘘”声压下去。
　　可要是拿九班跟前面的重点班比，那后面这几排简直跟菜市场没区别。
　　陆毅就是菜市场里最响的那把嗓门。
　　“小衍！”他从身后一把抱住了郁衍，手臂勒得他差点喘不过气，下巴还往郁衍肩窝里拱了拱，“这次数学也太难了吧！我感觉我要凉了，现在已经开始担心下午的物理了！”
　　郁衍被他勒得差点把刚喝的水吐出来，一巴掌拍掉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揉了揉被勒痛的脖子：“放心吧，有周羊羔陪你。”
　　“周羊羔”三个字一出，陆毅差点没笑出来。
　　周烬桀被郁衍叫成“羊羔”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每次听到都让人忍俊不禁。
　　但陆毅很快又垮下脸，语气委屈：“你能不能说点好话？”
　　郁衍慢悠悠地转了个身，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想了想：“行啊。”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尾音上扬，带着点不正经的轻快：“祝你物理……考的都会，蒙的全对？”
　　陆毅撇了撇嘴，松开手，整个人往墙上一靠，哀嚎道：“这还差不多！不过听着怎么这么没底气呢？”
　　总比告诉你‘反正都不会，不如直接摆烂’强吧？
　　那你自尊心得伤透了。
　　郁衍低笑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不重，却带着点安抚的意味：“赶紧起来背会儿古诗，等会儿语文考砸了，有你哭的。”
　　陆毅揉了揉被拍过的地方，非但没走，反而又凑过来：“诶，你刚才那道选择题选什么？最后一道，我蒙的C。”
　　郁衍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眉头微微拧起：“倒数第二道还是最后一道？”
　　“最后一道，那个函数图像。”陆毅比划了一下，“就是长得像波浪线那个。”
　　“我写的B。”郁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陆毅的脸瞬间垮得更厉害了，五官皱成一团：“完了完了完了，我C和你B，肯定有一个是错的，大概率是我。”
　　“也可能两个都错。”郁衍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客观分析问题的冷静。
　　陆毅觉得自己受到了二次伤害：“……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郁衍想了想，微微偏头，认真道：“也可能我错你对。”
　　陆毅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他，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这是在安慰我？”
　　“不是。”郁衍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摊了摊手，“我就是客观分析，毕竟我上学期数学十几分。也有可能我对，毕竟那题我算了一下，解法蛮多的。”
　　陆毅被他这套“客观分析”噎得说不出话，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他盯着郁衍那张写满了“我说的是事实”的脸，内心挣扎了半天，最终放弃了反驳。
　　旁边周烬桀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像一把勾住陆毅的脖子，笑得贼兮兮的：“你俩搁这儿对答案呢？对出来能加分吗？”
　　陆毅被他勒得翻白眼，脸涨得通红，使劲拍他胳膊：“松手！松手！你要勒死我——”
　　周烬桀松开手，陆毅立刻弯腰咳了两声，扶着墙喘气。
　　周烬桀看都没看他，顺势往郁衍那边靠了靠，肩膀蹭着郁衍的手臂：“盐崽，你下午物理打算怎么考？”
　　郁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闭着眼睛考。”
　　周烬桀沉默了两秒，表情复杂：“你这是真摆烂还是谦虚？”
　　“真不会。”郁衍说得坦坦荡荡，半点没有不好意思。
　　周烬桀不信，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那你上次物理测验怎么及格了？”
　　郁衍没回答，他只是下意识地往考场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许钦正站在那儿，低着头翻手里的笔记本。
　　周烬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在许钦身上停了一秒，又转回郁衍脸上，嘴角慢慢咧开。
　　“哦——”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点欠揍的戏谑，“懂了懂了，有人给开小灶。”
　　郁衍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抬脚踹了他一下，刚好够在裤腿上留一个灰印子：“滚。”
　　周烬桀笑着躲开，顺势一把拽住陆毅的后领，把人往前拖了两步。陆毅被拽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差点飞出去，手忙脚乱地接住。
　　“走了走了，再对答案对得心都凉了！”周烬桀头也不回地喊，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陆毅被拽着跑出几步，还不忘回头冲郁衍喊：“下午考完去不去吃冰？那家新开的！听说芒果味特浓！”
　　郁衍摆了摆手，语气懒洋洋的：“考完再说。”
　　那两个字说得模棱两可，既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但陆毅了解他，没说“不去”就是有戏，于是心满意足地转过身，跟着周烬桀跑远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等那两人跑远了，郁衍才慢慢往考场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