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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雀 这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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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厉南沨趁着夜色一路南下,像只惊弓之鸟,凭着少年人的冲动,专走乡间小路,一刻也不停歇。秋夜的寒气钻进单薄的衣衫,心口因为紧张和长途奔波偶尔掠过一阵细微的刺痛,直到筋疲力尽,他才找了一处旅店歇下。
他其实已经许久没有干逃跑这事,但也从来没有放弃干这事。暗自筹划了整整三个月,摸清侍卫看守的作息轮换,故意装作天资愚笨对一切学识一窍不通,才终于盯上了这一天。
他有时也觉得楚炆这人做事矛盾,真要困他,就不该让人教他轻功暗器,不该纵他习武练剑,更不该偶尔亲自进行提点。
就好像,不是在驯一条好狗,更是在驯一条迟早反咬他一口的狼。
躺在旅店竹床上时,他仍觉得是如此不真实。这是他六年来跑的最远的一次。明早,不会再有熟悉的桂香,也不会再有楚炆为他诊脉时透过指尖传来的凉意。
他闭着眼,却毫无睡意,心脏擂动不停。
自由的气息近在咫尺,本该令人雀跃,他却没由的更多是心头一阵发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蠢蠢欲动。
他猛地睁开眼,翻身就破窗而出,随即脚下一点,飞速在旅馆外林中穿梭。
就在刚才,他敏锐地察觉到漆黑的屋中似乎除他以外,还有人。不管是谁,毕竟他是出逃的,还是走为上策。
这树林里大多柏树,分枝极多,他不知目的地一路往前。果真,身后真的传来一阵脚踩枝丫时不可避免的“咯吱”声,紧紧跟着,不只一人。
耳边风声嘶嘶,带着些凉意,混杂着柏树的独特味道,随着飞速的动作而后移。
就在这一瞬间,厉南沨突然感觉心口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夹杂着莫名其妙的寒意,从心口炸开,快速延至四肢百骸。
他咬了咬牙,支撑着继续往前。只是这下,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那股撕裂般的痛楚,痛得他一阵发昏,眼前天旋地转。
他闷哼一声,极力克制,最终仍是没能控制住,从枝上掉了下来……
厉南沨重重砸在铺满腐叶的泥地上,想要挣扎着爬起,手脚却软的不听使唤。
身后的声响愈来愈近,他在模糊意识中看见,来者大概五六人,但都蒙着脸,只露出眼睛。
又是这群黑衣人。
他并不是第一次逃跑,但每次跑远之后,几乎都会遇到这群不知目的见人就砍的黑衣人。
最前面的人手持一柄长剑,足尖一点,直直向他刺来。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就在那剑尖即将抵上额头的一刹那,只听“锵”的一声,一道雪白剑光在眼前闪过,而那为首的刺客竟然连人带剑重重一翻,砸在了不远处的柏树树干上。
视野里,落下一席玄黑。
那抹熟悉的,刺目的黑。
楚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他撑着身子抬头望向眼前这人,心口处的痛此刻似乎也没那么强烈了。
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变慢。或者说,是他本能地希望时间慢一点。
楚炆没有看他一眼,披肩长发随风而动,玄衣飘飘,真的就像仙人一样。那柄名扬天下的冰烙剑被他耍得极为漂亮,优雅精准,但杀伐果断,三两下就刺向了冲上前的一个刺客。
待到他解决完最后一个刺客,收剑回鞘,这才转过身来,一步步走到厉南沨跟前。
也许是刚杀了人,他的身上仍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周身的气息比以往更加冷冽,长靴踏在枯叶上,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停在厉南沨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厉南沨。
厉南沨视线里,这人蹲下,发丝也垂在他眼前。没有多余动作,从容不迫,但他知道,这人气的不轻。
直到楚炆冰凉的手碰向他的手腕,他下意识一缩,却被楚炆一手抓住,探向他的腕脉。
犟气一般,他其实不是很想让楚炆知道他刚才莫名其妙的疼痛。其实他摔下来之后也没有多痛了,到了现在,痛感已经消失得差不多,刚才的尖锐痛感一瞬间仿佛宛若隔世。
楚炆探他的脉,皮笑肉不笑道:“轻功学艺不精,还敢夜半翻山?”
他记得第一次给厉南沨诊脉。
那时的小疯狗年仅十二岁,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多得一只手都数不出来,却偏偏长了张冰块般死犟的脸,疼了不会哭,痛了不会喊,纵使满身鲜血也能开口咬人,让所有靠上前的人遍体鳞伤才罢休。
他那时也才十五岁,探脉学得其实也不怎么样,却能够清晰地探出腕下人的脉几乎微不可察,简直不像活人的脉,似乎生来就是为了死亡而生,天生就是短命的脉象。
后来为了养好这小疯狗的伤,他亲自购药,监督着下人熬药,三个月养好了伤,脉象却依旧微弱。
他微微皱眉,不对,方才明明清晰看见厉南沨面色苍白仿佛经历了一场大病,可是指上的脉搏,起初是一刹濒死般的乱象,转瞬之间,那紊乱又诡异地平复了下去,就好像那一眼,仅仅是他的幻觉一样。
抓不住。这种无法掌控无法理解的异常,比厉南沨逃跑本身,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暴怒。
这更是让他气的不轻,捏着手腕的力道不自觉便更大了。厉南沨额头冒汗,他不知道楚炆摸出了什么,想要收回自己的手,却被这人狠狠攥住。
楚炆闭眼长吐一口气,半天才睁眼看他,笑得咬牙切齿:“为什么总是想要逃?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话?厉南沨,你嫌命长?!”
厉南沨不遂他的意,偏要往这人雷区上踩:“我这条命,六年前就应该死在烂泥里了!”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楚炆捏着他手腕的手骤然发力,他清晰听见自己的手腕发出一声咯响,哼也没有哼一声。
月光之下,楚炆的脸白的吓人,一双眼睛没有了往日温柔似水的假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好,很好。”
楚炆突然松开手,厉南沨差点又摔一跤。还没等厉南沨爬起来,又伸出手来握住他的手臂,不顾人一时站不稳就扯着往前走,仿佛牵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亟待处理的麻烦。
厉南沨跟在身后,能够清晰看见楚炆骨节分明的手,力度依旧不小,步伐踏得也极重。
等将他扔在马车上,楚炆竟然还不忘不信邪似的又探了一次脉。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也失了控,他从头到尾都清楚地明白这份狠劣对于天性坚韧的厉南沨不会有半点用处。
他三岁悟剑,不到十岁就熟读百家经典,十二岁已能执笔著论,驳得满朝宿儒哑口无言,十四岁就成为开国最年轻的世家宗主,自然不会觉得这世上有什么自己掌握不了的东西。
十四岁那年,他陪一王爷打猎,王爷送给他一只被箭折翼的山雀,希望他能够让那只山雀有一天重新扇动翅膀。
他将小山雀带回府中,悉心照料,派下人搭了最好的窝,抱着最美好的幻想希望小山雀好起来。
小山雀似能感受到他的善意,一天天成长,也尝试着扇动羽翅,蓝色的羽毛扇得哆哆嗦嗦,似乎想要飞出那舒适无比的窝。
纵使单凭它一只山雀,衔枝搭窝要废不知多少心力,还随时可能被猎杀,却依旧向往着广阔天地,往开着更多花的地方飞去。
他那时忙着手上的事情,一段时间没有怎么关注小山雀,将小山雀交给一个婢女暂时抚养。
他并不知道小山雀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每日都想要往外面飞,婢女害怕自己弄丢山雀会被责罚,便将山雀拴在鸟窝边。
谁都未曾料到,那山雀竟然在一夜之间活活撞墙而死。
自从那时起,他就应该知道,有些东西根本就关不住,控不了,即使强行攥在自己手心,也会挣扎着挤出去,纵使千刀万剐,烈火焚烧。
可是楚炆不信这些,不信为什么所有想要拥有的都要离他而去,不信他已经倾尽所有尽可能地试图拥有的一切都留不住。
他用着自己的方式企图留住自己想要的东西,最终一次又一次将自己也锁住。
十五岁见到厉南沨时,厉南沨一双眼睛熠熠生辉,藏着不羁和不可控的坚韧,让他一眼就想起了那只宁死也不愿受到禁锢的山雀。
也就是那一眼,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够回头。
一路无言,只有马蹄踏碎夜色的轻响。
回到楚府那熟悉的院子,那桂香依旧淡淡,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桂枝在泛蓝的天空映衬下轻轻打颤,显得凝滞而孤独。
仆从们噤若寒蝉,无一人敢上前。
楚炆一路扯着人,将人扯进自己的屋内,毫不留情地扔在榻上。
没等厉南沨爬起来,他就扯出捆仙锁将人死死捆住,然后随手扯下了腰间的软鞭,带着凛冽的破空声抽在了厉南沨的身上:“你以为跑出这扇门你就自由了?你以为我就能保你的狗命吗?”
楚炆这下是真的气疯了,连笑也笑不出来,只知道逮着人一顿抽便是了。
厉南沨闷哼一声,火辣辣的痛楚直冲脑髓,却是将痛呼咽了回去,骂道:“保我?你就是囚着我,锁着我,像训狗一样训我!这叫保我?”
他抬起头,重重喘了几口气,将胸口蔓延起的血腥气死死压下,瞳仁燃起两簇大火:“赤安余孽未除?朝中有人盯着?”
背上火辣辣的疼,他此时此刻也被激起了火气,心口压了六年的愤懑倾泻而出:“你们楚家权倾朝野,皇帝都让你三分!几个不见光的杂碎,值得你把我禁锢在这里整整六年?!”
“我看你就是有病!楚炆,你就是个彻头彻尾虚伪的疯子!占有欲作祟的疯子!见不得我离了你视野半步!”
“疯子?”楚炆像是被这个词刺中,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划过一道危险的弧线,没有再落下。
他向前一步,靴子快要踩到踏上,居高临下看着榻上狼狈不堪的人。
他俯下身,那张俊美非常的脸逼近厉南沨,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厉南沨这才看清,那落空的鞭子就像是抽在了楚炆自己身上一样,那人脸色极其难看,终于彻底失了那总带笑意的假面,眼神泛着难以掩盖的危险。
他看着厉南沨因挣扎而泛红的手腕,和他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纯粹的恨意,一种尖锐的恐慌混合着扭曲的占有欲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
“你说我疯了?是,我是疯了!”他眼底翻涌着厉南沨看不懂的浓稠的黑暗与痛楚,“从我把你捡回来那天起,我就他妈的疯了!你以为你能逃?不准逃……我不准!”
楚炆像是真的疯魔了。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鬼话,一双眼睛微微泛红,整个人都在因为一些莫名的情绪而发抖,疯魔得简直就像在无端地挑衅,简直就像是在……害怕。
他顿了顿,手指猛地捏住厉南沨的下巴,力道极大,迫使对方仰头迎上自己的目光,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千钧重压:
“厉南沨,永远只有我,只有我才能决定你的生死!你这条命,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你自己做主!你是我捡回来的,我还没玩够之前,你就别想从这里逃出去!你永远也别想摆脱我,你再敢……唔……”
楚炆的声音戛然而止。
厉南沨被他绑住了手脚,难以动弹却也再也听不下去他毫无逻辑虚张声势的鬼话,一时间气血上涌,恨意、愤怒、被禁锢的屈辱交织在一起,驱使着他,只想要堵住眼前人的嘴,一口就咬上了楚炆的唇。
是真的咬。
楚炆难得愣住了,清晰地感受到少年的唇齿咬在他唇瓣上的力度,激起难以忽视的痛意,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没有推开,这个勉强叫做吻的动作不但没能安抚住他,更是让楚炆心下燃起一种更深层次的烦躁,不堪示弱就咬了回去。
一时间两人口中都只剩下了浓浓的血腥气,甚至还有鲜血从唇缝间缓缓躺下。两个人接吻像在打架,准确说就是在打架,没有任何温存,任何情欲,更多的,像两只恶犬在互相舔舐,是近乎快要同归于尽的窒息。
直到两人脑袋一阵发昏,身体脱力,才终于分开。
分开的一瞬,都是默契地偏开了脑袋,不肯给对方哪怕一个眼神。
楚炆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到底是年纪大些脸皮厚些,浅青色的眼睛率先看向了厉南沨。
这人还在生气,死死咬着唇,唇上分不清是谁的血迹,仍有殷红的血滴不断从被咬破的唇上渗出来。
他动了动手指,下意识想要给人擦掉血迹又堪堪忍住。
他回了回神,才猛然发现自己唇上正传来的难以忽视的刺痛,一下有一下,似乎连着心脏都在抽痛。他摸了一下唇,看向手指上的血迹,才发现自己比厉南沨流的血还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