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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水乡新客 1970年 ...

  •   一九七〇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才过寒露,里下河平原的水汽里就掺进了透骨的凉。陆明舟坐在摇摇晃晃的班船上,看着两岸的芦苇从墨绿渐渐褪成姜黄,在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极了上海弄堂里老人们压低了嗓门的叹息。

      这是他离开上海的第三天。

      班船是从兴化县城开往戴家舍的,每天只有一班。船上挤着二十几个人,大多是走亲戚或办事的农民。他们穿着藏青或灰黑的土布衣服,膝盖和手肘处打着深浅不一的补丁。女人们头上包着方格头巾,男人们大多戴着褪色的解放帽。说话时,兴化方言的腔调黏稠绵软,像糯米糕,陆明舟只能听懂三四成。

      “小同志,你是上海来的吧?”

      坐在对面的老汉突然开口,说的是带浓重口音的普通话。他约莫六十岁上下,脸像风干的枣木,皱纹深得能夹住稻壳,但眼睛很亮。

      “是的,老伯。”陆明舟欠了欠身,“我叫陆明舟,到戴家舍插队落户。”

      “晓得晓得。”老汉从怀里摸出个布口袋,抖出些烟丝,熟练地卷了支烟,“戴家舍的戴广厚,前天就到公社开会了,说这两天要来上海知青。我是戴家舍隔壁陈家庄的,姓陈。”

      陆明舟注意到老汉卷烟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渍,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陈伯,戴家舍……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陆明舟试探着问。三天前,他在县知青办拿到分配通知时,只看到“戴家舍生产大队”七个字。工作人员在地图上指了个点,那是一片被蓝色河流分割得支离破碎的绿色区域,像一块打碎后又勉强拼起的玻璃。

      陈老汉划着火柴,深吸一口烟,眯起眼睛:“戴家舍啊,是个好地方。七十二个垛子,三十六道河汊,田是水上田,路是水上路。就是……”他顿了顿,“刚去的人,要过三关。”

      “三关?”

      “蚊子关、晕船关、想家关。”陈老汉笑了,露出稀疏但坚实的黄牙,“不过你们城里来的文化人,脑子活,应该能快些适应。”

      班船拐进一条较窄的河道,两岸的景色忽然变了。

      芦苇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块高出水面的田埂。这些田埂形状极不规则,有的像月牙,有的像脚印,有的干脆就是浑圆的一坨,星罗棋布地散落在水面上。每块田埂之间,隔着两三丈宽的水面,在秋阳下泛着粼粼波光。田埂上,晚稻已经黄了梢,沉甸甸地垂着;也有种着蔬菜的,大白菜包得紧实,萝卜缨子翠生生的。更远处,有些田埂上搭着低矮的茅屋,屋顶压着厚厚的稻草。

      “这就是垛田?”陆明舟想起在县里听人说过,兴化水乡有种特殊的农田形态——垛田。

      “对喽。”陈老汉用烟杆指指点点,“你看,这些垛子,高的离水面五六尺,矮的也有二三尺。都是老祖宗一锹一锹挖河泥堆起来的。下面是千年淤积的湖荡,土肥得流油,种什么都长得好。”

      船行其间,陆明舟有种奇异的错觉——这些垛田像是浮在水面上的岛屿,而他们的船正穿行在岛屿组成的迷宫之中。不时有窄小的划子从垛田之间的水道钻出来,划子上站着或蹲着劳作的人。看到班船,他们会直起身子望一望,然后继续弯腰忙活。

      “戴家舍到了!”船老大在前面喊了一声。

      班船靠向一个稍大的垛子。这个垛子明显经过修整,边缘用木桩和竹篱笆加固,一道青石板台阶从水边延伸到垛顶。台阶旁立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戴家舍生产大队”,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陆明舟拎起行李——一个印着“上海”字样的帆布旅行袋,一个捆扎得方方正正的被褥卷。他随着几个下船的农民走上台阶,脚下湿滑,差点摔倒,被一只粗糙但有力的手扶住了。

      “小心,这石板长了青苔。”

      扶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方脸膛,浓眉,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左胸口袋别着支钢笔。他的普通话比陈老汉标准许多。

      “您是……”

      “戴广厚,戴家舍大队支部书记。”汉子伸出手,手掌宽厚,布满老茧,“你就是小陆同志吧?公社昨天来电话了,说今天到。”

      陆明舟连忙握住那只手:“戴书记好!”

      “叫老戴就行。”戴广厚打量着他,“路上辛苦了。走,先到大队部安顿下来。”

      大队部建在垛子中央,是三间砖基土墙的瓦房,比周围的茅屋气派些。门口有块不大的场院,铺着碎砖,晒着几簸箕红辣椒和干豆角。东墙角立着个木架子,上面挂着一口生铁钟。

      戴广厚推开中间那扇门:“这是办公室,也是会议室。西头那间是仓库,东头那间……”他顿了顿,“暂时给你住。”

      陆明舟跟着走进去。东头的房间不大,约莫十平米,靠窗有张旧书桌,一把椅子。墙角支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新鲜的稻草,上面是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床单。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年画和《人民日报》社论剪报。

      “条件简陋,将就着住。”戴广厚帮他把行李放在床上,“被褥带了吧?天气转凉了,晚上要盖厚些。吃饭暂时跟我家搭伙,等你熟悉了,可以自己开火,也可以继续搭伙。”

      “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戴广厚摆摆手,“毛主席教导我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你们来了,是给我们送文化、送新鲜血液。”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端着个粗瓷碗走进来,碗里冒着热气。

      “爹,姜茶熬好了。”姑娘声音清脆,像早晨竹林里的鸟鸣。

      她穿着件碎花罩衫,深蓝色裤子,裤腿卷到小腿肚,赤脚踩着一双磨得发白的塑料凉鞋。两条粗黑的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用红毛线扎着。脸是健康的麦色,眼睛又大又亮,鼻梁挺直,嘴唇有些薄,但嘴角微微上翘,带着天然的笑意。

      “这是我家二丫头,戴秀兰。”戴广厚介绍道,“秀兰,这是上海来的陆明舟同志。”

      “陆同志好。”戴秀兰把碗放在桌上,“喝点姜茶驱驱寒,水里走船,湿气重。”

      碗里是褐色的液体,漂着几片姜和红枣。陆明舟端起来喝了一口,辛辣中带着甜,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谢谢。”

      “不谢。”戴秀兰打量了他一眼,目光直接却不让人反感,“你比上个月来的那几个知青看着结实些。他们刚来的时候,走垛田像走钢丝,摇摇晃晃的。”

      陆明舟笑了:“我小时候练过体操。”

      “那敢情好。”戴秀兰也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下午要去西大圩收晚稻,你要是没事,可以跟去看看。不过先换双鞋,你这皮鞋可不行。”

      她指了指陆明舟脚上的黑色猪皮鞋——这是离家前母亲特意买的,说耐穿。但在水乡,这双鞋显然格格不入。

      戴广厚点点头:“对,让秀兰带你去保管室领双解放鞋,再领套干活穿的衣裳。工分从今天算起,头三个月是学习期,每天按六分算,三个月后看表现评定。”

      “工分……”

      “哦,忘了跟你说。”戴广厚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个硬皮本子,“这是你的工分手册。每天干什么活,得了多少工分,记分员会登记。年底按工分分粮分钱。口粮标准是每月三十斤稻谷,第一年由国家供应,第二年就要靠自己挣了。”

      陆明舟翻开本子,扉页写着他的名字,下面是“戴家舍生产大队第二生产队”。再往后是空白的表格,等着被填满。

      他突然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实在——从今天起,他的劳动、他的生活,都将以“工分”这个单位来衡量和兑换。这跟在学校的分数、在家里的零花钱,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戴秀兰似乎看出他的恍惚,轻声说:“走吧,我带你去保管室。”

      保管室在仓库隔壁,是个低矮的厢房。守保管室的是个独臂老人,姓周,解放战争中负的伤。他话不多,动作却利索,很快找出双半新的解放鞋、一套蓝布工作服、一顶草帽,还有一把镰刀。

      “镰刀要自己保管,弄丢了要赔。”周老汉声音沙哑,“每个月月底,统一磨一次刀。”

      陆明舟换上解放鞋和工作服,顿时觉得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镜子是没有的,但他能从戴秀兰眼中看到一丝笑意。

      “像个庄稼人了。”她说。

      中午在戴广厚家吃饭。戴家就在大队部后面,三间茅屋,屋前有片菜园,种着葱蒜青菜。堂屋里摆着张八仙桌,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农业学大寨”的宣传画。

      戴秀兰的母亲是个瘦小的妇人,话很少,一直在灶间忙碌。午饭很简单:糙米饭,炒青菜,一碗蒸咸鱼,还有早晨剩下的姜茶。但陆明舟吃得很香——三天旅途,他几乎没正经吃过饭。

      饭桌上,戴广厚简单介绍了戴家舍的情况:全大队一百二十七户,五百六十三人,耕地四百二十亩——都是垛田,分散在三十多个大小垛子上。主要种水稻、小麦、油菜,也种些蔬菜瓜果。副业有养猪、养鸭、捕鱼,还有个砖瓦厂。

      “咱们这里,田少人多,光靠种地吃不饱。”戴广厚扒了口饭,“所以毛主席号召‘以粮为纲,全面发展’,我们就要在‘全面’上下功夫。你会写会算,以后大队的宣传、夜校扫盲,都要靠你们知青。”

      陆明舟点点头。他高中毕业,语文和数学都不错,本来想考大学,但运动来了,一切停滞。上山下乡是大势所趋,他是独子,本可以留城,但父亲说:“去吧,年轻人该出去见识见识。”母亲哭了三天,还是给他收拾了行李。

      “下午收稻,你跟着秀兰她们组。”戴广厚继续说,“看为主,慢慢学。农活看着简单,门道多着呢。”

      吃完饭,稍作休息,上工的钟声就响了。

      “当——当——当——”

      铁钟的声音在垛田水面上传得很远。很快,人们从各个茅屋里走出来,扛着扁担、镰刀、箩筐,汇集到大队部门口。男人女人都有,大多三四十岁,也有六七十岁的老人和十五六岁的少年。他们自然地分成几堆,小声说着话,等生产队长安排任务。

      戴秀兰走到一群妇女中间,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朝陆明舟招手。

      陆明舟走过去。妇女们好奇地看着他,目光友善但直接,有人小声说:“这就是上海来的知青?”“长得真白。”“能干活吗?”

      戴秀兰提高声音:“这是陆明舟同志,从今天起在我们组学习。大家多教教他。”

      一个四十多岁、膀大腰圆的妇女笑道:“秀兰,你是组长,你负责教呗。我们可不敢抢你的学生。”

      妇女们哄笑起来。戴秀兰脸微微一红,但没接话,只是对陆明舟说:“这是王婶,我们组的快刀手,一天能割一亩稻。”

      王婶摆摆手:“老黄历喽,腰不行了。”她打量陆明舟,“小陆同志,会割稻吗?”

      “不会,请您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王婶从腰间抽出自己的镰刀,“看着啊,这样握刀,这样弯腰,这样下刀……要贴着地皮割,留茬不能高,高了浪费秸秆,明年还绊脚。”

      她做了几个示范动作,干脆利落。陆明舟跟着学,但总觉得别扭。

      “慢慢来,头三天不指望你割多少,别割到手就行。”王婶拍拍他的肩,“走吧,船来了。”

      两条木船靠到垛边。船不大,每条能坐十来个人。陆明舟跟着妇女们上船,船身晃得厉害,他赶紧蹲下,双手抓住船舷。

      “坐稳喽!”撑船的是个精瘦的老汉,竹篙一点,船就滑了出去。

      船在垛田之间的水道穿行。水道很窄,有的地方仅容一船通过,两岸的稻穗扫过船舷,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稻叶间隙洒下来,在水面投下细碎的光斑。不时有野鸭从芦苇丛中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

      “到了。”约莫一刻钟后,船停在一个大垛子边。这个垛子比戴家舍主垛还大,上面满是金黄的稻田,秋风吹过,稻浪起伏,像金色的海。

      “西大圩,咱们队最好的田。”戴秀兰跳下船,“土肥,光照足,亩产能有五百斤。”

      五百斤——陆明舟心里快速计算。在上海时,他看过报纸,说江南水稻亩产有七八百斤甚至上千斤的。但戴秀兰说起五百斤时,语气里带着自豪。

      “开始干活吧!”王婶喊了一声。

      妇女们散入稻田,两人一排,弯腰割稻。镰刀划过稻秆,发出“唰唰”的声响,干脆而有节奏。割下的稻子被整齐地放在身后,不一会儿就铺出一片空地。

      陆明舟学着戴秀兰的样子,在她旁边的一垄开始割。第一刀下去,稻秆没断;第二刀用力过猛,差点割到自己的腿;第三刀才勉强割下一小把。回头看看自己割的,稻茬高低不齐,稻子散乱,跟旁边戴秀兰那整齐的稻铺形成鲜明对比。

      汗水很快湿透了衣服。腰开始酸痛,握镰刀的手起了水泡。水乡的蚊子果然厉害,隔着衣服都能叮进去,咬出的包又红又肿。

      但陆明舟没停。他看着前面戴秀兰的背影——她弯腰的幅度恰到好处,动作流畅得像舞蹈,镰刀每次挥出都带着弧度,割下的稻子几乎一样多。汗水从她的额头流下,滴进稻田,但她只是偶尔直起身,用袖子擦擦脸,又继续弯腰。

      “歇会儿吧。”不知过了多久,戴秀兰走过来,递过一个竹筒,“喝点水。”

      陆明舟直起腰,一阵眩晕。接过竹筒,里面是清凉的河水,带着淡淡的苇草味。

      “我割得太慢了。”他看着自己身后——才割了不到两丈远,而戴秀兰已经割完四垄,快到田中央了。

      “第一天,很正常。”戴秀兰在他身边的田埂上坐下,“我七岁开始下田,练了十年才有这速度。”

      “七岁?”

      “嗯,拾稻穗。”戴秀兰望着远处的稻田,“那时候还没入社,各家种各家的。秋收时,我们小孩就跟着大人后面,捡掉落的稻穗。捡满一小篮,能换块麦芽糖。”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扎着羊角辫、提着竹篮的小女孩。

      “你喜欢种田吗?”陆明舟问了个傻问题。

      戴秀兰笑了:“谈不上喜欢不喜欢。生在垛田,长在垛田,田就是命。就像你们城里人,生在弄堂,长在弄堂,离开弄堂会想家一样。”

      想家。陆明舟心里一动。才离开三天,他已经开始想念上海了——想念家里的饭菜,想念南京路的梧桐,甚至想念弄堂口那个总板着脸的看门大爷。

      “会习惯的。”戴秀兰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我大姐嫁到县城,头一年天天哭,说想家。现在让她回来住,她倒不习惯了,说没有自来水,没有电灯,不方便。”

      “你大姐……”

      “在县纺织厂当工人。”戴秀兰的语气里有一丝羡慕,但很快消失了,“不过我觉得垛田好。你看,天大地大,水是活的,风是自由的。城里太挤了。”

      陆明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夕阳西下,给垛田、水面、芦苇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远处有人家在烧晚饭,炊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散开,融进暮色里。归巢的鸟群掠过天空,发出悠长的鸣叫。

      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陈老汉说的“三关”——蚊子关、晕船关、想家关。每一关都不好过,但每一关都必须要过。

      收工回程,陆明舟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水泡破了,沾了汗水,火辣辣地疼。腰像断了似的,每走一步都艰难。但他坚持自己走回了大队部。

      戴秀兰跟在他身后,没扶他,只是说:“晚上用热水泡泡,我娘有草药膏,敷上明天能好些。”

      晚饭后,陆明舟回到那间小屋。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填满房间。他在书桌前坐下,拿出日记本——这是他从上海带来的,扉页上写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今天写了什么呢?

      他想了想,提笔写道:

      “一九七〇年十月九日,晴。

      抵达戴家舍。这里是水的国度,田浮在水上,路走在水上,房子建在水上。人们说话像水一样绵软,干活像水一样不息。

      老支书戴广厚,像垛田的泥土,实在。他的女儿戴秀兰,像水乡的芦苇,柔韧。

      下午割稻,平生第一次。才知‘汗滴禾下土’不是诗,是真实的重量。手起泡,腰酸疼,蚊子凶。但看到金黄的稻浪变成整齐的稻铺,有一种奇异的满足。

      戴秀兰说,生在垛田,长在垛田,田就是命。

      那么我的命,从今天起,也要跟这些垛田绑在一起了。

      不知上海今夜如何。父母应该睡了吧。

      明天要继续学割稻。希望能快些,好些。”

      合上日记,吹熄油灯。月光从窗外流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远处传来隐约的蛙鸣,还有夜鸟掠过水面的声音。

      陆明舟躺在床上,稻草的清香包裹着他。累到极致,反而睡不着。他想起戴秀兰说的话:“城里太挤了。”

      是啊,上海很挤。他家住石库门,三层阁楼,十平米住三口人。早上要排队倒马桶,白天弄堂里永远吵吵嚷嚷。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但那是家。

      而这里,天高地阔,水网纵横。夜晚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突然明白,自己正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往前一步是陌生的水乡,退后一步是熟悉的城市。没有中间道路可走。

      “那就往前走吧。”他对自己说。

      窗外的月亮升得更高了。垛田、水面、茅屋,都沉浸在朦胧的月色里,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水墨画。而陆明舟,这个从上海来的知青,成了这幅画里最新的一笔墨迹。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能否闯过那“三关”,不知道何时能回上海,甚至不知道明天割稻时腰还会不会这么疼。

      但他知道,一九七〇年十月九日,他的人生已经拐了一个弯,驶进了一片完全陌生的水域。

      就像戴家舍周围那些纵横交错的河汊,每一条都通向未知的远方。而他必须学会撑篙,学会辨向,学会在风浪中稳住自己的小船。

      夜深了。陆明舟终于沉沉睡去。梦里,他变成了一株稻子,长在垛田里,根扎进湿润的泥土,穗子向着天空生长。风吹过,他和千万株稻子一起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声音温柔而坚定,像是这片土地亘古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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