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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桌上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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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已摆满了晚膳。
姜雪莹看着今日的菜色,后厨显然是费了心思准备的。
鲜美的燕窝鸭子火熏片,肥鸡白菜,白瓷盘里的炸糕,桂花萝卜切得整齐……就连最不起眼的那一小盅葱花豆腐汤,都汤色清透,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谢春风看着姜雪莹那副分明想立刻落座,又维持着大家闺秀模样的神情,唇角不觉轻弯了一下:“坐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的那一段路的缘故,两人之间竟莫名少了几分初时的疏离。
谢春风瞧着眼神往炸糕那边飘了飘的姜雪莹,心里无端生出些好笑,替她盛了一碗葱花豆腐汤:“先喝些汤,暖胃。”
姜雪莹连忙双手接过:“谢殿下。”
她垂眸抿了一口,眼睛又亮了几分。
这汤看着最是这些菜里最普通的,却也是这般鲜美无比,喝下去整个人都跟着舒坦了。
谢春风见她捧着汤盏,眉梢眼角透着的满足,心头微动,问道:“你平日里喜欢做什么?”
“啊?”姜雪莹正沉浸在豆腐汤的鲜美里,闻言顿了一下:“妾身平日里闲来无事,也不过是弹琴作画罢了。偶尔也会插花焚香打发时日。”
这些年在丞相府里,为了不露出破绽,姜雪莹早已将大家闺秀该喜欢什么给记得滚瓜烂熟。
其实,比起坐在窗下描一下午花鸟,她宁可守在灶边看厨子炖一锅肉。
谢春风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辨别什么:“喜欢读书吗?”
“诗词歌赋略有涉猎,不过算不得精深。若说最喜欢的,还是《女则》,《女训》这一类,常读常新,也能时时自省。”
她说得一本正经,心里想着的是早些年看过的画本子,什么《冷面王爷夜夜宠》,《霸道王爷爱上我》,《孤女误入侯府后被全府独宠》……
在还没有成为姜雪莹之前,她每日最喜欢的事情就是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里面的男男女女缠来缠去。
只是附身成姜雪莹之后,为了维持丞相府大小姐的体面,这类话本子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过了。
她心中生出几分遗憾。
也不知如今市面上的画本子,已经写到了什么离奇地步。说不定连《失忆王爷带球跑》都有了。
她正胡思乱想,便看见谢春风脸上似有一丝失望闪过。
姜雪莹有些莫名。
这人真奇怪。照理来说,寻常男子听见新婚妻子说自己喜欢琴棋书画,诗书礼训,不该赞一句“端庄贤淑”,亦或者“不愧是相府嫡女”吗?偏他不仅不夸,反倒显得失望。
难道是宫里这种话听得太多了,听腻了?
谢春风端起茶盏,缓缓抿了一口,语气依旧平静:“除了这些呢?你还喜欢什么,有什么兴趣爱好?”
姜雪莹这回倒是认真地想了想:“还是琴棋书画吧,还有的话就是……狩猎。”
“狩猎?”谢春风终于抬眼,似是起了点兴趣。
“嗯……”
对原身从前究竟喜欢什么,姜雪莹并不算十分清楚,不过在丞相府混了八年,多少还是知道一点,拿来糊弄人足够了。
……除了狩猎这一项。
这是她真正喜欢的。
当然,不是人类口中那种前呼后拥的秋猎,而是千年前她尚未学会化形时,以原身在山林间捕猎的日子。
那时她常潜伏在高草之中,趁着林间野兔山鸡放松之际,扑出去一口衔住它们的脖子。风从林子里穿过,空气里是阳光与草木的味道,那才叫真正的自由快活。
谢春风望着她,目光微动:“是指秋猎么?”
姜雪莹又点了一下头,做出一副端庄柔静地模样:“从前随家父去过几次,觉得……倒也有趣。”
谢春风也点头:“本王也喜欢。只有在马上奔跑的时候,才觉得自由。”
姜雪莹在心里狠狠赞同。
果然,不管是人还是妖,真正快活的时候,哪有一个是在规矩里待着的?
她也生出几分对谢春风的好奇来:“那殿下平日里喜欢什么?有什么兴趣爱好?”
谢春风喝茶的动作缓了缓:“大概……没有吧。”
他说这话时,目光并未落在姜雪莹身上,而是追随着屋外掠过的一只雀儿。
“这样吗……”姜雪莹怔了怔。
怎么会没有呢?
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和妖。有贪财好色的,有权欲熏心的,哪怕再清心寡欲,也总有偏好。一个人若真什么都不喜欢,那活着也太没趣了。
她下意识道:“怎么会没有呢?殿下不是喜欢猫吗?”
谢春风便笑了笑,眼底阴影散了些许:“也是。”
姜雪莹像安慰兄弟似的,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兴趣爱好这种东西,都是培养出来的。殿下如今没有,以后总会有的。”
她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在劝一个误入歧途的迷途少年。
谢春风偏过头看她,眸中浮起一点浅浅笑意:“你明明还有一个兴趣爱好,没有告诉本王。”
姜雪莹缩回手:“嗯?”
谢春风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你喜欢吃。本王第一天来时就看出来了。”
“……”
姜雪莹耳尖微微一热:“怎么会,殿下说笑了。”
“是吗?”
“……或许吧。”姜雪莹低下头,小口小口喝起那盅豆腐汤。
谢春风看着她面露窘迫,又故作镇定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饭后,谢春风提议在府中走一走,权当消食。姜雪莹闻言,自是应下。
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她希望她的饭票能长命百岁。
夜晚的王府也很美。灯火寥寥,明月高悬。银光洒入府中,衬得四下愈发幽静。
真是个适合谈情说爱的好时候……如果他们身后没有跟着整整一串人。
侍卫长长彪为首,站在谢春风身后,后头还跟着数名亲卫,一个个腰间佩刀,神情警惕。
姜雪莹走在谢春风身侧,面上娴静温柔,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这叫什么逛园子?还不如和昨日一样同她在桃花阁里转转得了。
她从前在画本子里看过的人间风月,可都是月下并肩,花前私语,好不浪漫。
再看看现在。
她与谢春风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一群拿刀的侍卫,倒像是大理寺齐王殿下亲自抓了个犯人,正准备押送回大牢审讯。
虽说这些人是为了保护谢春风的安危,可还是很煞风景。
她正想着,忽见不远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长彪脸色骤变,几乎瞬间上前一步,拔刀横在谢春风和姜雪莹身前:“有刺客!”
其余侍卫也立刻围了上来,将谢春风与姜雪莹护在中间。
姜雪莹下意识嗅了嗅。
奇怪,空气里没有杀气,只有一股浅浅的脂粉香,混着草木的湿气。
她还未开口,便见那草丛又剧烈晃了两下,接着两道身影颇为狼狈地从里头钻了出来。
先出来的是个小丫鬟,头发有些乱,裙摆上沾着草屑,一手拨开枝叶,一手小心翼翼地搀着后面那名衣裳华美的女子。
那女子生得娇俏秀丽,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一身大红大紫罩在纤细的身体上。发间珠翠不少,步摇金簪,样样齐全中又有些杂乱。最令人尴尬的是这样一身精致打扮,偏偏头上还挂着两片新鲜绿叶,裙角也蹭上了泥点。
长彪认出人来,连忙收回刀,愕然道:“宋侧妃?你怎么在这树丛里面?”
被唤作宋侧妃的女子立刻挤出一个不失礼貌的笑来:“回侍卫长,妾身方才路过这里,不小心丢了根簪子,便想着进草丛里找找。”
她说得温温柔柔,眼神不住的往齐王谢春风身上瞟。
姜雪莹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这还是她嫁入齐王府后,头一回见到除秦许之外的侧室。
她向来懒得管这些人,四个侧室来请安时她不是称病就是装睡,久而久之,索性谁也不见。
姜雪莹只依稀记得月儿曾提起过,府里有位宋侧妃,名叫宋兰兰,出身内务府包衣管领之家。内务府包衣,说白了便是辛者库出身,地位本不高,可她父亲偏偏是皇帝身边颇得脸面的红人,故而皇帝一句话,便将人抬进了齐王府。
姜雪莹想着这些,下意识偏头看向谢春风。
恰在此时,谢春风也看向她。
两人无声对视一眼,竟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模一样的一句话:
我不认识这个人。
姜雪莹心中顿时有点无语。
这是你的侧妃,你怎么会不认识?
而谢春风也很疑惑。
你明明是这府里的正妃,居然也不认识这位侧妃?按理来说这些人不是该日日来你那里请安么?
宋兰兰显然没有察觉出这片刻的微妙气氛。
她从稍稍整理了衣袖与发间的珠钗,前一步,对着谢春风盈盈一拜:“妾身宋兰兰,给王爷请安,给姐姐请安。”
宋兰兰说这话时,姿态恭顺得体,礼数半分不差,只是看着齐王柔情似水的眼神在转向姜雪莹的那一瞬,转为了不加掩饰的嫉妒。
姜雪莹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
她方才还在想,这人当真是来找簪子的?这会儿看这眼神,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怕不是从她与谢春风用膳开始,就在这附近徘徊了。
一路找簪子找到这里,也是用心良苦。
宋兰兰点心思姜雪莹还是看得清的。
无非就是想借着这点偶遇,同谢春风多说几句话,最好再多走几步路,若是能被留宿一晚,怀上子嗣,那更是再好不过。
人类的心思,当真是绕来绕去。
姜雪莹想了想,忽然有些犯难。
这种场面,她该怎么演?
她虽在相府待了八年,大多数时候都在装病躲懒,从不曾真正参与这些后宅的明争暗斗。如今轮到自己站在这个位置,反倒一时想不起该用什么反应才合适。
争风吃醋?她没那个兴致。
冷言嘲讽?太费神了。
不如……心胸大度一点?
她思索片刻,对着宋兰兰点了点头,神情温和:“既然妹妹来了,那我便先回去了。”
她说得极其自然,甚至还带着几分体贴:“夜里风凉,妹妹既然出来了,不妨陪殿下再走走,顺便消消食。”
宋兰兰有些诧异的看了姜雪莹一眼。
她方才其实已在心里排演了好几套说辞:若是王妃冷脸,她便柔声退让;若是王妃发难,她便以礼相抗;若是两人争执,她甚至还想好了如何委屈落泪,好叫王爷怜惜。
结果她竟然要走?
这是什么意思?显得自己多大气似的,还不是这日日霸占着王爷。
谢春风也是微微一怔。
他看向姜雪莹,眉心不着痕迹地蹙了一下。
明明是她费了心思用猫将他请回府中,又准备丰盛的晚膳。他本以为,她多少是盼着与他多相处一些。
可如今别的人来了,她却说要走?
他能看出宋兰兰眼中那点毫不掩饰的嫉妒,也能轻易判断出这所谓“找簪子”的说辞有多站不住脚。
这种刻意的偶遇,他向来厌烦。
更何况,对于此人,谢春风几乎没有印象。宋兰兰忽然从草丛里钻出来的那一刻,与其说是他的侧妃,不如说是个伺机而动的可疑之人。
只是姜雪莹的话,也挑不出什么错。
正妃退让的合情合理,他如果强留反倒显得刻意。
谢春风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许久,最终淡淡开口:“既然宋侧妃既然来了,便随本王走一段吧。”
宋兰兰心中一喜,连忙低头应声:“是。”
虽说与预想不同,到底是留住了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