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相送》禤陌

1、第 1 章 【一】

　　【一】
　　2004年底，任素霞被诊断出胃结石，手术过后病情逐渐好转，但她开始频繁梦见自己的死亡，坠楼、车祸、遭遇台风，最荒唐的一次，她咬下一块松软糕点，满口齿落，死于失血过多。
　　她把这些离奇梦境告诉新来的护工陈曼，病容憔悴，但精神气儿很足。
　　陈曼一边帮她摇起病床的尾柄调整坐姿，一边笑道：“不是都说梦和现实是反着来的，任姨会长命百岁哩。”
　　任素霞兀自摇了摇头，突然盯住陈曼，问：“人死了之后会变成蝴蝶吗？”
　　陈曼被她问得一愣，一时没能接上来话，而任素霞显然并不执着于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等了一会儿便作罢，缓缓偏过脸去看窗外开败的花，嘴里哼起一句戏文。
　　陈曼知道任素霞年轻的时候唱过越剧，将近三十岁上下才转行做了文职。人年老时总爱思及往事，尤其是青春年少时，任素霞大抵也是想起了昔日学艺的年岁，据她说《十八相送》曾是她最拿手的唱段，只是由于久不登台，声音也不再如年少时清亮通透，唱词间或夹杂着生僻方言，在陈曼这个实打实的外行听来，曲不成调，算不得十分悦耳。
　　初与任素霞接触时，陈曼隐隐觉得她与养护院中其他的老人不同，和自己先前照料过的老人也不同。她身上当然也有被岁月严重侵蚀的痕迹，和所有上了年纪的人一样，大体由皱纹、白发和佝偻的身形构成。可是，陈曼想，任素霞身上有一种比苍老更为突出的特征，以至于她瞧见任素霞的第一眼时，不自觉地忽略了她的苍老。
　　陈曼曾经以为这种特别是因为任素霞自幼学习越剧，身上天然有一股梨园的流风余韵，后来发现并不尽然，她无法很好地概括出那种将任素霞与其他老人区别开的特征，只能将它简单归结为：她从未在他们身上看到过如此想要活下去的一股劲儿。
　　55岁以后任素霞的身体每况愈下。上一任照顾任素霞的护工曾经叮嘱陈曼，任素霞此前已因病动过两趟刀子。
　　陈曼接手照顾她的短短一年半里，任素霞先后进过两趟医院，第一次只是普通感冒，打过针吃了几天药，慢慢调养了一段时间便恢复过来；第二次却把陈曼吓得不轻，任素霞体内胃结石扩散的范围加剧，保守治疗作用甚微，需要再进行一次手术。
　　任素霞的年纪和身体素质明摆着经不起折腾，主治医生坦言手术风险不小，没有十分把握，家属和患者都要做好心理准备。
　　那场手术异常凶险，任素霞竟也挺了过来。醒来后，她对陈曼说的第一句话是：“小陈，我想找个人。”
　　到这里，她此前种种近乎不合情理的坚持好像就有了解释。
　　陈曼问：“您要找的这个人是施佑民吗？”她说术后麻药的效果还没过去，陪床时听任素霞在昏睡中喊过一个名字，发音类似于此，像是个男人的名字，陈曼忍不住猜测，是初恋情人吗？抑或曾照拂她的父兄辈？又或许是提携过她的师长？不管是什么身份，对任素霞而言，这必然是极其重要的人。
　　“我还说什么了？”
　　“说再送送你。”
　　听了这话，任素霞像是有些恍惚。她并没有在意陈曼的唐突，只是看着她很淡地笑了一下，纠正她前一句：“不是佑民，是幼敏。”
　　“年幼的幼，聪敏的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