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变种 无数根黏腻 ...
-
【血染焦土,防线将倾】
【一人,一刀】
标红加粗的几个大字像是映在岁宴宁的瞳孔之上,那双明亮如星的眸子也被沾染了些红色。
她揉了揉眼,视线下移,落在标题下的一张图片上。
图片很模糊,能看出来拍摄人距离很远。
整张图片看起来像是一张灰白画报,没有任何颜色,但【神谴之地】即使灵力再怎么稀薄、生存资源再怎么短缺,仅仅是一张彩色照片,还是不足为奇。
这张照片,是彩色的,只是通篇被压抑的灰色充斥,由于拍摄距离过远而形成的斑斑点点,也像是浓重灰色中的尘粒,仿佛下一秒就要钻入口鼻。
岁宴宁摸了下鼻尖,又凑近了些。
照片正中央,有个人影。
看上去是个男人。
男人背对着,穿着一身黑衣,手里拿着把镰刀,刀身弯曲,将他整个人纳入其中。
他的发尾像是系着一条白色丝带,随意搭在左肩,顺着肩头向背脊滑落。
那是整张照片中,除压抑与沉寂外,岁宴宁所能感受到的唯一的平静。
这就是沈栀?
有没有正脸?
她面无表情地颠了颠掌心托着的一块有些干瘪的肉,手指快速在眼前虚空的光屏上滑动。
小鹿般灵动的眼睛上下转动,最后直勾勾停在一处,眉梢轻轻上挑,轻声“哦”了一下。
尾音上扬,似乎看到了什么十分有趣的东西。
【神谴历271年,沈栀尊令主,执掌【渡厄】】
【神谴历272年,沈栀以雷霆手段铲除异己,与【潮汐】殿主达成同盟,至此,渡厄与潮汐尊为神谴之地两大势力】
【神谴历273年,上万【域族】入侵,血洗千炉镇,致使无主之地向人族仅剩的贫瘠土地逼近一万三千四百米,沈栀带领渡厄众人誓死捍卫,耗时三月,屠灭仇敌】
【神谴历275年,【枯髓境】一万五千个触须,已有一万两千根变为实体,待全部触须变为实体后,世界即消亡,渡厄与潮汐公布救世计划】
【神谴历276年,沈栀亲率左右执令,剑指无主之地,至今未归】
神谴历276年,便是今年。
岁宴宁左翻右翻近乎快把这块干巴肉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找到沈栀一张照片。
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她面无表情地赞叹。
从怀中慢吞吞掏出一张光滑的油纸,正想将那块肉层层包裹起来,耳边便忽地听到一阵欢呼声。
这在千炉镇是极其罕见的。
没错,岁宴宁现在所在之处正是神谴历273年被上万域族入侵血洗,又被沈栀夺回的城池。
她刚入城时便发觉,此处屋舍楼宇多半是新修起来的,与她之前所见的城池均不相同。
城中人烟稀落,四下里透着一股空寂,往来者多为女子与孩童,偶尔搀扶着老妪,却少见年轻力壮的男子。
并且食物贵得离谱,市集上即便有米粮供人兑换,也标着令人咂舌的价码,岁宴宁到了此刻还饿着肚子,腹中空落落的,因此看谁都有些不顺眼。
“哎哎!你们听说没,那位大人要回来了?”
“那位大人?据说他三月前进入无主之地后,杳无音信,好多人都在【浮空城】中传他死了?”
“呸呸呸!快擦擦你这贱嘴,那位大人可是超越神明的存在,你死了他都不会死!”
被骂的男人反倒不生气,抬手给了自己两巴掌,又冲着旁边忒了两声,才勉强消灭众人怒火。
他挠了挠头,正为自己方才的失言有些愧疚,又忽地听到旁边一道略微僵硬的男声响起,那是一种机械而刻板的吐字方式,字与字之间仿佛存在着肉眼不可见却硌耳的接缝。
“听说这位大人常居新叶城,新叶城资源丰富,乃是【神谴之地】最富有的城池,他为何要去往那浓雾席卷的无主之地?”
男人只觉得耳朵里像是钻进了一只硕大的虫子,正在死命扇动翅膀,想通过耳廓进入大脑吸食脑髓,他下意识扭头朝周围看去,却意外并未发现出声之人。
身旁有人怒斥道:“你是哪个山沟沟出来的蠢货,这都不知道?去年,渡厄公布救世计划,虽未告知具体内容,但令主此去,自然是为了拯救我等性命,净化天道!”
那道僵硬的声音停顿了下,再开口时声音略微大了些,每个字之间像是糊上了一层黏腻的浆糊,“哦?你怎么知道他此去不是别有目的?毕竟那无主之地从未有活人归来,若那方天地之后,置之死地而后生,等待的是桃源,又如何?”
“你放屁!令主不会置我等于不顾!?”那人气急,怒火仿佛在他脸上点燃了无形的火焰,眼眶赤红,密布的血丝蛛网般蔓延,几乎吞噬了眼白。
与此相对的,是他逐渐变得透明的肌肤。
一条条血脉在他肌肤下若隐若现、忽明忽暗地流动着,其色泽却非血液的鲜红,反而如同被铁锈侵蚀,透出一种沉郁的红褐。
“他这是?!”
“他要异变了!”
“皮肤开始半透明化,血管中铁锈色的灵气流动,这分明是异变为【变种】的前兆!待他血脉不再闪烁,便是金丹期变种了!!”
方才还聚集在此的人群,如同炸窝的蜂群,在惊恐中轰然溃散!
唯有一名身材矮小的男性像是身体四肢极不协调,拖拉着一条跛腿艰难往旁边挪了两步。
一张张惊惧的脸由于慌忙逃窜而震颤着,视线仅在跛腿的男人身上停留了一秒,掠过与他靠得极近的一位拄着拐杖的女性。
嘈杂的尖叫声中,唯有跛脚的一男一女立在原地,并未动作。
岁宴宁斜斜站着,几乎全身的力气都压在右手拄着的通体漆黑的拐杖上。
拐杖细长且笔直,看不出什么材质,不似木质般粗糙弯曲,也不似金属般光泽润滑,反而像是砚池里刚刚研磨出的墨汁,一圈圈漾开,黑得发黏,像是要将周遭的光线都吞噬进去。
拐杖的另一头,狠狠楔入身旁男人的右脚,粗布鞋面被硬生生压得塌陷,那抹黑色像是从鞋面钻进了他的脚中,又沿着他的躯干与四肢急速上窜,直噬大脑。
才让这男人竟是连一丝一毫的痛苦都感知不到,只是木着一张脸,垂着眼,要不是轻微起伏的胸膛,倒像具刚死不久的尸体。
岁宴宁扯了下兜帽,将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站直身体,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向那发狂的变种走去。
身后神情木然的男人像是突然回神,一道尖锐的刺痛自脚背窜起,被强行压抑的痛楚轰然决堤,化作撕心裂肺的惨叫:“啊啊啊啊!”
右腿像被抽去筋骨般陡然瘫软,他整个人重重栽倒在地。
岁宴宁边走边拎着拐杖在地上划拉,试图将拐杖另一头上沾染的男人脚背上的碎肉抹干净。
那变种本离她并不远,但岁宴宁被四散的人群冲开,又要避身闪躲,竟是走了半天也没能前进十步。
她垂头看着蒙了一层灰的碎肉死死黏在黝黑的拐杖上。
罕见地沉默了下。
岁宴宁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又抬头朝向那名仍在暴怒中吼叫着要将她撕碎的男人。
男人的身体已呈现完全的半透明状态,流动的血脉外像是附着一层铁锈。
他已经完全异变,实力金丹期。
金丹期啊,什么时候修炼变得这么容易了?
生个气就成了金丹期,那我要是直接把自己气死,是不是就能原地飞升?
直到现在,岁宴宁才有了点真实感。
这个世界,确实与她记忆中的相差甚大。
这是个被称为神谴之地的修仙时代的末日。
在她模糊的记忆中,那个时代,苍穹之下皆是道场,修士御剑掠过云海时,剑气会在九重天外留下经年不散的流霞,地脉深处的灵髓如活物般搏动。
那是连凡人抬眼望天,都能用肉眼窥见天道轨迹的鼎盛纪元。
绝不会是如今这般,无仙无魔,唯有人族苟延残喘,像条即将窒息的疯狗般凭借微薄的念想度日。
这是真正的末日,存在于人们心中的,将希望撕烂剁碎后的神谴之地。
她摸了摸怀中用油纸包裹着的那一小块干巴肉,手指在上面的莲花图案上细细摩挲着。
她刚苏醒不久,对很多事仅有个非常模糊的印象,如果按照莲花中的线索来看,她记忆中的辉煌时代在276年前便已彻底结束。
276年前,人们对修仙一途的造就已达顶峰,于是便开始追求时空穿梭,比如说,穿越回过去与年轻时的自己抢老婆,穿越到未来告诫以往的自己好好修炼,再或者爱人死亡,不惜耗费全部功力逆转时空,意与天道决一死战,天道不仁,我便屠尽天下所有人!!
等等等等...
一瞬间,时空穿越者暴涨。
哦,也就是他们口中的域族。
域族激增,导致多个位面冲突,每个位面的天道相互吞噬,灵气散尽。
依靠灵气修炼的仙魔尽灭,只留下不怎么需要灵气维系生命的人族。
自那以后,天道彻底异变,沦为枯髓境。
人们只需抬头,便能看见那曾无形无相、无声守护世间的天道,如今却化作了疯疯癫癫满头脏乱白发的老头,又或者深渊里滋生的拥有奇形触须的章鱼。
无数根黏腻的、扭曲的触须,正从天际垂下,贪婪地向人间探来。
好像只要稍微直起腰,伸出手,便能与那触须相连,沦为饵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