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给臣笑一个》棠初ye

2、 买他！！！ 唐凤站在人

　　唐凤站在人群里，双手抱在胸前，腰间别着那把短刀。
　　按照唐凤新拟定的剧情，故事的发展应该是这样的：宋翎被当街发卖，男主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刻，被一个不起眼的炮灰买走，从此开启了逆袭之路。
　　那个炮灰就是阿雀。也就是唐凤。

　　但问题是，他现在看着台上那个人，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我要抱他大腿”，而是——
　　他好惨！！！
　　不对，这不对。
　　唐凤意识到这个念头有问题。他是述情障碍，他不应该对别人的处境产生共情。他应该冷静地、理性地、像一个精明的投资者一样，在最低点买入这支潜力股，然后等待升值。
　　那种感觉太模糊了，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他知道那里有什么，但看不真切。
　　算了，不想了，等成功穿回去再和导师研究一下这个新课题吧。

　　唐凤深吸一口气。
　　不对，现在的他不需要深吸一口气，他又不紧张。他只是习惯性地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然后迈步往前走。
　　人群很挤。他侧着身子从缝隙里穿过去，肩膀撞到一个胖子，胖子回头瞪了他一眼，他笑了一下，胖子立刻把目光移开了。
　　阿雀的记忆里，师父蹲在他面前：“笑”。
　　师父用手指扯着自己的嘴角，“这样，你学不会我就杀掉你！”
　　于是，无感症的阿雀学会了笑。
　　于是，阿雀杀人的时候笑，被骂的时候笑，饿的时候笑，疼的时候笑，虽然他根本不疼。他笑得太多了，笑到后来，他自己都忘了，原来自己在笑啊。
　　唐凤觉得这对师徒莫名其妙，但出于身体的无意识反应，此刻他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弯成两道月牙。
　　那笑很好看，只是那双眼睛是空的。

　　唐凤挤到人群最前面，停下来。
　　台上，管事正揪着宋翎的头发把他的脸拎起来，对着人群喊：“看看！还活着！识文断字！会弹琴！五两！五两有人要吗？”
　　宋翎的脸被拎起来的那一刻，唐凤看清了他：红肿的，青紫交加的，嘴角裂着一道口子的，但眉眼的轮廓还是漂亮得不像话的一张脸。
　　简直是一块被人踩进泥里的玉，哪怕在泥污下面，还在发着光。
　　唐凤看着那张脸，脑子里飞快地转。他抬起头的瞬间，正好对上宋翎的眼睛。
　　唐凤能够察觉到宋翎的目光正在从他脸上往下移，移到他腰间那把短刀上，然后又移回来，重新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喉咙动了动，嘴里塞着布团，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拼命往前倾了一下身子，被管事一把拽回去。但他趁着那一瞬间，对着唐凤的方向，用力地、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的嘴唇隔着布团动了动，反复动着，动着同一个口型——
　　救。我。
　　没有声音，没人听见，但唐凤看见了。
　　唐凤歪了歪脑袋，主角竟然隔着人群看到了我？是因为那把匕首？觉得我会杀人？
　　唐凤想起书里对宋翎的描写：“此人天生善于识人，能在人群中一眼找出最有用的人。”
　　最有用的人。
　　唐凤心里“咯噔”一下。嗯，如果他有“咯噔”这个情绪的话。

　　他本来以为自己是来捡漏的，在最低点买入潜力股然后坐等升值的。但现在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宋翎真的是那个玩弄人心的天才，那么此刻，在木台上，在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情况下，他依然在观察，在选择，在......利用。
　　唐凤知道，按照原剧情发展，宋翎会被青楼的人以极低的价格买回去，但青楼这种地方，简直让他这种不惜代价又善于玩弄人心的变态如鱼得水，他会在蛰伏期积累起自己的消息网，成为自己翻身的极大助力。
　　而现在因为自己的出现，剧情似乎出现了反转的趋势，主角此刻盯上了自己！
　　唐凤忽然有点想笑。他还没开始抱大腿，大腿已经先盯上他了。
　　那也行吧。

　　唐凤迈步往前走，没几步，他已经站在台子前面了。
　　管事低头看他，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短刀上停了一瞬，然后皱起眉头：“你谁啊？”
　　唐凤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那五两银子，放在掌心，伸出去。
　　“五两。”他说。
　　“哪来的傻子？”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不想活了把这个人？”
　　“真有人敢买宋家公子啊？做梦呢？”
　　“......”

　　唐凤没理他们，就那么站着，笑着，看着管事。
　　管事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唐凤抬头看着男人，笑着说：“五两。”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卖，我就走了。”
　　他说完，作势要把银子收回来，转身要走。
　　管事的大汉想了想，点点头：“你付钱，他归你了。”
　　人群哗然。
　　“真卖了？”
　　“五两？买头驴的价钱！”
　　“这小子谁啊？胆子也忒大了！”
　　“......”

　　唐凤没理他们。他把银子扔在台子上，然后走上木台。
　　宋翎还蜷在地上，浑身是血，嘴里塞着破布，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他的身子是瘦的，瘦得能看清每一节脊椎骨，但骨架上覆着一层匀称的皮肉，该窄的地方窄，该宽的地方宽，阳光照在他背上，那层薄薄的皮肤下，蝴蝶骨的轮廓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唐凤蹲下来，先把他嘴里的破布扯掉。
　　布条勒进嘴角太久，扯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丝血。宋翎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唐凤去解他手上的绳子。绳结打得很紧，勒进肉里，手腕那一圈已经磨烂了，血沾上了唐凤的一跤。
　　宋翎低着头，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绳子解开。
　　宋翎的手垂下来，软绵绵的，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但手指不听使唤，微微地颤抖。

　　“那就得罪了，宋公子。”唐凤佯装客气地凑到宋翎耳边轻语。
　　不等宋翎回答，他已经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宋翎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把他从地上捞起来。
　　好轻啊，像一把干草。唐凤想。
　　然后，他抱着他走下木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起哄的人，看着唐凤的眼神，都闭了嘴。
　　唐凤抱着那个人，一直走，走出集市，走出人群，走出那些笑声。
　　走到一条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把宋翎放在墙根底下，靠着墙。
　　宋翎抬起头看他。那张脸上全是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住了半张脸，只有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眸子还是亮的。他看着唐凤，也不说话，就笑笑。

　　身后传来马蹄声。
　　唐凤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巷子口出现几个黑衣人，正勒住马，往这边看。
　　他凭借阿雀的记忆知道那些黑衣人是邢国舅的人。
　　果然这顺水人情没那么好做。唐凤叹了口气，收回目光，扛起宋翎，然后......
　　跑！！！

　　唐凤想，真得感谢这具身体的主人。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被训练得恰到好处，不止是看上去线条利落，行动起来更是行云流水，哪怕肩膀上扛着个人，也能轻松跃起，跑得飞快。如果是普通人早就被他甩开了。
　　只是显然对方也训练有素，几刻钟后仍然紧追不舍。
　　而身后的人貌似状态不好。
　　“往山上跑……别走大路……找水……”
　　唐凤的耳边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伴着有些温热的气息，背上的那位公子似乎发烧了，身体很烫。
　　他本意也不愿和对方纠缠，那就听主角的，没错！！！
　　他调转方向，朝北边跑。北边是山，他来的时候留意到了。

　　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一会儿，一群黑衣人朝山脚围了过来。
　　山脚的坡度很缓，但越往上越陡。唐凤钻进树林，踩着落叶和碎石往上走。走了大约百来步，宋翎又开口了。
　　“……停下。”
　　唐凤乖乖停下来。
　　“把我放下。”
　　唐凤犹豫了一瞬，还是把宋翎从肩上放下来，靠着一棵树干。
　　宋翎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额头滚烫，他靠在树干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手，指了指左边：“那边。有一条干沟。走沟里。”
　　唐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左边是一片灌木丛，灌木丛后面隐约能看到一条凹陷的地形，像一条被植被覆盖的沟壑。
　　“走那不会留脚印。”宋翎说，“碎石上面留不下痕迹。到了上面找水。他们追不上来。”
　　唐凤看着他。
　　“你……”唐凤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指路。”
　　宋翎点头，于是唐凤弯腰把宋翎重新扛上肩，按照他指的方向，钻进了灌木丛。
　　那里果然有条沟，大概三尺宽，一尺深，沟底铺满了碎石和干枯的落叶，踩上去几乎不留脚印。沟的两边长满了荆棘和灌木，把整条沟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有人在里面走。
　　“前面左转。有一块大石头，你翻过去。”
　　唐凤照做了。大石头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岔沟，岔沟的尽头是一道陡崖，大概一人多高。唐凤单手撑着崖壁翻上去。
　　他暗想，这具身体的上肢力量强得离谱，扛着一个人还能轻松完成引体向上。
　　“水。”宋翎的声音越来越弱，“往上走……有泉眼……”
　　唐凤加快了速度。石板坡的尽头是一片小树林，树林里很暗，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天光。他穿过树林，听到了水声，很轻，很细。
　　他循着水声走过去，在一棵老松树的根部找到了一眼泉。水很清，从石头缝里渗出来，汇成一条细细的溪流，往山下淌去。
　　唐凤把宋翎放下来，让他靠着松树坐着。然后他趴在地上，用手捧了一捧水，送到宋翎嘴边。宋翎的嘴唇碰到水的时候，本能地张开嘴，像婴儿吮吸一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喝着。
　　“咳咳！”
　　他呛了一下，咳嗽起来，牵动了伤口，他的身体猛地蜷缩起来，脸上露出一瞬间的扭曲，但他没有出声。
　　唐凤等他缓过来，又捧了一捧水。但宋翎摇了摇头，示意够了。
　　“往上走，”他说，声音比之前清楚了一些，“找背阴的地方。有草药。”
　　唐凤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根根金色的柱子。山里的天黑得快，再过一个时辰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认识草药？”唐凤问。
　　宋翎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上了，头歪向一边，呼吸又变得又浅又急。

　　靠！！
　　唐凤看着眼前虚弱的美公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是宋翎“认识草药”。他是知道阿雀认识草药。
　　这是杀手必备的野外生存技能，宋翎显然知道这一点。但他又是怎么确定阿雀是杀手的？阿雀的身份是保密的，宋翎不应该知道他会什么、不会什么。
　　除非......除非宋翎在木台上看见唐凤的第一眼，就已经判断出了他的身份。那把短刀，那双有老茧的手，还有他的眼神。
　　他从一开始就在人群中挑出了那个能给自己续命的人。
　　简直是个疯子！

　　唐凤作为一个拿着剧本的现代人被他指挥得团团转，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被指挥。他作为一个心理学研究生也不知道宋翎究竟从何判断出他一定会救他的。
　　他还没开始抱大腿，大腿已经把他当棋子用了。而且用得理所当然，用得不着痕迹，用得他甚至觉得自己是自愿的。
　　唐凤看着宋翎，轻声说了一句：“主角大哥，你真挺厉害的。”
　　宋翎已经烧得昏迷了，他在昏迷中翻了个身，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唐凤想听，于是凑近了一点。
　　“……别走……”
　　盖住了风吹过树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