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怎能

1、予你1

　　凌于第一次见到迟于无，是在大三那年的冬天。

　　准确来说，是十二月十七号，晚上七点四十三分。他能把时间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天他刚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六级模拟卷，卷子右上角被风吹起来，啪嗒啪嗒打在他手背上。他低头去按那张纸，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路灯下面的人。

　　那个人——迟于无——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领口竖得很高，半张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大，是那种很安静的单眼皮，眼尾微微向下垂着，像是随时准备对谁妥协。他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袋子，里面装着两盒饭团和一瓶乌龙茶，站在路灯底下等什么人。

　　凌于后来想，那一秒他其实什么都没想。不是一见钟情那种轰轰烈烈的电光石火，而是——很安静的一种感觉。像一个人走了很长的路，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停下来，回头，发现其实没有人叫他，但那个声音还在。

　　他站在原地看了迟于无大概五秒钟。

　　迟于无大概是察觉到了视线，微微偏过头来看他一眼。就是那一眼。很淡，很快，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瞬就散了。迟于无什么都没说，把视线收回去，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

　　凌于攥着那张六级卷子，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他不明白为什么。

　　回到宿舍之后，他把卷子往桌上一扔，坐在床沿上发了十分钟的呆。室友陈冲在上铺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嘴里骂骂咧咧的。另一个室友不在，大概是去女朋友那里了。

　　“冲哥，”凌于开口。

　　“嗯？”陈冲头都没抬。

　　“咱们学校……有个男生，挺高的，大概一米八二的样子，单眼皮，眼睛有点往下垂，很瘦，穿的灰色羽绒服——”

　　“你搁这儿给我搞人脸识别呢？”陈冲终于从屏幕上方探出头来，表情古怪地看着他，“你找谁啊？”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陈冲沉默了两秒，然后从上铺探下半个身子，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凌于，你该不会——”

　　“我就是想问问他叫什么。”

　　“你连人叫什么都不知道，你就——”

　　“所以我才问你啊。”

　　陈冲盯了他好一会儿，慢慢缩回去了，键盘声重新响起来：“不知道，不认识。你明天去表白墙问问呗。”

　　凌于没去表白墙问。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一个二十一岁的男生，站在路灯底下看了另一个男生五秒钟，然后就魂不守舍了两天。这不对。他不是没有谈过恋爱，高中的时候和班上一个女生在一起过三个月，牵手的时候会有心跳，但那种心跳是——正常的，是那种“我喜欢的女生对我笑了”的心跳。而现在这种感觉不一样。它更深，更沉，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是心动，是心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轻轻地，慢慢地，收紧。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这种感觉压下去。

　　第四天，他在学校第二食堂又看见了他。

　　迟于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麻辣烫，手里拿着一双筷子，但是没有吃。他在看手机，屏幕上是某个学术论文的PDF，密密麻麻的小字。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拿筷子的那只手上，那双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凌于端着餐盘站在门口，又一次站在原地不动了。

　　他后面的人推了他一下：“同学，走不走？”

　　“走走走。”他快步走进食堂，选了一个离迟于无隔了三张桌子的位置坐下，假装在吃饭，实际上一直在偷看。

　　迟于无终于开始吃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嚼很久，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太情愿的任务。吃到一半，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看手机。

　　凌于注意到他右手手腕上有一道疤。

　　不是很明显的那种，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大概两三厘米长，横在腕骨内侧。如果不是他伸手去拿辣椒油的那个动作，凌于是看不到的。

　　那道疤让凌于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产生这种感觉——不是心疼，是某种更深的、更模糊的东西，像是隔着很厚的雾，看见远处有一个人站着，他想走过去，但不知道路在哪里。

　　那天晚上，凌于回到宿舍，打开电脑，在校内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

　　“求问，经常在二食堂吃麻辣烫的男生，一米八二左右，单眼皮，很瘦，右手手腕有疤，有人认识吗？”

　　帖子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很蠢。

　　回复来得比他想象的要快。第二天早上，有人私信他：“你说的应该是法学院的研究生，迟于无。”

　　迟于无。

　　凌于把这三个字写在手边的草稿纸上，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迟于无。迟到的迟，于是的于，无——没有的无。他盯着那个“无”字看了很久，觉得这个名字真是奇怪，又觉得这个名字真是适合他。那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无”——很淡，很轻，像是不太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什么痕迹。

　　他又问了那个私信他的人，得到了更多信息：迟于无，二十二岁，法学院研一，本科也是本校的，成绩很好，但是人特别安静，不怎么跟人来往，据说没有什么朋友。

　　没有什么朋友。

　　凌于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他不明白，一个人看起来那么好——安静、干净、好看——怎么会没有什么朋友。但转念一想，他自己也不是什么社交达人，他追人的经验几乎为零，高中的那段恋爱还是女生主动的。

　　他唯一擅长的事情，可能就是坚持。

　　凌于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一个很轴的人。小时候拼拼图，别人拼不出来就放弃了，他能趴在地上一块一块地试，试四个小时，直到最后一块咔嗒一声嵌进去。高考那年，他的数学成绩一直上不去，所有人都说“你就这水平了”，他不信，把近五年的高考真题做了十二遍，最后数学考了一百四十一分。

　　他认定的事情，就会一直做下去。

　　现在，他认定了一件事：他想认识迟于无。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喜欢？好感？还是一时冲动？他分不清，也不打算分得太清。他只知道，那个站在路灯下拎着便利店袋子的身影，那个在食堂里慢慢吃麻辣烫的人，那个手腕上有一道疤的、名字里有个“无”字的男生，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醒了。

　　那个东西醒了之后，就再也不肯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