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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货币 她绕到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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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走着,夙十三突然侧头看了朱晏一眼。
“诶,” 她有些惊讶,“你额角那道伤,才多久,就好了?”
她记得清楚,那道口子可不是小伤,早上她包扎的时候看着都有些害怕。现在呢,皮肤完好,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朱晏沉默了一瞬。他也想起来了,山涧边,她蹲在他面前,布条绕过去的时候,她的指腹擦过他额头,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其实,”他开口,神色自若,“没好。”
夙十三愣了一下:“啊?”
“方才是伪装。”他抬手,两指轻轻一拂,那道伤口就重新出现在额角,和早上一模一样的位置,破口处狰狞,还有血丝不停地渗出。
他不动声色:“有劳,请你再帮我包一次吧。”
夙十三盯着那道伤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行,站好别动。”
她撕下一段布条,踮起脚,开始替他包扎。
朱晏低着头,任她动作。她的呼吸声很近,眉毛认真地皱着,指尖的力道很轻。
夙十三没有注意到这些。她脑子里早跑了题。
她又开始复盘了。
她的新老板,真实实力到底如何?
如果他真的很厉害,为什么早上却被她给救了呢?可若说不厉害,下午他在镇上又气势惊人,一步便吓退了陆青等人。
想着想着,她突然恍然大悟——吓退而已,和真刀真枪打起来,差距还是不小的。
布条在他额间轻轻绕过第二圈。
气势这种东西,唬人得紧。大厂里那种往那一坐、就全场噤声的氛围感高层,她可见过不少,结果呢?年底述职报告全是底下人做的,他连数据都背不全。
新老板朱晏有没有这种情况,现在不好说。但今日早上,他被围在几个师兄弟中间,样子确实狼狈,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朱晏的目光落在她脸颊上,一直没有移开。她绕到第三圈了,他想,再慢一点就好了。
夙十三把最后一个结打好,心中已经有了结论。
“好了。” 他看着她很自然地退开了半步。
那结论在脑子里落定的瞬间,夙十三承认她有些失落。但紧接着涌上来的另一种情绪,是感动。他明明没有那么强,顶着个捉襟见肘的战力,却还是冒着巨大的风险来了,替她,把那帮人震住了。
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不是吗?
“这回包得比上次结实,”她语气里多了两分温柔,“小心点,别碰到了。”
朱晏没有动,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低着头,像是出了神。
“好了,”夙十三重复,“我包完了。”
他慢了一拍才直起身,喉结滚动。“好。”
夙十三已经转过身继续走,脑子里的思索还没结束。
初创小公司。她在心里把这五个字翻来覆去掂了掂。
当年她也有同学拒绝了大公司的offer,去了初创公司。从零做起,辛苦是辛苦了些,但坚持几年反而收益更大。
反倒是她,冲着好名声选了。可大厂又怎样,说裁就裁,把她一脚就踹了出来。
这叫什么?
这叫有眼不识泰山!
她在心里把前东家狠狠地鄙视了一番,心情又好了起来。小平台低起点也没什么,她有信心亲自把它做大做强!
朱晏跟在她身侧,抬手轻轻按了按那道一点都不痛的伤口,眼神灼灼。
*
又走了一段,朱晏停下来。
“到了。”
夙十三抬起头。眼前是一座漂亮的大宅子,青砖院墙,朱漆大门,里头隐约可见数间宽敞屋舍,连窗纱都是簇新的。
她看了一眼,目光又继续往旁边扫——
院墙旁边犄角旮旯里,缩着一间小屋。门板陈旧,墙皮掉了好几块,屋顶的茅草歪歪扭扭,随时要散架的样子。
她心里默默比对了一下,叹了口气。朱晏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抬腿向那破屋走去。
破门没锁。她一推开,哗啦一声,门板险些掉下来。里头一眼望到头的空间里,一张床,一张桌,窗纸破了个洞,风呜呜往里灌。
夙十三心里把初创公司的艰苦创业精神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回头看朱晏。
朱晏站在原地,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看了看那座他为了她刚刚变出来的、宽敞明亮的大宅,又看了看夙十三站着的这间破屋,张了张嘴。
“这——”
“起步阶段嘛,”夙十三抢先表态。她摆摆手,一派洒脱,“条件有限,我理解的。”
她犹嫌不够,又温柔安慰道:“而且你今天……能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朱晏明白她是误会了,他开口正想解释,却见她转身已经进了破屋。夙十三视线在那张床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身上。
“隔个帘子就成了,”她语气干练,“没问题的。”
他嘴巴动了动,开口却是:“……好。”
说干就干,夙十三开始归置这间破屋,她把桌上的灰扫了扫,又去检查窗纸破了的那个洞,寻思着夜里凉,总该用什么给堵上。
身后好久没有动静。她回头,朱晏不见了。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也没有人影。走哪儿去了?
她想了想,大约是有事吧,便没有再管,转身继续收拾。
*
院墙外头,朱晏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低头看着眼前矮了他大半个身子的小小身影。
那小身影,破屋子真正的主人,燕洄抱着两张饼,正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他今日运气好收获颇丰,本来高兴得很,没想到,一回家,远远就看到有陌生人闯进他家里来了。
他小小的脸皱成一团,腮边两撮细软的绒毛随风轻轻抖动,显然正在气头上。
“看什么看!是你们理亏,闯进了别人家里。这是我的屋子!”
“我知道。”朱晏说。
“那你还来?”
“那间破屋,今晚上会塌。”
燕洄腾地跳了起了,指着朱晏:“你放屁!”
“这屋子是我亲手搭的!好几年了,上回刮大风都没事,结实得很!”
朱晏面无表情:“那我会让它塌。”
燕洄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妖啊,这么欺负小孩!他撸起袖子就要冲上来动手,朱晏却抬手,朝旁边虚虚一指。
旁边,什么时候多了一座青砖朱门的大宅子。
燕洄的拳头悬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他嘿嘿笑了一声,露出一口细碎的白牙。
“那个,给我住的?”
“对,补偿。”
“成交!” 燕洄答应得干脆利落,生怕他反悔。心道这些厉害的大妖怪,脑子里是不是都有点问题。
“但你要帮我个小忙。”
他就知道!
燕洄咬咬牙:“好吧,您吩咐。”
*
夙十三把窗纸破洞用一块布勉强糊上,拍了拍手,正打算去找朱晏,院门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少年。
少年生得极灵秀,眉眼飞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一件干干净净的月白小褂,若不是腮边有两撮绒毛,真像个人族的富家小少爷。
他冲夙十三跑过来,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好生面善。”
夙十三:“……啊”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这个凭空出现的小妖兽,又往院门口看了一眼——朱晏正不紧不慢地从外头踱进来,神情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和这位大哥哥,就住我家吧,”少年语气天真烂漫,抬手朝那座大宅一指,“那么大的屋子,我一个人住,好害怕哦。”
夙十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一时又挑不出来,便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你一个人住?”
“嗯嗯!”
“你父母呢?”
少年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那双黑亮的眼睛突然暗下去了。他低下头,拨弄了一下衣服上的纹路。
“死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夙十三没有再问。她蹲下来:“行,那哥哥姐姐就帮你看家,保证没人再来欺负你。”
她朝少年伸出手:“我叫夙十三。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抬起头,很快又咧开嘴,把手搭上来用力反握了她。
“我叫燕洄!”
大宅里头比外头看着还要气派,廊道深深,法术控制的灯火随着人来盏盏亮起,看得夙十三惊叹连连。
燕洄熟门熟路地领着人转了一圈,把最大的那间推开,往里一让,对夙十三道:“姐姐住这间。”
夙十三探头看了一眼,窗明几净,比那间破屋不知好了多少倍,她十分满意,又回头问朱晏:“那你住哪间?”
燕洄抢先答:“大哥哥住隔壁,我住最里头那间,我已经选好了。”
说完也不等人反应,拔腿就跑,脚步声噔噔噔地往里头去了,屋门一关,里头立刻传来蹦蹦跳跳的动静。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夙十三和朱晏两个人。
夙十三摸了摸肚子,今日自从传过来一整天只吃了一块小糕点而已,突然觉得有些饿。但她怀疑妖兽可能不需要吃饭,顿时觉得有点难为情。
她装作无事,朝着朱晏微微一点头,转身进了自己屋里,在桌边坐下来。
忍忍吧,明天再说。
朱晏跟进来,在她对面站定,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朝她推过去。
夙十三低头看去,是一枚小小的吊坠,半透明薄薄一片,像玉又不像玉,隐隐有光在里头流动,漂亮得很。
“这是什么?”她拿起来,嘴上不自觉带了笑意。
“送你的,”朱晏顿了顿,“你就当见面礼吧。”
夙十三把那片东西对着日头照了照,往脖子上一挂,低头欣赏了一下,不由得眉开眼笑:“多谢老板!”
朱晏送了东西却不走,反而坐了下来,也不说话,像是可以这么坐到天荒地老。
夙十三刚收了礼,也不好意思赶人,便也陪着他坐着,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夙十三摸了摸鼻子,又开始走神,神游天际的时候肚子悄悄叫了一声。她面不改色,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朱晏没有抬眼,但耳廓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砰地一声被踹开了。
燕洄端着个托盘冲了进来,托盘上叠着碗碟,摞得老高,他踮着脚,脑袋从碗碟后头探出来。他走得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东西却一样没洒,稳稳当当落在桌上。
“吃饭!”他拍了拍手,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今日的伙食丰盛得很!”
桌上一盆热气腾腾炖得软烂的蘑菇汤,两盘时令的素菜,还有一只烤得焦黄的山鸡,油脂顺着骨缝往外渗,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夙十三肚子又叫了一声,这回叫得理直气壮。
“这哪来的,”她边吃边问燕洄,“你做的?味道真好!”
“当然,”燕洄心虚道,“除了我还能有谁。”
“原来你们妖兽也要吃饭,我还以为不用。”
“小的要,”燕洄说,嘴里含着东西,含糊道,“厉害的大妖兽不用,灵力太多,饿不着。”
“灵力是什么?还能当饭吃?”
“你竟不知道?让我想想怎么解释。唔,这大概就和你们人族修仙者的功德差不多。只不过我们妖兽的灵力是天生的,用不着修。嘿嘿,羡慕吧!”
“这么说功德也能当饭吃?”
“应该……可以?”燕洄皱起眉,“但那玩意儿金贵,没人舍得。”
夙十三咬着鸡腿,心里已经炸开了——功德是货币,灵力是资产,妖兽天生持有资产,却被人掐断了货币流通。这是什么?这是定向的金融垄断!
她把鸡腿往桌上一放,突然目光灼灼地转向朱晏——
视线交汇,朱晏一惊,低头假装喝面前那碗汤。
“老板!”夙十三倒没注意到这许多,她全身心沉浸在脑子里的愿景里,“我想到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朱晏放下汤碗:“好。”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不管是什么,”他说,“好。”
夙十三愣了一秒,随即眉开眼笑,她觉得自己干劲儿满满。
燕洄在旁边扒着饭,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这两个人脑子都不太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