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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年级第一和年级倒一 年级第一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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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林知意是那种让所有老师又爱又“恨”的学生。
爱的是她的成绩——连续两年年级第一,物理竞赛省一等奖,数学竞赛省二等奖,英语托福裸考115分。每次考试,她的名字都牢牢钉在红榜的最顶端,像一面旗帜。
“恨”的是她的性格——她太有主见了,从不盲目服从。语文老师说作文要写议论文,她偏要写小说,还拿了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的一等奖。班主任说高三了不建议参加社团活动,她转头就去竞选了学生会副主席,还以最高票当选。
但没有人能否认,林知意是耀眼的。
她一米六八的个子,身形纤细但并不单薄,常年保持运动的习惯让她有一种健康的活力感。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胜在干净利落——弯弯的眉,黑白分明的杏眼,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总是微微上扬,像是随时准备说出什么有趣的话来。
她喜欢穿白色的校服衬衫,但总会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块很旧的电子表,表盘已经有些划痕,但她从不换新的。
“知意,你这表都戴了三年了,换一块吧。”姜糖不止一次说过。
林知意总是笑着摇头:“不用,它走得很准。”
她没说的是,这块表是初中的数学老师送给她的。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她最迷茫的时候告诉她:“知意啊,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你花在哪里,哪里就会开花。”
所以她把时间花在了所有她认为值得的地方。
而此刻,她正坐在高三(一)班的教室里,面前的课桌上摊着一份“学伴计划”的匹配表。
“林知意,你真的想好了?”班主任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表情复杂,“我给你匹配的对象是高三(七)班的苏沐阳。他的情况……比较特殊。”
“怎么特殊?”林知意问。
王老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成绩单递过来。
林知意接过来,目光直接落到了最底部。
苏沐阳,高三(七)班,学号34,总分:287/750,班级排名:43/45,年级排名:612/618。
她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他不是不聪明,”王老师斟酌着措辞,“我教了二十年书,看得出来。他上课的时候,眼睛其实是跟着老师走的,但他从来不做笔记,也不交作业。问他就是沉默,什么也不说。”
“那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高一入学的时候还好,中等偏下但至少及格。到了高一下学期,成绩开始断崖式下跌。我们找过他谈话,也找过家长,但他父亲每次都说‘孩子在家挺正常的’,问不出什么来。”
林知意把成绩单翻到前面,看了看苏沐阳高一上学期的成绩——语文98,数学87,英语76,理综152,总分413。确实不算好,但至少是在正常范围内。
“他妈妈呢?”她突然问。
王老师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下才说:“他妈妈……高一那年春天去世了。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林知意的手指在成绩单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王老师,就他吧。”
“你确定?以你的成绩,我可以给你匹配一个基础好一点的——”
“不用,”林知意站起来,把成绩单整整齐齐地放回桌上,“基础不好才更需要帮助。而且——”
她看向窗外,操场上有一个班正在上体育课,男生们在打篮球。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穿着黑色运动服的男生——他正站在三分线外,接住队友的传球,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抬手,投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空心入网。
“而且,”她收回目光,对王老师笑了笑,“我觉得他应该不是不想学,只是还没找到重新开始的理由。”
王老师看着林知意走出办公室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生的背影比平时多了一份认真。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自言自语道:“苏沐阳啊苏沐阳,你要是连林知意都搞不定,那可真没人能救你了。”
二
苏沐阳并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年级第一的“帮扶对象”。
他此刻正坐在高三(七)班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他把手伸进那片光里,看着阳光在指尖镀上一层金边,然后慢慢收回来。
课桌上空空荡荡——没有课本,没有笔记本,只有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帽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是他走神时无意识咬出来的。
“苏沐阳,苏沐阳!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前桌的男生陈冲转过头来,用笔敲了敲他的桌子。
“嗯?”苏沐阳回过神来,声音有些低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我说,放学后打篮球,去不去?对面职高那帮人又来找茬了,说要跟我们打一场。”
苏沐阳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去。”
陈冲咧嘴笑了:“就知道你会去。上次你那记压哨三分,直接把对面打懵了,哈哈!”
苏沐阳没有笑。他只是重新把目光转向窗外,看着操场边那排高大的法国梧桐。已经是九月了,梧桐叶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跑道上,落在花坛边,落在某个正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女生的肩上。
他的目光在那个女生的肩上停留了一瞬。
她正低着头看手机,一边走一边打字,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她停下来,弯腰捡起一片梧桐叶,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夹进了手里的文件夹里。
苏沐阳看着那个动作,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也喜欢在秋天捡落叶,夹进书里,说是要把每个季节的颜色都留住。
那个人已经离开两年半了。
他垂下眼睛,把签字笔的笔帽拔下来又盖上,盖上又拔下来,反复了很多次,直到陈冲的声音再次把他拉回现实。
“苏沐阳,你说咱们班新来的那个英语老师怎么样?我觉得她讲课挺有意思的。”
“不知道。”苏沐阳说。他确实不知道,因为他一节英语课都没有认真听过。
“你什么都不知道,”陈冲叹了口气,“你就知道打篮球。”
苏沐阳没有反驳。因为陈冲说得对——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也确实只知道打篮球。
篮球是他现在唯一还在认真做的事情。因为在球场上,他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那些怎么也看不懂的物理公式,不用想那些背了就忘的英语单词,不用想那个空了一半的家,不用想——
不用想她。
放学后,苏沐阳换了衣服走向篮球场。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运动裤和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脚上是一双磨了底的篮球鞋。他的身形修长,肩宽腿长,常年的篮球训练让他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他的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头发有点长,刘海垂下来几乎要遮住眼睛,但他从来不剪,好像那层薄薄的头发是一道屏障,可以把世界隔在外面。
他的五官其实很好看——剑眉,深褐色的眼睛,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但他很少笑,嘴角总是抿成一条淡淡的线,让人觉得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里,看不清,也走不近。
球场边已经围了一些人。对面职高的五个男生正在热身,其中一个染了黄毛的看到苏沐阳,吹了声口哨:“哟,苏哥来了?上次输给我们服不服?”
苏沐阳没有理他,只是走到场边开始拉伸。他的动作很标准,也很安静,像是在完成一件不需要任何情绪参与的事情。
比赛开始后,苏沐阳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运球过人的时候,身体低伏,重心稳得像一棵扎了根的树,变向、加速、突破,一气呵成。他的投篮手感极其柔和,球从他指尖离开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旋转,像是被什么力量温柔地托举着,然后轻轻落入篮筐。
他的球风和他的人完全不同——人前的他是沉默的、疏离的、像隔着一层玻璃,但球场上的他是流动的、自由的、像一条终于回到水里的鱼。
最终比分是57:52,苏沐阳这边赢了。他一个人拿了28分,还有7次助攻。
黄毛输得心服口服,拍了拍苏沐阳的肩膀:“行啊苏哥,要不要考虑走体育特长生?你这水平,好好练练能上个不错的大学。”
苏沐阳正在喝水,听到这话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为什么啊?”陈冲在旁边急了,“你成绩不好,走体育特长不是挺好的吗?你篮球打得这么好,不试试多可惜!”
苏沐阳拧上瓶盖,声音很轻:“她不会想看到我这样的。”
“她?谁啊?”陈冲一脸茫然。
苏沐阳没有再说话,拿起外套走出了球场。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影子孤零零地拖在身后,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他,不让他走得太快。
他没有回教室,而是绕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坛,在一棵桂花树前停下来。
桂花还没有开,但已经能看到小小的花苞,米粒一样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些花苞,然后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很旧的桂花书签,透明的塑料封膜里封着一朵已经干枯的桂花,花瓣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但形状还在。书签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沐阳,要做一个温暖的人哦。——妈妈”
苏沐阳把书签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
“妈,”他的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好像……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温暖的人了。”
桂花树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在替他叹息。
三
林知意和苏沐阳的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第二天的中午。
学校把“学伴计划”的启动仪式安排在了小礼堂,所有参与的志愿者和被帮扶对象都要到场签一个协议,然后拍照存档。
林知意到的时候,小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她扫了一眼,大部分志愿者都是成绩中上游的学生,被帮扶的对象则神色各异——有的低着头玩手机,有的东张西望一脸无所谓,还有的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很快就找到了苏沐阳。
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靠墙的位置,一条腿伸得很长,另一条腿屈起来踩着椅子横档。他没有玩手机,也没有睡觉,只是盯着前方的墙面,目光空空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林知意穿过一排排座椅,径直走到他身边,拉开椅子坐下来。
苏沐阳感觉到有人靠近,微微偏了偏头。他看到林知意的第一眼,目光在她高高扎起的马尾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到她的脸上。
“你好,”林知意大大方方地伸出手,笑容明朗,“我叫林知意,高三(一)班。从今天开始,我是你的学伴。”
苏沐阳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没有动。
林知意也不尴尬,把手收回来,继续说:“我看了你的成绩单,你高一的底子其实不差,语文和数学都还可以。英语比较弱,理综也——”
“我没说要参加这个计划。”苏沐阳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带着一种疏淡的凉意。
“但你的名字在名单上,”林知意不慌不忙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学伴计划’是全员参与的,每个高三学生都要有一个学伴。如果你不选,学校就会随机分配。与其被分到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不如——”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你?”苏沐阳又打断了她。
这次轮到林知意愣了一下。她看着苏沐阳,发现他的表情并没有挑衅的意思,只是很平静地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甚至没有看她,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墙面上。
“好吧,你说得对,”林知意很快恢复了笑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的篮球打得很好。”
苏沐阳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了。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落进了一颗小石子。
“你怎么知道?”
“昨天放学后我在教学楼的窗户边看到的,”林知意说得很坦然,“你的投篮姿势很标准,核心力量很好,而且你的传球视野很开阔——这说明你是一个有团队意识的人,不是一个只顾自己的人。”
苏沐阳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呢?”
“所以,”林知意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他,“我觉得你身上有很多被浪费掉的潜力。我不是来可怜你的,也不是来当什么救世主的。我只是觉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把这些潜力挖出来。就这么简单。”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食堂的红烧肉还行”。但就是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反而让苏沐阳觉得不那么反感。
他见过太多同情和怜悯的眼神——老师们的、同学们的、邻居们的。那些眼神像是一层又一层的棉被,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不需要被同情,他只需要被当作一个正常人。
而林知意的眼神里没有同情。她的眼神清澈、直接,带着一种坦坦荡荡的自信,像是在说:“我觉得你行,所以我来帮你。就这么简单。”
“随便你。”苏沐阳最终说。他转回头,重新看向前方的墙面。
林知意知道,这句“随便你”不是拒绝,而是默许。
她笑了笑,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空白的“学伴协议”,开始填了起来。填到“共同目标”那一栏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苏沐阳的侧脸。
他的侧脸线条很好看,鼻梁的弧度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下颌微微收紧,有一层薄薄的汗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但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忍耐什么。
林知意低下头,在“共同目标”那一栏写下了一行字:
“苏沐阳同学的高考目标:保底——本科线,冲刺——一本线。”
她写完之后,把协议推到苏沐阳面前:“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苏沐阳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目光在“一本线”三个字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几乎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林知意。
“你知道我现在多少分吗?”
“287。”
“你知道一本线是多少吗?”
“去年是520左右。”
“那你觉得我能从287考到520?”
“不是觉得,”林知意认真地说,“是相信。”
苏沐阳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无奈。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迹出乎意料地好看,笔画有力,结构端正,和他给人的那种松散感完全不同。
林知意注意到他的字,心里微微一动。她想起王老师说的话——“他不是不聪明”。
一个人如果连字都能写得这么好,说明他曾经认真过。
“好,”林知意把协议收好,站起来,“从明天开始,每天晚自习后的一个小时,我们在图书馆见面。你先把你所有的课本和笔记本带过来,我要看看你的底子到底怎么样。”
苏沐阳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马尾垂下来,发尾轻轻扫过他的手臂,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不是那种甜腻的花香,而是一种清爽的柑橘味。
“你一直都这么……”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强势吗?”
林知意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这不叫强势,这叫执行力。”
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脑后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苏沐阳看着她走出小礼堂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和昨天下午看到的那个弯腰捡梧桐叶的背影重叠在了一起。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签在协议上的名字,又看了看林知意写的那行字。
“保底——本科线,冲刺——一本线。”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可能只有零点几毫米,但确实是往上扬了。
“一本线……”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桂花树下的那枚书签还在他的口袋里,隔着薄薄的布料,硌着他的大腿。
他伸手摸了摸那枚书签的轮廓,闭上眼睛。
妈,有一个女生,她说她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