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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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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也是冷玉环法力最强盛的时节。
他刚出关,走在山间,被那如同要将这天地吞噬的满天白雪所震慑。
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他踩在落满蓬松雪花的石阶上,走得很慢很慢,踏下去,每一步都没过脚踝,抬头看,每一根枝桠都缀着雪,深吸一口气,连空气都是清冽的雪的味道。
石阶早看不见了,只能凭着记忆里的坡度,一步一步往上探,他仰目观赏着并享受着这一片白茫茫的天地。
临近新年,玉尘山间的树木枝头,有些被弟子们系上了红绳,在一片皑皑白雪之中,那一点一点的红格外惹眼。风过处,红绳轻轻摇摆,为这满山的素白添了几分生动。
冷玉环走几步,便停下来,伸手去够那些红绳。指尖碰到带子的瞬间,积着的雪簌簌落下来,凉丝丝地沾在手背上,也顾不上擦,只翻开来,看上面用浓墨写的字,有的墨迹还是新的,有的已经被雪水洇得微微晕开。
“岁岁常欢愉,万事皆胜意。”
“瑞雪兆丰年。”
“我与青山共白头。”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林林总总,看了许久。
端庄的、潦草的、稚拙的,都在这雪里静静地挂着。
冷玉环松开手,那根红绳又落回原处,轻轻晃了晃,都是玉尘山子弟们的手笔——不知他们写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一个人,在这雪天里一张一张地翻看。
他已数十年不曾于世传道受业,如今见了这些字迹,哪怕只是红绳上短短几句心愿也觉得十分亲切,一条一条看下去,心中甚慰。
偶尔有鸟扑棱棱飞起,抖落一阵雪霰,簌簌地落在他的肩上、发间。
冷玉环拂了拂肩上的雪,转身去翻看下一条心愿。
不成想,这时竟瞧见一个人倚在树干上,一动不动。
那人被雪埋了大半身子,若不是像他这般细细看来,怕是要错过。
冷玉环抬手一摆,厚雪便从他身上层层褪去,定睛一看,竟是个八九岁模样的孩童。
冷玉环半蹲下身子,拂过他的脸颊和鼻尖,手上传来冰凉钝软的触感,还有微弱的气息。他沾满冰霜的眼睫颤了颤,像是知道有人来了。
冷玉环将他从地上抱起,法力微动,驱散落向他的飞雪。随即足下轻点,腾空而起,踏着漫天雪花,左旋右转,盘旋而上,步步指向山顶。
风从高处下来,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怀里的孩童呼吸轻轻浅浅。
越往上,雪越深,天地越静。回望来路,早已被茫茫白色吞没,抬头望去,山巅的殿宇隐约可见,黛瓦覆雪,飞檐垂冰,像浮在云海之上。
有笛声从山巅某处漏下来,穿过层层雪幕,到了耳边,只剩几分若有若无的余韵。
山门立在雪中,两株老松左右相迎,枝头的积雪压得枝干微垂,门额上玉尘山三个大字被雪遮了一半,只露出几个笔画,隐隐约约,往里望去,殿宇层层叠叠,沿着山势往上铺开,黛瓦覆雪,飞檐垂冰,在灰白的天色里静默着。
冷玉环抱着孩童站在山门前,看着那熟悉的匾额、那两株老松,雪落在门前的石阶上,一层一层。
朝里看去,有人步履匆匆,衣袂翻飞地赶来。
来者一袭素白道袍,袍角在雪地里拖出浅浅的痕迹,正是玉尘山掌教,林初。
他身形颀长,如松立雪中,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雪白鬓边落了几片雪花,还没来得及化。
行至近前,他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行礼:“恭迎画仙尊归山。此番您回来得这般快,我等未及远迎。”
冷玉环笑笑,说:“无妨。”
“您怀里的这孩子是……”他轻声问道,目光落过来,带着几分试探。
“山间石阶边捡的。”冷玉环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张安静的小脸,“还当是咱们山里的子弟,便带了回来。”
林掌教将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低头细细端详,他眉头微微蹙起,又很快松开,换上一副复杂的神色,有歉然,有惭愧,还有几分无措。
冷玉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堂堂玉尘山掌教,山中多了一个孩子都不知道,还要劳烦仙尊亲自抱回来,若不是他碰见,这孩子怕是要冻死在雪里。
他抿了抿唇,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也不知他是谁……总之,我先唤人来照看着。”
有交谈声隐隐传来,起初很远,像是风送来的碎语,渐渐近了,能听出是几个年轻弟子,话音里压着兴奋,又不敢太大声——
“真的假的……是画仙尊……”
“掌教亲自迎的……”
“有五十年了吧……”
“你看清了吗……”
冷玉环听着,嘴角微微动了动,也怪不得他们,玉尘山子弟寻常时候哪能见他?对于他们来说,冷玉环大约就像年画上的神仙,挂在墙上保佑平安的,忽然有一天走下来了,他们自然要新奇,要探究,要躲在廊柱后面偷偷地看。
林掌教唤来几个弟子,将孩子交到他们手上,冷玉环又细细叮嘱了一番——要用热水擦身,要熬些温补的汤药,要守着别让冻坏的地方留下病根,等着浅医去看看,弟子们领命,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去了。
冷玉环吩咐完又看着林掌教转向另一人吩咐设宴,说要好好为仙尊洗尘。
他听了,不禁莞尔。
洗尘?他不过是在山中闭关五十余年年,何曾下过山,又何来的尘?
林掌教一路走,一路说,说这孩子来得巧,说宴席备了哪些菜,说山里有几个弟子练功勤勉,说去年冬天雪比今年还大……絮絮叨叨的,像是生怕一停下来冷玉环就又走了。
冷玉环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明白,他是高兴的,从小就这样,一高兴话就多,恨不得把攒了这几十年的话全倒出来,自己不在的这些年,他一个人撑着这偌大的宗门,想必是寂寞的。
抬眼望去,山中的景致和从前一样,雪覆着瓦,冰挂着檐,松枝压得低低的,像是千百年都没动过,也是,这山间的冰雪万年不化,景物自然也千年不变,变的只有人罢了。
一路往主殿去,沿途时不时有目光落过来,偷偷的、小心翼翼的,像雪地里的小兽在暗中窥探。有的躲在廊柱后面,露出半边脸,有的藏在假山石旁,只敢从缝隙里瞄一眼,还有几个挤在回廊转角,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先出来。
待冷玉环目光扫过去,便呼啦一下全缩回去了,过一会儿,又悄悄探出脑袋来。
冷玉环看着,心里微微动了动——他们这样子,倒是有些可爱。
林掌教顺着冷玉环的目光看过去,瞧见那些探头探脑被冻得哆哆嗦嗦的小弟子,忍不住笑了。
“他们啊,”他压低声音,眼里却带着笑意,“总在师兄师姐那儿听您的事迹,什么一剑平妖啦、踏雪无痕啦,一个个听得眼睛发亮,仰慕得不得了呢。”
他顿了顿,侧头看冷玉环,像是试探,又像是真心提议:“不如今日多走走,让他们瞧瞧?也好过这般偷偷摸摸地看。”
“我突然忆起你小时候,”冷玉环侧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不也这般偷偷摸摸的?”
林掌教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僵了僵,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心事,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憋出一句:
“一定要这般揭我短吗?”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无奈,倒让冷玉环更加想起他小时候的模样。
“唉,年纪大了啊……”林掌教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
冷玉环这时突然抬手一挥,石阶上的积厚迅速褪去,略露出原本的青灰色,廊道上的冰层化开,渗进地里,连空气里凛冽的寒意,也淡了几分。
林掌教见冷玉环抬手施法,脸色顿时变了,他上前半步,欲言又止,等冷玉环收了法术,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担忧和责备:
“您刚出关,身体还未大愈,这般大规模的术法,如何使得?强行施展,怕是……”
他说到这儿顿住,目光落在冷玉环脸上,像是要看出什么端倪。
冷玉环只是想着,新春就要到了,总不好让他们在寒冷里熬着,他轻轻咳了两声,笑笑:“无妨,这几日的凛冽,虽是于我相宜,但——”冷玉环顿了顿,望向那些远远观望的年轻弟子。“寒气侵体,于生灵不宜。”
话音落下,他收回目光,在雪色里静立了片刻。那些年轻弟子仍躲在廊柱后探头探脑,不敢上前。林掌教站在一旁,也不说话,只静静陪着他。
良久,冷玉环微微侧首,看向林掌教:“你去罢,不必陪着。”
林掌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辞别林掌教,冷玉环转身往偏僻处去。
他的住处离主殿远,越走越静,越走越冷。身后的灯火渐渐远了,人声也淡了,只剩下脚下积雪的细响。到了门前,抬手轻推,门扉应手而开,一股熟悉的寒意扑面而来。
屋里一切如旧。石案、蒲团、书架上未读完的卷轴、窗边落了些微尘的琴。每一样物什都浸着冷玉环的法力,对旁人而言寒凉刺骨,碰不得的,于他,却是久违的,恰如其分的清寒。
指尖拂过桌案,竟是一尘不染。这屋子冷成这样,寻常弟子避之不及,能来敢来的也只有林掌教了,想必是冷玉环回来之前,他细细擦拭过。
案上立着一个瓷瓶,素白的,没什么纹饰。瓶中插着一根枯枝,光秃秃的,看不出是什么树。
冷玉环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上枝尖。法力流淌而出,温驯地顺着枝干蔓延,所过之处,冰霜凝结,一朵一朵的冰晶花绽开来,层层叠叠,玲珑剔透,比春花开得更冷、更静。
冷玉环从窗前远眺,暮色四合,远山如黛,雪色与天光交织成一片苍茫。偶有飞鸟掠过添了一笔墨痕,转瞬又消失不见。
看着这般景致,不由得想起,上一次站在这窗前,也是这样的暮色,这样的雪。那时窗外探头的小弟子林初,如今也是独当一面的林掌教了。
光阴之速,竟至于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