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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春汛会船 197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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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九年清明的雨,下得绵长而温柔。
不像往年那种骤来骤去的春雨,今年的雨细密如丝,从清晨下到傍晚,不紧不慢,把垛田、水道、村庄都浸润得湿漉漉的。雨水打在荷叶上——是去年新种的藕塘,荷叶刚露出尖尖角,承接住雨滴,聚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滚来滚去,最后“啪”地落回水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陆明舟站在船屋学校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景。他刚从上海回来——这是大学二年级的春假,他请了几天假,提前回戴家舍。不是为别的,是为了一件事:戴秀兰要生了。
预产期就在清明前后。陆明舟算着日子,提前一周赶回来。到家时,戴秀兰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要扶着腰,但还在船屋学校上课。
“怎么不休息?”陆明舟心疼地说。
“最后几节课了,上完就休息。”戴秀兰笑着,脸上有孕妇特有的光泽,“孩子们知道我要生宝宝,可好奇了,天天问是弟弟还是妹妹。”
陆明舟拗不过她,只能每天陪她上下课,寸步不离。戴秀兰笑话他:“你比我还紧张。”
能不紧张吗?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在这片水乡孕育,在这个春天等待降生。陆明舟觉得,这孩子是戴家舍给他的又一个礼物——五年前,这片土地给了他新的生活;现在,又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清明前一天,雨停了。清晨推开门,空气清新得醉人,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淡淡的花香。远处的乌巾荡传来隐约的鼓声——咚,咚,咚,沉稳而有节奏。
“会船要开始了。”戴秀兰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茅山会船,水乡延续了数百年的民俗。清明时节,四乡八镇的船只聚集在茅山荡,祭祀祖先,祈求风调雨顺,然后进行划船比赛。□□期间,这个活动被禁止了,说是“封建迷信”。去年政策松动,公社默许恢复,但规模很小。今年不一样了——县里正式下文,把茅山会船列为“民间传统文化活动”,允许举办,还要评奖。
戴家舍准备了三条船参加比赛:一条是戴国庆亲自设计的竞速船,细长如梭,能坐十二个划手;一条是传统的祭祀船,船头装饰着龙头,要载着戴家祖先的牌位巡游;还有一条,就是陆明舟和戴秀兰的婚船——那条五吨的木船,现在被重新油漆,挂上红绸,要载着孕妇去“游春”,这是水乡的老规矩:孕妇游春,孩子康健。
“你能去吗?”陆明舟有些担心。
“能。”戴秀兰很肯定,“我身体好,而且就在船上坐着,不累。再说,陈瞎子的老伴周奶奶说了,她接生了一辈子,清明出生的孩子最有福气——清明清明,清清明明。”
陆明舟还是不放心,去问了周奶奶。老人正在院子里晒草药,听了他的话,笑了:“放心,秀兰身子骨结实,孩子也稳。游春好,孕妇要多走动,心情好,孩子才好。”
有了这话,陆明舟才稍微安心。
早饭后,戴家舍的船队出发了。一共二十多条船,浩浩荡荡,在晨雾中驶向茅山荡。最前面是祭祀船,戴广厚站在船头,穿着对襟布衫,表情肃穆。接着是竞速船,戴国庆和十二个精壮汉子,已经脱了上衣,露出古铜色的膀子,做着热身。然后是婚船,陆明舟小心翼翼地扶着戴秀兰坐下,在她背后垫了好几个软垫。后面跟着各家各户的船,男女老少,都穿着过节的衣服,脸上带着笑。
船队驶出戴家舍水道,进入主河道。其他村的船队也陆续出现,都是从四面八方汇向茅山荡。河道渐渐拥挤,但秩序井然——水乡人懂得船的规矩,就像懂得田的脾气。
“看,陈家庄的船!”有人喊。
东边来了一队船,船头插着彩旗,划手们穿着统一的红背心。领头的是陈家庄的老支书,看见戴广厚,远远地拱手。戴广厚也拱手回应——这是水乡的礼仪,比赛归比赛,情谊归情谊。
“今年他们准备得很充分啊。”戴国庆眯着眼睛看。
“听说请了退役的划船运动员当教练。”一个划手说。
“那又怎样?”戴国庆笑了,“咱们是水里泡大的,还怕他们?”
划手们都笑起来,斗志昂扬。
船队继续前行。太阳升高了,雾气散尽,水面波光粼粼。两岸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倒映在水里,天地都变成了暖色调。偶尔有白鹭从芦苇丛中惊起,舒展着长长的翅膀,掠过船队上空。
戴秀兰靠在陆明舟肩上,看着这一切,轻声说:“真美。”
“嗯。”陆明舟握着她的手,感觉她的手有些凉,“冷吗?”
“不冷,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不知道。”戴秀兰笑了,“可能是要当妈妈了,也可能是……好久没见到这么热闹的场面了。”
是啊,热闹。陆明舟看着河道里越来越多的船,看着船上那些洋溢着喜悦的脸,心里感慨万千。五年前,他刚来戴家舍时,这里沉闷而压抑——红旗河工地上只有劳动的号子,没有笑声;垛田里只有弯腰劳作的身影,没有色彩。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政策松动了,生活变好了,人们脸上有了真正的笑容。
这笑容,比任何口号都更有说服力。
船队抵达茅山荡时,已经快到中午。茅山荡是个巨大的天然湖泊,水面开阔,能容纳上千条船。此刻,湖面上已经聚集了几百条船,按照各公社、各大队的区域,整齐地停泊着。湖中央搭起了一个临时主席台,挂着红布横幅:“1979年兴化茅山会船节”。
戴家舍的船队停在西岸。刚停稳,就有人划着小船过来——是公社刘书记。
“老戴,正要找你!”刘书记跳上船,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乌巾荡节制闸的项目,批了!”刘书记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省水利厅批的,十万块钱专项资金,下个月就到位!”
戴广厚接过文件,手微微发抖。他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眼睛湿润了:“真的……批了?”
“真的!”刘书记握住他的手,“戴广源同志的方案做得好,陆明舟同志的父亲在上海也帮了大忙。省里专家评审,一致通过!”
周围的人听到消息,都围了过来。戴国庆挤到前面:“大伯呢?他知道吗?”
“知道,县里已经通知他了。”刘书记说,“他现在在县水利局,正和工程师研究施工方案呢。他说,清明节后,马上开工!”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乌巾荡节制闸,不仅是戴广源二十年的梦想,也是整个戴家舍、整个水乡的期盼。有了闸,旱可蓄水,涝可泄洪,还能发展水产养殖,是一劳永逸的工程。
“太好了!”戴国庆激动地说,“大伯的心血没有白费!”
戴广厚把文件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贴近胸口放好。他望着湖面,望着那些欢乐的船只,望着远处茅山青翠的轮廓,久久不语。最后,他轻声说:“爹,娘,你们听到了吗?广源的梦想,要实现了。”
这话说得轻,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几个老人抹起了眼泪——他们知道戴家的故事,知道戴广源这二十年的苦难,知道这个梦想的分量。
正午时分,祭祀仪式开始。各村的祭祀船缓缓驶向湖中央,在主席台前排成一列。戴广厚代表戴家舍,捧着祖先牌位,走上主席台。台上已经摆好了香案,供奉着三牲五谷。
司仪是县文化馆的周文彬——就是当年帮戴秀兰组建水上文艺队的那个干部。他现在是县文化局的副局长,专门负责民间文化保护。他拿着铁皮喇叭,声音洪亮:
“茅山会船,源远流长。祭我先祖,佑我水乡。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丁兴旺,福寿安康——”
各村的代表依次上香,跪拜。场面庄严肃穆,连最调皮的孩子都安静下来。陆明舟站在婚船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动——这不是迷信,这是对土地的感恩,对祖先的追思,对生命的敬畏。这种仪式感,让平凡的生活有了根,有了魂。
祭祀完毕,比赛开始。第一项是竞速赛,分男子组和女子组。戴国庆带领的男子队抽到第三组,对手有陈家庄、王家庄,还有一个邻县的强队。
“兄弟们,”戴国庆在赛前动员,“咱们戴家舍的船,从来不怕快。但今天,咱们不光要比快,还要比稳,比齐。要让所有人看看,咱们水乡人,不光会种田,还会划船,还会办厂,还会建设家乡!”
“好!”划手们齐声应和。
比赛开始。三条竞速船如离弦之箭,射向终点。戴国庆在船尾掌舵,眼睛盯着前方,嘴里喊着号子:“一、二——划!一、二——划!”
划手们跟着号子,动作整齐划一,船桨入水、出水,带起白色的水花。岸上、船上,观众们的呐喊声震天响。戴秀兰紧紧抓住陆明舟的手,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哥……加油……”她喃喃道。
五百米的赛道,转眼就到。三条船几乎同时冲线,肉眼难以分辨。裁判们凑在一起,反复看秒表,讨论了很久。最后,周文彬走上主席台,宣布结果:
“男子组竞速赛,第一名——戴家舍大队!成绩:1分48秒32!”
“赢了!”戴国庆跳起来,和划手们拥抱在一起。
戴家舍的船上爆发出欢呼声。戴秀兰的眼泪流了下来,她一边擦一边笑:“赢了,我哥赢了……”
陆明舟也激动得眼眶发热。他看着戴国庆——那个五年前还在垛田里挖土的青年,现在成了船厂的厂长,成了赛船的冠军。时代变了,人也变了,但那种拼搏的精神,那种不服输的劲头,从来没变。
接下来的女子组比赛,戴家舍也得了第二名。春梅是队长,她现在是砖瓦厂的会计,也是妇女划船队的骨干。上岸时,她满脸是水,分不清是湖水还是汗水,但笑得很灿烂:“下次,我们要拿第一!”
比赛一项项进行:传统船表演、对歌比赛、撒网比赛……戴家舍都有不错的成绩。但最让人期待的,是最后的“游春”环节——所有装饰过的喜庆船只,载着老人、孩子、孕妇,在湖面上缓缓巡游,接受大家的祝福。
陆明舟和戴秀兰的婚船也加入了游春队伍。他们的船装饰得最漂亮——船头挂着大红绸花,船舷贴满喜字剪纸,船尾还插着一面小小的五星红旗。戴秀兰坐在船中央,陆明舟划着桨,船缓缓行驶在湖面上。
周围的船纷纷让开一条水道,船上的人们向他们挥手、祝福:
“秀兰,生个大胖小子!”
“小陆,要当爸爸啦!”
“恭喜恭喜!”
戴秀兰一一笑着回应。她的手一直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动静。孩子好像也知道今天热闹,动得比平时频繁。
“宝宝也在高兴呢。”她说。
陆明舟停下桨,坐到她身边,把手也放在她肚子上。果然,能感觉到轻微的胎动,一下,又一下,像小鱼在吐泡泡。
“宝宝,你看,这就是咱们的水乡。”陆明舟轻声说,“有荷花,有船,有这么多爱你的人。等你出来,爸爸教你划船,妈妈教你识字,爷爷教你种田,大伯公教你水利……”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戴秀兰也笑,眼睛弯成月牙。
船行到湖中央,太阳正好。阳光洒在水面上,碎金万点;洒在戴秀兰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陆明舟看着她,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个端着姜茶、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如今就要成为他孩子的母亲。
时间真快,快得让人措手不及。但又真慢,慢得每一个瞬间都刻骨铭心。
“秀兰,”陆明舟握住她的手,“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戴秀兰的眼睛湿了:“是我要谢谢你。谢谢你从上海来,谢谢你留下来,谢谢你……爱我和这片土地。”
两人对视着,千言万语都在眼中。周围的喧嚣仿佛远去,世界只剩下这一条船,两个人,和即将到来的第三个生命。
就在这时,戴秀兰忽然皱起眉,手紧紧抓住船舷。
“怎么了?”陆明舟紧张地问。
“肚子……疼。”戴秀兰吸着气,“一阵一阵的。”
“要生了?”陆明舟慌了,“周奶奶!周奶奶在哪里?”
周围的船也发现了异常,纷纷靠拢。春梅第一个跳过来:“秀兰姐,是不是要生了?”
“可能……是。”戴秀兰额头冒出冷汗。
消息迅速传开。戴广厚和妻子急忙划船过来,戴国庆也扔下比赛赶过来。周奶奶被接到婚船上——她早有准备,随身带着接生包。
“快,靠岸!”周奶奶指挥,“找个安静的地方!”
最近的岸是茅山脚下的一片平坦草地。几条船合力,把婚船推到岸边。戴国庆和几个汉子用船帆搭起临时帐篷,女人们拿来被褥、热水、剪刀。周奶奶扶着戴秀兰躺下,开始检查。
“宫口开了,快了。”她冷静地说,“秀兰,别怕,奶奶在。”
戴秀兰咬着牙点头。阵痛越来越密集,她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但没叫出声——这是水乡女人的坚韧,再疼,也要挺住。
帐篷外,陆明舟急得团团转。戴广厚拍拍他的肩:“别慌,周奶奶接生了几百个孩子,从没失手过。”
“我知道,可是……”陆明舟的手在发抖。
帐篷里传来戴秀兰压抑的呻吟,还有周奶奶沉稳的指导声:“吸气……呼气……用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开始西斜,湖面上的会船活动还在继续,但很多人都知道了戴家舍的船娘要生了的消息,纷纷朝这边张望,默默祝福。
戴国庆不知从哪里找来一面锣,“当当当”地敲起来。这是水乡的老规矩——孩子出生要敲锣,一是驱邪,二是报喜。
锣声在湖面上回荡,混合着远处的鼓声、歌声、欢笑声,构成一首奇异的生命交响曲。
帐篷里,戴秀兰的呻吟变成了用力的低吼。周奶奶的声音也提高了:“看见头了!再用力!最后一次!”
戴秀兰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长长的、压抑的呐喊。
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帐篷,冲出水面,冲上天空。
“生了!生了!”帐篷外的人们欢呼起来。
周奶奶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脸上满是笑容:“是个儿子!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陆明舟冲过去,颤抖着接过孩子。小家伙皮肤红红的,皱皱的,眼睛还没睁开,但哭声嘹亮,中气十足。他看着这个小小的生命,看着那熟悉的眉眼——像秀兰的眼睛,像自己的鼻子,像戴家人的倔强嘴角……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
“秀兰……”他抱着孩子钻进帐篷。
戴秀兰虚弱地躺着,浑身湿透,但眼睛亮得惊人。她看着孩子,看着陆明舟,笑了,眼泪也流了下来。
“给我抱抱。”她伸出手。
陆明舟小心地把孩子放在她怀里。戴秀兰低头,轻轻亲吻孩子的额头:“宝宝,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
帐篷外,锣声更响了。戴国庆敲得手都麻了,但停不下来。戴广厚站在岸边,望着帐篷,望着湖面,望着远山,长长地、深深地出了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消息传到主席台,周文彬拿起喇叭,激动地宣布:“各位乡亲,报告一个喜讯——在今天的会船节上,戴家舍的戴秀兰同志,在茅山脚下,平安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这是我们会船节最好的礼物,是水乡新生的希望!”
湖面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所有的船都朝这边划来,所有的祝福都涌向这个小小的帐篷。
戴广厚从怀里掏出那份乌巾荡节制闸的批文,高高举起:“今天,双喜临门!我戴家添丁,水乡添福!这个孩子,就叫‘戴新闸’——纪念乌巾荡新闸,也象征水乡新的开始!”
“好!”众人齐声喝彩。
新闸。新闸。这个名字在湖面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夕阳西下,会船节接近尾声。但戴家舍的人们没有立刻离开——他们围着帐篷,围着新生的婴儿,唱起了水乡的歌谣。先是几个老人起头,然后是中年人,青年人,最后连孩子都跟着唱。歌声悠扬,在暮色中飘荡,飘过湖面,飘向远方的垛田和村庄。
陆明舟抱着孩子,戴秀兰靠在他肩上,两人静静听着。这是他们熟悉的声音——五年来,他们听过劳动的号子,听过船工的吆喝,听过孩子们的读书声,听过荷塘边的私语。而现在,又多了一种声音:新生命的啼哭,和祝福的歌声。
这声音,是这片土地的心跳,是这里人们的呼吸,是时代变迁的脉搏。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湖面上的船只陆续返航,船灯点点,像流动的星河。戴家舍的船队也启程了,但走得很慢——新生的婴儿和产妇需要平稳。
陆明舟划着船,戴秀兰抱着孩子坐在船头。孩子睡着了,小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详。戴秀兰轻轻哼着摇篮曲,声音轻柔,像晚风拂过荷叶。
“小陆,”她忽然说,“你说,新闸长大的时候,水乡会是什么样子?”
陆明舟想了想:“乌巾荡的闸应该建好了,旱涝保收。砖瓦厂可能已经成了大企业,造出的砖卖到全省。水上小学也许有了岸上的校舍,孩子们不用再在船上上课。还有……可能有了公路,汽车能开进戴家舍。”
“那……我们呢?”戴秀兰问。
“我们?”陆明舟笑了,“我应该大学毕业了,可能在上海工作,但每年都回来。你可能已经是优秀教师,也许还当了校长。咱们的新闸,该上小学了,也许……还会有弟弟妹妹。”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美好得不真实。但看着怀里的孩子,看着身边的妻子,看着这片在夜色中温柔流淌的水乡,他又觉得,这一切都有可能。
是啊,五年前,他怎么可能想到今天?想到自己会扎根于此,娶妻生子,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生活就是这样,充满了意外,也充满了希望。
船行到乌巾荡附近。月光下,那片水域显得格外宁静。戴广源规划的节制闸,就要在这里建起。陆明舟仿佛已经看见了——青石闸基,钢铁闸门,清澈的湖水,游弋的鱼群……还有闸边可能立起的一块碑,记录着这个工程的故事,记录着一个老专家二十年的坚守,记录着一群普通人改变家乡的努力。
“等新闸会说话了,”陆明舟轻声说,“我要告诉他,他的名字的故事。告诉他,他的大伯公,他的爷爷,他的爸爸妈妈,还有戴家舍的所有人,是怎样一点一点,把梦想变成现实的。”
戴秀兰点点头,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船继续前行。远处,戴家舍的灯火渐渐清晰。码头边,还有人在等他们——是戴广厚、戴国庆,还有砖瓦厂、水上小学的工友和老师们。他们提着灯笼,站在寒夜里,等着迎接新生命回家。
陆明舟的眼睛又湿了。这就是家。不是一栋房子,不是一块土地,而是一群人,一份情,一个让你无论走到哪里都想回来的地方。
船靠岸了。戴广厚第一个迎上来,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月光下,老人看着孙子皱巴巴的小脸,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爹……”戴国庆想说什么。
戴广厚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他只是抱着孩子,轻轻地摇,轻轻地哼着古老的童谣。那声音苍老而温柔,像这片土地一样,经历了风霜,但依然充满生机。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灯笼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把这一家人,这一刻,永远地定格在1979年清明的夜晚。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陆明舟和戴秀兰回到他们的新房——西厢房已经重新布置过,墙上贴着胖娃娃的年画,桌上摆着亲友送的礼物:小衣服、虎头鞋、长命锁……朴素,但满是心意。
戴秀兰躺下休息,陆明舟坐在床边,看着她和孩子。小家伙又醒了,睁着眼睛,虽然还看不清什么,但眼珠黑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宝宝,”陆明舟轻声说,“爸爸给你念首诗,好不好?”
他想起今天在会船节上听到的一首水乡民谣,轻声念出来:
“春水涨,船儿摇,茅山脚下锣鼓敲。
荷花香,稻花飘,水乡人家乐陶陶。
爷爷修闸爹造船,妈妈教书儿欢笑。
新时代,新生活,一年更比一年好。”
戴秀兰听着,笑了:“你还会编诗了?”
“不是编的,是今天听老人们唱的。”陆明舟说,“我改了几句。”
“改得好。”戴秀兰握住他的手,“等新闸长大了,也教他唱。”
“嗯。”
孩子又睡着了,呼吸均匀。陆明舟吹熄灯,在黑暗中躺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还有隐约的蛙鸣。
一切都那么安宁,那么真实。
陆明舟闭上眼睛,却没有立刻睡着。他想起这五年——从1974年到1979年,从二十一岁到二十六岁,从一个上海知青到一个水乡的父亲。这五年里,他挖过河,造过船,教过书,种过田,爱过一个人,有了一个家。他流过汗,流过泪,也笑过,也哭过。他见证了这片土地的变迁,也见证了自己的成长。
这就是生活。平凡,但不平庸。艰苦,但充满希望。
窗外,春水在静静流淌。冰已经化尽,水是活的,是暖的,是奔向未来的。
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像这个时代,就像这个新生的孩子。
一切都在生长,一切都在向前。
而他们的故事,还会继续——在戴家舍的水道上,在垛田的泥土里,在船屋的书声中,在砖瓦厂的烟火里,在乌巾荡的闸门旁,在一代又一代水乡人的生命里。
生生不息,绵绵不绝。
就像这春水,永远流淌,永远滋润着这片多情而坚韧的土地。
夜深了。
陆明舟在睡梦中,仿佛听见了水声——不是一条河的水声,是千条万条,是里下河平原所有水道的水声,汇聚在一起,奔流向前。
那声音宏大而温柔,像母亲的摇篮曲,像大地的呼吸,像时间的脉搏。
在这水声中,他沉沉睡去。
怀里,是新生的孩子。
身边,是挚爱的妻子。
窗外,是1979年的春天。
万物生长,未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