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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李鱼 自神谴降临 ...

  •   此时此刻,岁宴宁正跟个扎朝天辫的孩子大眼瞪小眼。

      那孩子像堵小墙似的死死拦在她面前,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黏在她手里那个热腾腾的包子上,小嘴不停地咽着口水,喉头一上一下。

      岁宴宁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把包子往怀里一护,脚下连退了两步。

      眼瞧着这孩子一副随时要扑上来的架势,当下也顾不得烫,她三下五除二就把整个包子囫囵塞进嘴里。

      她费力地鼓着腮帮子,刚想冲那孩子得意地昂头示威,却见对方小嘴猛地一瘪,眼圈瞬间就红了。

      “哇!!!”伴随着一声震天响的哭嚎,那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乱蹬,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动静可把岁宴宁气笑了。

      比惨是吧?

      她二话不说,把拄着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咚”的一声闷响,紧跟着自己也扯开嗓子嚎啕起来,声音比那孩子还响:“呜哇!”

      这包子可是她辛辛苦苦给包子铺老板刷了一整天油腻腻的碗碟才换来的!是她凭力气挣的吃食,难道就凭这孩子坐地一哭、仗着旁人心软就能抢了去吗!

      再说了,她还是个瘸子呢!谁比谁容易了!

      围观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二重哭”闹得面面相觑,嗡嗡议论起来。

      有人看不过眼,皱着眉对岁宴宁劝道:“这位姑娘,你好歹是个大人,何必跟个不懂事的孩子较劲?让让他不就完了?”

      又有人看不过去,蹲下来哄那孩子:“小娃娃,别哭啦,包子都进人家肚里了,哭也哭不回来呀!”

      劝声里,孩子的嚎啕渐渐弱了,最后只剩抽噎。

      他抬起哭得通红的脸,狠狠瞪了岁宴宁一眼。

      岁宴宁心头警铃再响,吃一堑长一智,眼看那孩子像颗小炮弹似的朝自己冲来,她下意识就将拄着的拐杖一抬,想用杖头抵住他,把他推开。

      谁知那孩子冲到近前,两只小手闪电般伸出,牢牢抓住了拐杖光滑的杖身下端!

      他使出吃奶的劲儿猛地向后一拽。

      岁宴宁猛扎马步,那孩子一拽无功,小脸憋得更红。

      他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将糊在脸上的眼泪鼻涕混作一团,竟毫不犹豫地就往拐杖上蹭去!

      黏腻的触感仿佛隔空传来,岁宴宁脑子里“嗡”的一声!

      与拐杖通感的联系让她瞬间头皮发麻,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

      “噫!”她惊叫一声,几乎是本能地将拐杖向外一甩。

      那孩子反应奇快,趁势牢牢抱住了被甩脱的拐杖,回头得意地冲她做了个大大的鬼脸,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手上虽空无一物,但那鼻涕抹上拐杖的湿滑黏腻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

      岁宴宁忍不住干呕了一下,之前雇她刷碗的包子铺老板目睹了全程,见她一个瘸子失了依仗,脸色惨白,只当她是绝望到了极点,心下不忍。

      便转身回铺子里,翻找出一根昨日刚断的桌子腿,又顺手拿了个刚出锅的热包子走出来。

      “姑娘,拿着应应急吧。”他把桌子腿和包子一起递过去。

      岁宴宁强压下那股恶心的战栗,默默接过那根短了一大截的临时“拐杖”和温热的包子,低声道了句谢。

      然后,她一手紧紧攥着包子,一手有些别扭地杵着那矮小的桌子腿,深一脚、浅一脚地,一步步朝小孩消失的巷口挪了过去。

      ......

      夜色渐沉,岁宴宁腹中又开始咕咕鸣叫,她循着拐杖指引的方向,一路追至此处。

      霜径镇不乏这样的荒凉角落。

      自神谴降临后,百姓死伤殆尽,大片房屋因久无人居,早已蒙尘朽败,显出灰暗颓唐的模样。

      眼前这几间紧挨着的屋子,俨然是旧日的贫民窟,门窗破损不堪,风过时,残余的窗扇拍打着墙壁,发出空洞的“啪啪”声。

      蛛网在墙角和檐下肆意攀爬,怎么看也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那鼻涕虫是把她的拐杖丢到这里了?

      岁宴宁低头,目光扫过自己洁净的衣袍,方才途经溪流时,她引水将周身仔细冲洗了一遍,又顺手“借”了件晾晒在外的男式长袍,留下巴掌大一块铜铁权作谢礼。

      此刻,那件洗得泛白褪色的宽大袍子松松罩在身上,她抬手将随风飘动的绳线一圈圈仔细缠绕在花苞上。

      她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两间房屋那狭窄的缝隙,冰冷的墙壁紧贴着身体,她几乎是擦着墙皮,艰难地挪了进去。

      她的拐杖,果然就在最里面那间屋子。

      面前这间小屋占地局促,大门上悬着个破旧的红灯笼,灯笼上不见一丝蛛网,显然是被人日日擦拭。

      岁宴宁拍掉身上蹭来的墙灰,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叩门。

      “咚咚!”

      敲门声刚落,屋内便传来由远及近的喧嚷。

      门“吱嘎”一声被拉开,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出现在门口。

      李鱼一见门外的岁宴宁,先是愣住,随即皱纹舒展开,漾起喜色,忙不迭停下训斥身旁孩童的话语,将她往屋里拉:“哎呀姑娘,对不住对不住!我这重孙儿皮惯了,不懂事,抢了你的拐杖,老婆子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岁宴宁托住老人弯下的腰身,目光落在旁边那犹自不服气噘着嘴、瞪着眼怒视着她的小孩身上。

      细细端详,那眉眼轮廓,倒真与照片上的孩童有七八分相似。

      她接过李鱼双手奉还的拐杖,目光扫过那小孩,信手便拈起他的衣角,在拐杖上来回擦拭。

      李鱼看得一头雾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好意思问出口。

      自家皮猴儿理亏在前,哪能多嘴?

      小孩先是一愣,随即涨红了脸,气急败坏地将衣角猛地从岁宴宁手中拽回!力道过猛,自己倒向后踉跄了两步。

      巨大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小嘴一瘪,眼看金豆子就要滚落。

      “闭嘴!”李鱼一声厉喝,“拿了人家的东西,你还有脸哭?!快道歉!

      他从未被曾祖母如此疾言厉色训斥,当即红了眼眶,带着浓重的哭腔冲岁宴宁嘟囔了句“对不起”,随即猛地扭身,一头扎进里屋,“哐当”一声摔上门,落了锁。

      李鱼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板,连连摇头叹息:“姑娘,真是对不住啊。”

      岁宴宁轻轻摇头:“我看他动作灵活,气血充足,不似有病缠身。”

      李鱼引着岁宴宁进屋,屋内陈设极简,仅一床一桌,便是李鱼日常起居之所。

      再往里,便是小孩那扇刚刚紧闭的房门。

      据李鱼所言,这孩子名叫李过过,昨日她从潮汐回来,惊觉过过失踪,遍寻不得,最终竟在后山寻到他。

      彼时,孩子满身污泥,唯独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再不见从前病重时的浑浊黯淡。

      李鱼追问他是如何拖着病体独自上了后山,过过却死咬着一个说法:他出门寻曾祖母,不慎迷路,稀里糊涂上了后山,摔了一跤后,意外发现一汪清泉,饮下泉水,沉疴顿愈。

      李过过这怪病,多少大夫都束手无策,诊不出个所以然。

      若真有如此神奇的泉水?那简直是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了,又怎可能在这被天道遗弃的末世留存至今?

      李鱼见岁宴宁沉默不语,忽地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宁姑娘,你也不信,对吧?”

      她缓缓摇头,眼中是洞悉世事的苍凉,“天道早就弃我们如敝履了,那等能救命的泉水,怎会恰好留给我这重孙儿碰上?我怕啊,怕他是偷了旁人的救命丹药,这才病好了,若真是如此,岂不是误了别人性命?”

      她幽幽一叹:“人活多少岁数,都是天定,若能用我这把老骨头换过过多活几年,老婆子也心甘情愿啊。”

      之后,李鱼没再言语。

      她本想留岁宴宁吃顿晚饭,可岁宴宁瞧见老人佝偻着背,支起那口小锅,颤巍巍地将家中仅剩的、带着霉点的米粒倒入水中。

      这一餐之后,祖孙俩便真无余粮了。

      岁宴宁心下恻然,婉拒了李鱼的挽留,走出门去,悄悄将一块铁板塞进了墙角缝隙里。

      离开李家,岁宴宁便盘算起今夜的落脚处。

      住店自是奢望,可身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洁净衣裳,也绝不允许自己再委身于污秽街巷。

      她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今晚定要睡床!待养足精神,明日再图谋如何弄一套外甲。

      拐杖虽与她心意相通,可作兵器,却终究难两全,若用来格挡御敌,便无法支撑身体,若拄着行走,又难以瞬间应敌。

      眼下这般手无寸铁、身无长物的光景,在这步步惊心的末世,寸步难行。

      岁宴宁下意识裹紧了身上宽大的袍子。

      这座城镇,乍看之下,不过是比她模糊记忆中的故城更添了几分荒芜与寂寥。

      然而真正令人心底生寒的,并非这残垣断壁,而是那些在绝望边缘游荡太久、早已扭曲变形的人心。

      道路左侧支着一个馄饨摊。

      摊主是个约莫四五十岁的妇人,一双枯槁的手紧握着盛满馄饨的长柄铁勺。

      勺中的馄饨浸在滚沸的热汤里,早已熟透,皮子都微微胀开、软烂,汤水“咕噜咕噜”地翻滚着白沫,可那妇人却浑然未觉。

      再往前,一位佝偻着背的老者端着茶碗,茶水停在唇边,却久久不见吞咽。

      旁边织布的裁缝,手中引线的针悬在半空,不知何时已停下了动作。

      整条街道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唯有岁宴宁一瘸一拐、步履蹒跚的身影,在死寂的中央缓缓移动。

      来时就已经遭受了一波注目礼,她早已见怪不怪。

      在这神谴之地,任何一丝异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更何况是她这样一个突兀出现的陌生女子。

      岁宴宁并未感知到半分实质的威胁,她索性视若无睹,依旧慢吞吞地挪着步子,心里盘算着:不如今夜就寻个空荡的客栈,“暂借”一宿?

      主意既定,她目光便四下逡巡,正想物色一家生意冷清的客栈“宠幸”,忽地,不远处的墙根底下,飘来一个熟悉的名字。

      “哎,虎子,你听说了没?李过过那小崽子,毫发无损地从后山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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