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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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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落地嘎洒机场,空气中的潮湿和闷热扑面而来。
这是独属于热带雨林的气候和味道。
连影站在机场到达3号出口等接机,旁边揽客的男人统一polo衫短裤凉鞋装束在抽烟,连影不自觉地用手指遮住鼻子。
尾号3478的红色比亚迪秦轿车停在她面前,连影上了车,车内打着很足的空调。
司机掰正了后视镜,连影看清楚他的装扮,也是polo衫短裤凉鞋,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说话的时候会带上一股职业讨好的笑,但笑容若有似无、漫不经心。
他看起来很年轻,侧脸轮廓锋利,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单眼皮,眼睛像一汪潭水,吸引着人探寻水底的秘密。
她的目的地距离市区十几公里,路程花费了约莫半个小时。停好车,网约车司机帮她从后备箱拎出行李,一位白衬衫西装裤的年轻男人迎了上来。
“连小姐是吧?我是小青房屋的中介。小蒋。”
连影点点头,小蒋从网约车司机手中接过行李,司机回到车旁,靠着车门,低头点燃了一支烟。连影看中一套套二的公寓,离工作地点植物园十来公里。
她打算安顿好后在本地买一辆二手车,开车去上班,也可以搭乘植物园班车通勤。这个房子是在上海看中的,不大不小,房型适中,听说是房东儿子的婚房,新人没住就闹掰了。现在房地产市场不景气,只能先出租,如果连影签下合同,将第一位正式入住。
连影在中介小蒋的介绍下将整套房看了一遍,房子的采光、位置、朝向都不错,家具也没什么使用痕迹,墙上还留着撕了一半的“喜”字剪纸。
见连影在半个“喜”字面前凝立出神,眼力见十足的中介小蒋立刻小跑过来挡在连影前面,扯掉剩下的半个“喜”字,小心翼翼地解释:“您如果忌讳这个,房租那边也是可以谈的,还有下探的空间。”
“不用。可以签合同了。”
连影坐在沙发上,见她这么爽快,中介小蒋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早拟好的合同放在茶几上,更是贴心地取下签字笔的盖帽,恭恭敬敬地把笔递给连影,语气里有些迫不及待:“在最后一页乙方签名那里签字即可。甲方我们已经签好字盖好章。”
连影潇洒地签下连笔的名字,留下一份合同,剩下的还给中介小蒋。
小蒋一边笑眯眯告别一边退场:“那姐我就不打扰你了,祝您生活愉快。”说着,拉着一直在阳台抽烟的网约车司机离开。连影这才发现他也在,所以他跟中介是同事?还是同伙?
房里终于安静下来,连影长舒一口气,拍了拍沙发的坐垫。这套真皮沙发很是柔软,看得出房东花了心思挑选。
她带的东西很简单,一个28寸的行李箱就可以装完。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连影肚子有些饿,便出门觅食。
小蒋手机一响,努了努下巴:“喏,过去了。”
之前承诺的租房包接机,费用还是从他们这里出。
x市美食遍布,随便走进一家,风格独特,酸和辣居多。连影点了一杯越南咖啡和一份酸辣口的米线。填饱肚子后在附近街道散了会儿步,热带地区的树木高大,遮天蔽日,随处可见光滑高耸的油棕树干,跟上海亚热带季风气候下的树木完全不一样。上海的行道树更多是宽阔的,悬铃木树干挺拔、树冠宽大,像雨天护在小孩头上的宽大手掌一样,总能给街道投下一片片遮阳的树荫。
白天还毒辣的天气到了傍晚气温下降,空气中飘起了细雨,伴有几丝凉风。
连影逛回租住的小区,拿出钥匙准备开门,听见房内传出声音。她犹豫一秒,以为是电视忘了关,开门一看,一对五十出头的中年夫妻正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嗑东西,茶几上的果盘里多了一堆瓜子。
连影下意识地后退,反应过来不对劲。
如果是小偷,应该不会如此嚣张;那样惬意自在的模样,更像是对这个家熟悉的人。
“你们是?”连影重新开门,夫妻二人已经走到连影面前,女人脸上堆着笑,一副自来熟模样,客气打招呼:“美女,你就是租我们房子的人?”
房东为什么还会有钥匙?
连影警惕地看着女人,下逐客令:“有什么事你们去跟中介沟通,这里现在是我家。”
“没事没事,”女人连连摆手,“我们就是来拿点东西。”
女人手指向次卧的位置,这间二居室先前中介提过,房东还有些东西没拿走。
“那你们拿了东西就快走。”连影拿出手机准备联系换锁的上门。
“是这样的,美女,我们家亲戚有事要来住几天……”
连影一脸冷漠地抬起头,眼神闪过片刻的疑惑,冷冰冰地强调:“房子我已经租了。”
“我知道,”女人语气急切,试图想快速将连影蒙混过去:“你这不是一个人住嘛,还空了一间次卧,我家亲戚来了没地方住……”
连影摇摇头,没办法再理论下去,女人老公站出来帮腔:“对啊,反正你一个人睡一间屋,我们睡次卧,再在客厅搭个折叠床就好了。”
见连影无动于衷,男人又说:“我们夫妻花了几十万买这房子,住都没住就租给你了,亲戚来了睡两天又怎样?白天你去上班了又影响不到你,晚上你回来我们都睡了。”
连影划开手机解锁,拨打了110。
警察上门后,给中介公司打电话,小蒋很不耐烦地从家里赶来,一脸怨气:“姐,我这都下班了,你让他们住几天怎么了嘛。”
连影没理会他,要求当场退租还钱。
警察了解到连影的职业,知道她刚从上海来x市,要求中介把钱退给她。
中年夫妻气得跳脚,女人指着连影大骂,冲过来作势要打,被警察拦住:“上海来的了不起?你们这些女人,一个比一个难伺候,我这么好的房子,一天都没住过,住几天怎么了?”
“你可以一辈子住里面,没人赶你。”
连影确认收款后,拉着行李离开。
她打算随便找家酒店落脚。
路过一家名叫椿树的酒吧时,被外面的装潢所吸引,连影走了进去。酒吧拢共一间铺子,纵深比较大,尽头的圆形木质舞台上,一个男人正抱着吉他在唱歌。
下午从机场拉她的那个司机。
还是个斜杠青年。
司机是小青房屋中介公司安排来接机的,想必也是一伙的。
此刻时间刚过八点,酒馆里还没什么人,唱的歌似乎也只是为了热场。
连影点了一杯自调酒,入口醇烈,眩晕感瞬间冲击大脑。她坐在吧台上,侧身看着台上的男人唱歌,唱的是伍佰的《泪桥》:
无心过问你的心里我的吻
厌倦我的亏欠
代替你所爱的人
这个时候
我心落花一样飘落下来
顿时我的视线
失去了色彩
一杯下肚又一杯,喝得晕乎乎的连影连续要了几杯,踩着高跟鞋跌跌撞撞地走到舞台前,两眼发直地盯着男人。
“骗子——!”
“一丘之貉!”
一杯酒泼在了男人的脸上。
吉他声和歌声一起戛然而止。
歌词也停在了“失去了色彩”这一句。
酒液顺着脸颊往下淌,男人的眼神没动,只是微微一愣。
他抹脸的动作很轻,明明是狼狈的场景,却没显半分局促。
“怎么了,连小姐。”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淡淡的,没有任何起伏。
“你和那个小蒋……”连影说话时囫囵不清,踩着高跟鞋的模样看上去摇摇欲坠,下一秒撞上一把椅子,整个人扑向地板,在她要倒下前,男人扔了吉他扶住了她。
连影醒过来时,偏硬的化纤床套,一动就窸窸窣窣的响声让她确认自己是在酒店。片刻后,她突然从床上坐起。
不对,她没有酒店入住的记忆。
连影睁开眼,环顾四周,左右两个床头柜,右边的床头柜上有酒店的座机。电视下方的多功能柜上摆放着警方提示卡:严禁在酒店内进行黄、赌、毒等违法犯罪活动。床脚竖放着自己的行李箱。
她掀开被子一看,还是昨天的外套。
发生了什么?
连影头痛欲裂,坐在床上努力回想昨晚的一切,怎么都想不起来。
喝断片了。
记忆回溯到在警察的调解下拿回了房租,然后她进了一家酒吧,点了几杯酒,好像还泼了一个人……
……接机的网约车司机。
看起来跟中介是一伙。
然后……?
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正想着,连影听到屋外传来一阵欢声笑语。她走出房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木质建筑二楼的走廊,外面是露天的,楼下坐落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院子的东头种着菩提树,树下还有一圈小花坛,里面灿烂地开着蓝紫色的毛冠可爱花和像鞭炮一样成串的红花山牵牛。
院子里有几个年轻男女三三两两地坐在竹椅和小板凳上,面前摆了一张玻璃面的茶几,一边聊天,一边吃椰子脆片。
连影一眼就认出了中间的年轻男人,正是昨晚被她泼了酒的网约车司机。
或许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注视,男人地朝二楼看来,指代不明地说了句:“厨房里有早饭。”
连影领了他的好意,梳洗一番后下楼。楼梯是老式木楼,走上去咯吱咯吱作响。下了楼左拐便是前台,坐着个戴眼镜的胖子,见到连影后眼神都直了,忙放下在刷抖音的手机,热情地招呼:“我叫老六,是喃寻民宿的前台。早饭是吧?就在厨房。”
顺着前台指的方向,连影通过前台一条狭长的通道来到后厨,这里更像是家用厨房,灶台上放着面包、白粥、烤糯米粑粑、白水煮鸡蛋和一些咸菜。
时间接近早上9点,太阳斜照,把院子染上了一层金灿灿的暖光。连影简单地喝了几口粥,吃了个鸡蛋,便上楼收拾东西。
10点她得赶去植物园报道。
她回房间换了一套职业套装,灰色的西装外套短袖加套裙,脚踩一双中跟黑色皮鞋,长发被束成低马尾,无框眼镜和淡妆让她看上去多了几分知性美。
再经过前台时,连影跟老六打了个招呼:“能不能帮我叫辆车去植物园?”
老六思索片刻,扯着嗓子朝院子喊:“树哥,来活了!”喊完他声音收回来,“你出去找外面那个瘦高个,他专门跑车的。”
连影看了一眼院子里,只有网约车司机一个男人。
树哥?
恰好树哥也在朝她看,还抬手打了个招呼。想起他跟中介沆瀣一气连影就气不打一处来,摇摇头:“算了,我自己打车去。”
“你打车进不去。”老六说,“你就坐树哥的车,他这片熟得很。植物园可大了,你是去旅游的?”
连影摇头,“工作。”
“那打车更不进不去了,得要车证。”
“他……树哥怎么能进去?”
“他有门道呗。”
连影盯着院子里那颗菩提树,耳朵里落进树哥与身旁美女调情打趣的嬉笑声,她不由得眉头一皱。
不打算妥协。
她站在民宿门口打开叫车软件,早上9点的太阳晃眼得很,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10分钟过去,没人接单。
地图搜索了下,此刻她身处海巢村,喃寻民宿周围很空旷,2公里内几乎没别的建筑。说是孤岛也不为过。
靠近植物园的这片本就人烟稀少,没什么居民。
离报道时间越来越近,连影不想第一天迟到,只好妥协。她跨过门槛,返回到院子里,朝着正在说话的树哥开口。
“树……”她不知道男人叫什么名字,对方年纪看起来也不比她小,脱离了司机-乘客的语境后也有些难以开口。
“阿树,有人叫你。”林见树被身旁的女孩子推了一把,他从嬉笑中回过神来,“有事?”
“送我去植物园,麻烦你。”
林见树看了连影一眼,漫不经心地从玻璃茶几上抓起车钥匙:“走。”
车就停在民宿门口不远处,还是昨天那辆红色比亚迪秦,里程表上显示开了10万公里,车内干净如新,没有任何异味。
连影后排落座,系好安全带,正面看过去只能看到林见树的侧脸。
坐稳出发,一路上林见树很安静,目视前方,双手遵守规则地放在方向盘上,既不聊天也不听歌。
导航显示行程需要20分钟。
“你怎么不问我植物园去干什么?”看着他一脸散漫的表情,连影先沉不住气,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见树笑笑,“看您穿着就能猜出个大概,反正您肯定不是去观光的游客,如果是游客一上车就会问植物园里哪里好玩了。”
顾左右而言他。
又沉默了一阵,路上经过一些民族风格的寨子,连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她摇下车窗吹了会儿风,抱臂靠在椅背上:“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什么?”林见树很认真地侧耳倾听,身体也朝连影所在的方向倾斜。这种装无辜的模样更令连影恼火,干脆把话摊开了说:“昨天晚上,我,怎么到的民宿?”
“哦,”林见树一副“就这?”的语气,心平气和地回忆:“昨晚你泼我酒了。”
“对。”
“记得就好。”林见树点点头,“然后你差点摔倒。我扶住你的时候你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我准备报警,你抓着我的手……”
有点模糊的印象了,连影的脸开始烧起来。
与其说她抓着林见树的手,准确地说是她抱着林见树的手不肯撒手,苦苦哀求他不要报警。
“喃寻是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开的。昨晚从酒吧到民宿,全程都有监控。你需要我就发你。”林见树的语气坦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事到如今连影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能咬着牙认下。
“多少钱?”
“嗯?”
林见树反应过来,“酒水钱298,喃寻一天房费188,都有发票的。”
“不用了。我扫你。”
林见树利落地递过手机,收款二维码赫然出现在眼前。
早就准备好要钱了啊。
“对了,车费25,一起算了吧。”
连影深呼吸一口气,转了一千过去:“帮我续几天房。”
“好嘞。”语气越听越狗腿子。
连影摇下车窗,虽身处热带,但早晨的风还没躁起来,尚存几分悠悠凉意。她迎面感受着空气中的植物味道,心情跟着舒畅起来。
天灵盖好像被什么打通了,脑海中闪过一些香艳的片段。
但太碎片化了,看不清男主角的脸。
是谁?发生了什么?
记忆里她并不认识这个男人,更不可能与他有肌肤之亲。
前排的林见树扭过头,问她要不要吃口香糖时,连影怔住了,后背发热。
是他。
“昨天晚上……我没做什么吧?”连影看着窗外风景,假装随口问道。
林见树愣了一下,收回口香糖,手松散地搭在方向盘上,“想起来了?”
连影咬着嘴唇,既不能说想起来了,因为只有几个闪回地片段;也不能老实说没想起来,不然会任由他拿捏,编撰真相。
她轻飘飘地“嗯”了一声。
“既然都想起来了,也不必我都说了吧。反正你没吃亏。”
这话什么意思?
连影这才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林见树,骨节修长分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好看的侧脸在白日光源下略显柔和,想起在民宿里那么多女生与他交往亲密,想必也是江湖浪荡子一个,片叶不沾身那种,才会大言不惭地说连影没吃亏。
连影冷哼一声,打开微信对话框,又转了二千五过去。
提示语音想起,林见树纳闷地回头:“怎么,你要在我民宿包年啊?”
“给你的,小费。”
“两千五是个什么意思?”林见树问。
“十倍的二百五。”连影仰着下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