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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加个好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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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衍坐在床沿上,毛巾搭在脑袋上已经快十分钟了,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在T恤肩膀上洇出几圈深色的水渍,但他没动。
他盯着许钦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
躺下去的时候床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望着上铺的床板,木纹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空调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
脑海里还在转下午的事。
周烬桀说得对,他确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也不全是“不好意思”那种简单的东西。
他试着跟许钦说话的时候,总觉得那些话在出口之前就已经变了形。
郁衍掀开被子坐起来,把毛巾从脑袋上扯下来搭在椅背上,伸手拽过搭在床尾的校服外套套上,手机从枕头旁边摸回来塞进裤兜。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没什么人。
大部分宿舍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昏黄的灯光和隐约的说笑声。
他经过几扇门,脚步不快不慢,手插在兜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串小风铃。
楼梯间很安静。
他往楼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回响,声控灯逐层亮起又逐层在他身后熄灭。
天台的铁门锈得厉害,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长长的金属摩擦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郁衍侧身挤过去,门在他身后自动弹回来,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把楼梯间的灯光和声控感应全关在了门后。
天台上没人。
傍晚的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白天被晒透的塑胶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气息。
郁衍走到天台边缘,手搭在水泥围栏上。
围栏被晒了一整天,摸上去还温温的,表层附着着一层细密的灰尘颗粒。
他往下看,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偶尔夹杂着喊叫声和笑声。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盒烟。
烟盒是软壳的,已经压扁了半边,里面还剩两三根。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手指在兜里翻了两下找打火机,找到之后拨了一下滚轮,火苗蹿出来,在晚风里晃了晃,凑到烟头上点了两下才燃起来。
他吸了一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又吐出来,被风扯成一道细细的白线,散在黄昏的空气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郁衍把打火机塞回口袋,手肘撑在围栏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楼下那些模糊的人影在球场上跑动,忽然想起开学那天。
明明开学那天还跟闻石在那说戒烟了,他递过来的烟甚至都没接。
但每次遇到烦心事还是会拿出来抽,口袋里总是会备着一包烟,有时候心情烦了会多抽几根,但从来没有真正戒掉过。
他跟自己说过“最后一包”,那包抽完了又买了一包,跟自己也说过“少抽点”,但烦起来的时候手指比脑子快,等回过神烟已经在嘴里了。
就像现在。
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抬了一下,看着那根烧了大半的烟卷,白色的烟灰在滤嘴旁边积了一小截,风一吹就散了。
他想起自己说“戒了”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真的能做到似的。
但烟在肺里转一圈再吐出来的那个过程,好像确实能让堵在胸口的东西稍微松一点。
他骗自己说这只是习惯,其实不是。
他把烟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这一次吸得比刚才长,烟头亮了一下,在暮色里烧出一小圈更亮的光。
没有下次,大概吧。
郁衍双肘撑着栏杆,水泥台面被晚风吹了一整天,已经凉透了,隔着校服布料渗进来一层薄薄的凉意。
他一只手握着手机,指腹在那串小风铃上来来回回地蹭,另一只手松松地垂着,指尖偶尔敲两下围栏。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在通讯录里往下翻了几行,停在一个备注名上——“小池子”。
他盯着那个备注看了两秒,拇指点了一下,戳开了聊天界面。
yy:小池子,有空吗?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秒回了。
小池子:有空,怎么了?
郁衍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秒,然后点了语音通话。
拨号音刚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池治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衍哥,你这时候给我打电话?”
郁衍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肩膀贴着围栏,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有点无聊,找你聊个天。”
听筒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池治天的声音带着狐疑飘过来:“衍哥,你很少这时候跟我打电话的。而且——”他顿了顿,“你从来不主动聊天。”
他确实很少主动打电话,尤其是晚上,他连回消息都懒,更别说拨语音了。
郁衍还没想好怎么接,对面已经先他一步开口了:“发生什么了?”
他叹了口气:“……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
“你从来不是会晚上跟我打电话聊天的人。”池治天的声音听着随意,但郁衍听得出来,对面那个人的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他认识池治天太久了,知道这家伙表面上吊儿郎当的,其实比谁都细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从围栏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蹭的一点灰。
“我遇到个人。”
“嗯?”
“新转来我们班的,于喆三中转来的。”
“大学校的转校生?”池治天的语气微微提了一点,像是来了兴趣,“叫什么呀?长得好不好看?”
郁衍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停了一下,他觉得这个对话往前走得有点快,但已经开了口,没办法再往回收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他……叫许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池治天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什么?!”
郁衍赶紧把手机那远,见他语气恢复后才贴回耳边。
“许钦……?”池治天的语气沉了下来。
郁衍能想象他现在的表情——眉头皱着,嘴角抿着,目光在空中的某个点定住,像在努力把什么旧东西从记忆里翻出来。
“不是他。”他把手从围栏上收回来,插进兜里,指尖碰到那个压扁的烟盒边缘,又缩了回去。
“要是你见到了就能看出来,两个人差太多了。这个转校生或许会有点相似的,但他的成绩、性格、做事风格,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最后那句话,像是在跟谁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听筒那边安静了几秒,池治天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轻了一些:“……同名同姓?”
“可能吧。”郁衍抬起眼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最后一抹橘红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层深紫色的灰烬。
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把他的碎发撩起来又放下。
“可能就是个巧合。”
池治天没有立刻接话,郁衍能听见那边轻微的呼吸声,还有一点电视在放节目的背景音。
过了几秒,池治天的声音传过来,比他预想的平和:“别难过了,总会再见的。”
郁衍侧了一下头,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回脚下灰白的水泥地面上。
“嗯。”他换了一个语气,把刚才那点松动的缝隙重新合上了,“小池子,周末有空吗?出来玩。”
电话那头的画风立刻变了。
池治天“哦”了一声,语气里的那点正经迅速垮回平时那副欠揍的模样:“衍哥,你不会要把我拐去卖吧?”
郁衍笑了一声:“你是不是有病?”
“你什么时候那么主动了?”
“你出不出?”
“出出出,”池治天立刻投降,声音里还带着笑意,“这周六10点吧,我没课,你选地方。”
“嗯。那我先——”
那个“挂”字还没出口,郁衍的话头就断在了半空,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这个时间点、这个位置,脚步声本身就足够让人警觉。
他转过头。
许钦正从天台入口朝这边走过来。
郁衍指腹贴着手机边缘,微微收紧:“你怎么来了?”
许钦走到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手机:“给你带东西。”他把手里的信封微微抬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原本去宿舍找你的,见你不在就问了陆毅,他说你可能在这。”
郁衍注意到他说“问了陆毅”的时候,说得不太顺畅。
“哦。”郁衍点了点头。
手机听筒里忽然传来池治天的声音:“衍哥?你跟谁聊天呢?这大晚上的,在天台?谁啊?”
郁衍这才想起来电话还通着,他赶紧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含糊地低声说了一句:“没事,回头说。”
然后不等池治天再追问什么,直接挂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的时候对上许钦的目光。
许钦正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打给谁的?”
郁衍的视线从许钦脸上移开了一下,又移回来,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初中同学。”
许钦“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
信封的边角确实被折了一下,纸面带着一点温度。
许钦像是想起什么,开口问:“刚才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下,听到了一句。”
郁衍的手指攥紧了信封边角。
“你说‘他的名字真的和他一样’——跟谁一样?”
天台上的风忽然变大了,从操场方向灌过来,把郁衍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放下。
他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个信封,声音被风刮散了一半:“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那下次打电话,不用挂这么急。”
郁衍“嗯”了他一声,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手里的信封上。
他犹豫了一下,手指探进信封开口,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了一点。
刚抽出两指宽,他就看见了顶端那一行字——“高二化学易错点专项训练(一)”。
标题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是手写的,工工整整的,写着“针对恒压/恒容条件辨析”。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然后猛地松手,把抽出来的那截纸又塞了回去。
信封口被他拍平,整叠东西完完整整地被塞回了牛皮纸信封里,连个边角都没露出来。
他黑着脸把信封往许钦手上一拍:“你给这东西给我干什么?”
许钦低头看了看被拍回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了看郁衍的表情:“针对你现状,我整合了一下比较简单的知识点给你。”
“我不要。”郁衍双手插回兜里,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很简单的。”许钦把信封捏在手里,没有立刻收回去。
“简单我也不要。”郁衍偏过头去看别处。
“你偶尔看一眼就行。”
“我不看!”
他往前迈了半步,抬起手,手指戳了一下许钦的肩膀:“你们这些学霸,麻烦管好自己,我不需要。”
许钦被他戳得微微往后仰了半寸,但很快站定了,他看着郁衍,目光平静:“拉个成绩而已。”
“啊——”郁衍的手放下来,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许钦对上他的视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听得懂。”
郁衍目光从许钦脸上移开,落在那个被拍回许钦手里的信封上:“这东西拿回去,我不想看见。”
许钦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手指捏着信封边缘,指腹在折痕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他把信封折了一下,对折,塞进了自己校服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郁衍看着许钦把信封收进内侧口袋的动作,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他以为许钦会再推一次,以为还会有来有回,以为那封信封会在两个人之间来来回回地拉锯好几个回合。
但许钦收起来了,这种干脆反而让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站。
“许钦……”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怎么了?”许钦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等他说完。
郁衍看了两秒,然后脱口而出:“你是傻逼吗?”
许钦眉尾微微挑起,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困惑:“……什么?”
郁衍看着他这副表情,忽然就不想解释了,他低下头,摇了摇:“算了。”
许钦笑了一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扁扁的,银色的铁盒。
他摊开手掌,那盒糖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里,然后他拉过郁衍的手,把糖盒稳稳地放进了他手心。
“知识点不想要,这个总得收下吧?”许钦收回手,插回兜里。
郁衍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盒,银色的,方方正正的,边角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他看了两秒,手指微微收拢,把它握进掌心,然后他拆开了。
铁盒的盖子比他预想的紧,他稍微用了一点力才掀开,发出“咔”的一声细响。
里面的薄荷糖码得整整齐齐,绿色的圆片安安静静地躺在各自的小格子里,一颗挤着一颗,严丝合缝的。
他把盖子翻过来,看见内侧贴了一张便签纸,剪成了刚好盖住盒盖内面的形状,上面用黑色水笔写了四个字——“不要多吃”。
郁衍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他的指腹在“多”字的那一横上面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抬起眼来看向许钦:“为什么突然给我糖?”
许钦的目光从糖盒上移开,对上他的视线:“你之前说嗓子不舒服。”
郁衍记得那句话,大概上周的某节晚自习,他咳嗽了两声,随口嘟囔了一句“嗓子有点干”,然后就趴下去睡了,第二天连自己说过这话都忘了。
但许钦听见了。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许钦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看着郁衍低头看糖盒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了一点点:“口头道谢可没用。”
郁衍抬起眼看他,手里还攥着那个糖盒:“那你想干嘛?”
许钦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着手机了。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微信的二维码页面。
他把手机朝郁衍的方向转了转,晃了一下,动作不大,但意图明确得不能再明确了。
“加个好友。”
郁衍看着他手机屏幕上的二维码,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糖盒。
他把盖子合上,把糖盒塞进了自己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他从另一侧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微信,扫了许钦的二维码。
添加联系人的页面弹出来的时候,他的拇指在验证消息那一栏停了片刻,然后发送。
许钦的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的好友请求,他点了通过,然后把手机收回了兜里。
“走吧。”他侧过身示意铁门的方向,“再站下去风把你吹跑了。”
郁衍把手机也塞回裤兜,跟着许钦往铁门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郁衍忽然开口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天台?”
许钦的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回头:“陆毅说的。”
“陆毅怎么知道我在天台?”
“他说你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往高处走。”
郁衍没有接话,但下楼的时候,他走快了一级台阶,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只差一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