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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仗杀 大晏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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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晏永熙四年初秋,暑气未消。
枢密院内,一场关乎西境边防的争论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
紫檀案后,楚炆一身华贵的紫色圆领袍,眉眼温润间透着些许悲悯,脊背挺直,气质出群。两个时辰内将边防利害将士艰辛娓娓道来,端的好一副心怀天下大义凛然的清流模样。
这位新任枢密使,出自东都洛京最显赫的楚家,年纪最轻,升得最快,自然叫诸多朝臣嫉妒得牙痒痒。
然而朝中众人暗中观察许久,也不得不承认,此人风姿轻逸,言行周全,清雅得几乎无懈可击,也怪不得颇受隆恩。
“……边境军情传递屡屡延误,绝非小事。还请诸位暂放成见,大局为重。”
此话言辞真切,堂内响起一片附和。
议题随之暂告段落,紧绷的气氛稍有缓和,几位朝臣趁此间隙,上前与楚炆寒暄,言语间满是奉承。
他眉眼含笑,从容不迫地一一应对。
“我呸,我当是什么高论!原来是个白天装模作样,晚上抱着男宠取乐的货色,也配在这里谈国事,讲边防?!”
此话一出,原本已经有些嘈杂的议论声瞬间都默契地安静了下来,空气中渐渐弥漫出一股极其尴尬的气氛。
到底是楚炆名头再响,在某些老臣眼中终究不过是个根基未稳的新人,朝廷间也早就传言这楚炆养了个貌美绝色的男宠娈童,面上这般刚正不阿,背地里还不是个荒淫无耻的主,不免就有人借此试他底线。
朝臣们将目光暗暗投向这出言不逊之人,楚炆脸上的笑也随之僵了一瞬,抬眸望去,浅青色的眼睛毫无波澜。
此人名叫王铨,是一位颇有资历的员外郎,向来目中无人不可一世,自然不会觉得眼前的毛头小子权再高也敢骑在自己头上。
他面透红光,一副倚老卖老的狂态,瞧见楚炆也看了过来,非但不怕,还轻笑一声,道:
“楚大人甫一上任便夙夜操劳,真乃朝政楷模。不过大人也需珍重自身才是。说来,下官听闻大人府上颇不寂寞,那位……貌美绝色的厉公子,想必甚能体恤大人辛劳,堪称解语之花啊。”
此话阴阳怪气十足,绕了几个弯带着股酸臭味,毫不留情地砸了楚炆一脸。
哪知楚炆闻言,却面色不改,平静问道:
“王大人,方才本官与诸位大人商议驿道改制,关乎数州百姓,王大人似乎一直兴致缺缺未置一词……怎么此刻,倒是对本官府上的私事,如此关切?”
身旁同僚悄悄拽了拽王铨衣袖:“王兄,慎言……”
王铨一把将人甩开,听了楚炆的话,反而还将脖子伸长了一些:
“怎么,楚大人做得,下官还说不得?就您这般色令智昏,还能站在这里高谈阔论,岂不是对我等勤恳务实大臣的莫大讽刺?哦,本官差点忘了,毕竟大人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这青云之路,怕是同您府内那个下贱玩意儿一脉相承吧?”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是吗?”楚炆微微偏头,眼中没含一分笑意,面上却笑得更深,“照王大人的意思,陛下亲允录入公册,赐居我府上的人,是‘下贱玩意儿’,‘供人取乐的玩物’?”
他突然面色一改,将先前的笑尽数敛了去,音色冷冽:
“你这是在指责陛下鉴赏不明,御下不严,将不堪之人置于近臣之侧?王大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妄测圣意,秽乱朝堂!”
王铨一听这话,脸色骤变,万万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看起来只有花架子的枢密使竟然敢出此言,这顶帽子扣得太快,且关乎皇帝清誉,他压根担当不起,冷汗瞬间湿了脊背:“下官……下官绝非此意!”
他慌张的环望四周,却瞧见周围朝臣也是面如灰土,连刚刚提醒他的那位同僚也因害怕受到牵连避开了视线。
“不敢?”楚炆嗤笑一声,语调一变,随手将一旁的一块玉羊猛摔在地,响声震得王铨感觉自己耳膜都在跟着打颤,“本官看你敢得很!”
他起身,眼神轻蔑,目中无人,与刚刚温润的模样简直大相径庭。
“枢密院乃议政重地,是让你污言秽语,打听同僚床帏之事的地方吗?!”
“陛下亲允的人,你也敢拿来编排,朝堂重地,你却满脑子腌臢,构陷同僚,居心恶毒!”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随便一句就能把王铨连同王家一家老小全部钉死。
其他朝臣也是满脸惊愕,这楚炆,分明是要人性命的节奏!
“来人。”楚炆抬起眼皮,忽视了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王铨,抬手一挥。
两名玄甲侍卫无声而入。
“拖出去。”
他重新坐回案旁,甚至煞有闲心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细细品了一口,心想可惜这茶已经过了最好的品赏时间了。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声音里透着股狠辣的森寒:
“廷杖四十,剥去官服,扔出皇城。他既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便让洛京人都看看,乱嚼舌根,窥探私邸的下场。”
“楚炆!你敢——?!”王铨杀猪般嚎叫起来,不说他能不能挨过这四十廷杖,光听见“剥去官服,扔出皇城”八个大字,已知仕途尽毁颜面扫地。
他被两名侍卫毫不留情向外拖行,徒劳地挣扎,帽冠滚落,发髻散乱,狼狈不堪。绝望之下只得口不择言:
“楚炆!你怎敢!我乃朝廷命官!你不过一个枢密使胆敢骑皇帝头上?!竟然敢动用私刑折辱于我?!陛下……陛下不会放过你的!”
楚炆垂眸喝茶,懒得细听了。
厅内朝臣个个脸色惨白,很快就听见那惨叫声伴随着沉闷杖击声从院外隐约传来,闷响里时不时传来两声骨头崩断的脆响,叫声更是那叫个惨烈悲壮鬼哭狼嚎,有的官员光是听见这动静,就已经双腿发软快站不住了。
初秋的风穿过敞开的门扉,竟真裹挟来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造成这惨状的楚大人却只是微微动了下眉梢,不像惊愕,倒更像是在嫌弃这血腥气的恶心刺鼻。
四十杖毕,院外连呜咽呻吟声都没有了。
廷杖四十,对于王铨这个年纪和养尊处优的身体来说,已是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剥去官服扔出皇城,更是将他连同整个王氏的颜面都踩进了泥里。这比直接杀了他,手段其实更为狠毒。
谁能够想到,这位年轻的楚氏宗主,上一秒还在悲天悯人忧国忧民,下一秒只因底下一声质问,就动用私刑以此泄愤。
哪里是他们原本以为的言笑晏晏的世家公子?说活阎王也不足为过。
底下人缓过一阵就没忍住议论纷纷:
“王铨此举,太过孟浪了……枢密院重地,岂是议论此等私密之事的地方?”
有人开头,自然有人应和。
见楚炆没听见似的只顾手里的茶,一些朝臣连忙趁着嘈杂的人声掩盖住自己的声音,谈话内容也越来越大胆。
“可这……这就要廷杖四十?王铨纵有千般不是,也没到这种地步啊……”
“他……他这是要彻底废了王铨啊……”
“而且,王铨最后的话也不算错啊,他哪来的权动用私刑?这……这简直是……”
“若陛下知道此时还故意偏袒,之后,谁还敢妄议楚府之事?”
楚炆仿若未闻,心想目的达到了工作还是得做完,只一抬眼就让原本还窃窃私语的朝臣们又噤了声,脸上又露出那样温润悲悯的笑容,此时再看,便只让人心底发毛了:
“诸位大人受惊了,楚某在此赔个不是。驿道改制尚未议完,我们继续?”
半个时辰后,会议在一阵诡异气氛中草草收场。
楚炆率先走出枢密院,朝臣个个面色复杂,纷纷低头避让,脊背仍泛着尚未褪去的寒意。
他一身深紫色官服宛如一只孤高的雁,依旧是身姿挺拔气质不凡,步履从容仿佛并没看见台阶上还未擦干的血迹,以及那被丢弃在一旁的沾了污秽的青色官袍。
步出宫门,等候已久的贴身侍卫霖夜无声跟上。
楚炆没有立刻上轿,站在白玉阶上看了会儿白的发亮的天,心里还想着那杯茶的味道。
凉了,太苦了。洛京的茶,无论多金贵,泡到最后都会剩下一缕挥不去的权谋与算计的浊气,并没有他在南疆时喝到的那般清香醇厚。
他看见一群飞鸟疾驰而过,突然有点好奇飞鸟从天上看他又是个什么感觉。
枢密院旁种着几株楚府也有着的桂花树,金秋时节香得熏人。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这下可好,都怪王铨,又得多几十个害怕自己的人了。
不过他不介意别人怕自己,反而介意别人不怕自己。
这么想心情格外舒畅,可这舒畅之下,他又觉得心头莫名空了一块,像踩在薄冰上,明知下面黑沉沉的,却看不清究竟有什么。楚炆睁开眼,先前的温润神态早已褪得干干净净。
霖夜低声道:“大人,回府吗?”
楚炆没有回头,伸手理了理官服衣袖上有些皱的金纹图样,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日清晨,楚府内。
晨曦透过雕花窗棱,斑驳地落进这间小屋里。仆从敲了敲门,等候许久也未得回应,只得躬身退下。
屋内,王铨口中那位“貌美绝色的厉公子”,对敲门声置若罔闻,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上眼睛就继续睡。
今天他似乎格外犯困,从前都是装睡,这次竟然还真睡着了。以至于,他都没有听见楚炆来时的脚步声。
楚炆每日这个时辰前来,已经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换回了家居常穿的玄衣推门而入,趁着厉南沨空腹——诊脉。
这是厉南沨极其迷惑的一点,觉得这楚大人未免太莫名其妙无所事事,就算是担心他的身体健康也没必要如此高的频次。
更何况,这人似乎就天生满肚子坏水,一心一意要拘着他,又哪会那般好心。
床上的少年依旧阖眼躺着,楚炆驻足在床边看了一会片刻,见他呼吸悠长平稳,不似作伪,心下不免掠过一丝意外。
他没出声,站在床边瞅了一会,目光落在厉南沨脸上。
他暗暗想,自己对这孩子还算是不错吧,好吃好喝供着还派人教人习武识字,放眼整个洛京,男宠哪有这样的待遇。
可这后果就是……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少年日渐比自己还更显宽阔的肩线,以及那双即使蜷缩着也难掩修长的腿。
楚炆默默叹了一口气,看着厉南沨的睡颜,心里满是一种老父亲般的沧桑。
他伸出手想握住那截露在被子外腕骨分明的手腕,谁知这一碰,沉睡的人便猛地一颤,骤然睁眼,反倒将他的手腕攥住了。
少年看清是他,眼中的锐利并未完全消退,只是这冰冷带刺的外壳下,又添上了几分楚炆熟悉的不耐和厌恶,沉着脸将楚炆的手放开,一点没有方才蜷缩着睡觉展露出来的乖巧可爱。
楚炆挑眉,对厉南沨的厌烦不允理会,一把就捏上了这人脉搏。这人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便一声不吭了。
他从前还没有习惯,以至于面对楚炆执着的诊脉时老是喜欢做无谓的挣扎,谁料各种反抗都能被楚炆一一破解。这人也是诊完就走绝不多留,反抗无效且确定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坏处,他心下不服,也只得由着楚炆去了。
窗外传来一阵淡淡的桂花香,萦萦绕绕,半丝半缕倾溢而进,绕在二人之间,就像一层无形无影的雾气。
晨光刚好洒在厉南沨右手手腕上,白里透青,内侧有着一颗小小的青痣。
楚炆微微低头,垂眸,将指尖按在跳动的脉搏上,神色很是认真。乌黑的发丝垂在黑袍上,带上几分清晨的倦怠和不可亵玩的凌厉。
他突然抬眸,将正眼珠一转不转盯着他的厉南沨抓个正着。
厉南沨猛地别开脸,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因何走神,几乎是带着些气急败坏,硬邦邦挤出几个字:
“做什么?”
楚炆只是看着他,但手上的力道貌似加重了几分,眸色极深:“浮紧迟弱,沉滑濡散。昨日贪凉了?”
他几乎能断定,这小子昨晚定又不安分,怕是偷溜上房顶吹了夜风。
厉南沨不理人,恰好以楚炆的手法也不需要回答,他便道:“静养。今日的晨读可以免了。”
他刚说完此话,想起什么似的又看向厉南沨,声音听不出来喜悲,厉南沨听着就是一股浓浓找茬味:
“听闻你昨日,又想翻西院的墙?”
厉南沨闻言,身体瞬间绷紧,避开楚炆的视线,薄唇紧抿,不肯吭声了。
楚炆平日里对百官大臣风度翩翩,在厉南沨跟前倒是不再装模作样,极具嘲讽味儿地嗤笑一声,“楚府的屋顶,还不够你看月亮?”
他一只手捏上厉南沨的下巴,逼着面带不虞的少年转过头来直视自己:“骨头硬了是好事,但你最好自己想明白,这里是什么地方。”
“……放手。”厉南沨紧皱眉头,死死盯着楚炆,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等楚炆终于肯大发慈悲放开厉南沨,少年白皙的下巴已经被染上了短时间消不下去的淡红指印,他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平静道:
“精力真这般旺盛,就多跟着霖夜去校场,学点真本事,也省得你总想着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野路子保命。”
“……那也是我的命。”厉南沨一字一顿,“不劳你,假慈悲。”
楚炆出够了气也懒得再跟人比嘴上功夫,他勾勾唇,转身欲走。
厉南枫满脸黑线,似乎憋了什么在心里却有口难言,斟酌一番还是咬牙道:“楚炆,你到底想从我这脉里,诊出些什么东西?”
这楚府里敢这样连名带姓直呼楚炆大名的,恐怕就只有眼前这位了。
这个问题他其实并不是第一次询问,本以为这一次又会像从前那样得不到半句回答,谁知这次楚炆脚步顿了顿,停在了门口:“诊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楚炆终于肯回头,看见少年人稍长的碎发凌乱,带着疑虑的眼睛熠熠生辉:“一个……你我都尚未知晓的答案。”
他收回目光,嗤笑一声,“也许哪一天诊出来了,你就知道了。”
此外,他并没有再多言。
他一走,屋中的桂香似乎更重了一些。厉南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还停留着楚炆清晰的触感。
这是他被禁锢在楚府的第六年,也可以说,这是他遇见楚炆的第六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