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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钟声   林晚棠 ...

  •   林晚棠是被一阵钟声吵醒的。

      那座钟已经十年没有响过了。

      她睁开眼时,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间渗进一缕惨白的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瘦长的裂缝。钟声从楼下传来——一记、两记、三记——沉闷而固执,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钟壳里,正用尽最后的力气一下一下撞击着铜壁。

      十二记。整整十二记。

      她躺在床上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凌晨十二点,一座停摆十年的老钟忽然敲响。这在逻辑上是不可能的——除非有人上了发条。可她知道,那座钟的发条钥匙,连同那个黄铜雕花的钟摆,早在十年前就被她锁进了地下室杂物间最里面的铁皮柜里。钥匙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从未动过。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抽屉拉环,轻轻拉开。钥匙还在,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硌着她的皮肉。

      那么,楼下是谁?

      林晚棠慢慢坐起身,脚探进拖鞋。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她停住了,侧耳倾听。钟声已经消散,余音像是被墙壁吞没,房子重新陷入那种她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这座建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的老宅子总是这样——白天还好,窗外的梧桐树影投进来,光影晃动,像是寻常人家。可一旦入了夜,它就露出本相:墙壁太厚,隔绝了一切外界的声音,连虫鸣都透不进来。人在里面,像是被装进了一口倒扣的钟。

      她披上睡袍,推开卧室门。

      二

      走廊里没有开灯,但她不需要灯——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十年,她闭着眼睛也能走遍每一个角落。楼梯口正对着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面穿衣镜,月光刚好照到镜面的一角,反射出一片幽暗的光。她没有去看镜子,径直往楼下走。

      每下一级台阶,空气就冷一分。

      客厅在楼梯左侧,老钟就立在壁炉旁边。那座钟有一人多高,黑胡桃木的钟壳,顶上雕着一只展翅的鹫鹰,据说是一九二三年上海法租界某位法国官员从巴黎带来的。钟面的罗马数字已经泛黄,玻璃蒙着一层怎么擦也擦不掉的灰。

      她拐过楼梯转角,看见了。

      钟确实在走。

      铜制的钟摆正在左右摇晃,摆幅不大,却稳定得令人不安。钟面的玻璃反射着月光,指针指向十二点零三分。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那声音很轻,但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被墙壁放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咀嚼。

      钟前面站着一个人。

      不,不对。林晚棠在第三级台阶上停住,手指攥紧了楼梯扶手。

      不是站着。是挂着。

      一双黑色的皮鞋悬在离地面大约十公分的高度,微微晃动。鞋尖朝下,像是跳舞的人踮起脚尖后忽然失去了力气。顺着鞋往上看,是深灰色的西装裤脚、藏青色的羊绒大衣下摆——那件大衣她认得。驼绒翻领,右侧口袋边有一道浅浅的烫痕,是某年冬天抽烟时不小心烫上去的。

      她的目光继续往上移,经过垂在身侧的双手、僵直的躯干、被一根麻绳勒住的脖颈。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

      即便已经肿胀发紫,即便五官因窒息而扭曲变形,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陆渊。

      她的丈夫。失踪了整整十年的丈夫。

      三

      林晚棠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抖,但她没有叫喊,也没有后退。她只是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半睁着的、已经浑浊的眼睛。

      奇怪的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或痛苦的神色——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老钟的秒针还在走。咔嗒,咔嗒,咔嗒。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陆渊死前,给这座钟上了发条。他把发条时间设定在十二点——不是为了在死的那一刻敲响,而是为了在死后某一天,被某个人听见。他知道她会听见。他算好了她失眠的规律,算好了她每周四会早睡——

      不对。今天是周三。

      她猛地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月十七日。他们结婚十一周年纪念日。

      不,不对。陆渊失踪十年,她一个人过了十个纪念日,早就不记得这个日子了。但陆渊记得。他死之前记得。他把钟设在十月十七日的午夜十二点敲响。

      他要她在这一天发现他。

      可是——

      陆渊失踪了十年。如果他是十年前死的,尸体不可能还保持着这样的状态。绳索勒进脖子的痕迹还新鲜,皮肤上的瘀斑刚刚开始扩散,手指末端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色。

      这具尸体,死去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也就是说,陆渊还活着,活到了昨天,然后选择在结婚纪念日前夜,回到这栋房子,吊死在这座钟前。

      但这不可能。因为她亲眼见过陆渊的死亡证明,公安机关出具的,盖着红章的。她亲自去注销的户口。

      那么——这十年,他去了哪里?

      四

      挂在钟前的尸体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因为风。客厅的窗户关得很紧,厚重的丝绒窗帘纹丝不动。那具尸体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推了一把,缓缓地、缓慢地转了过来,肿胀的脸正对着楼梯上的林晚棠。

      她终于看清了他脖子上勒痕的形状。

      那不是普通的麻绳。麻绳会在皮肤上留下粗糙的交织纹路,但这道勒痕光滑、均匀,像是一根细细的金属丝勒进去造成的。她顺着绳索往上看,绳子绕过钟顶的雕花,系在后面墙上的铜钉上——那枚铜钉她也很熟悉,是当年挂一幅油画时钉进去的。油画早就摘掉了,铜钉却一直留在那里,谁也没有注意过。

      但真正让林晚棠脊背发凉的,不是尸体,不是勒痕,不是那枚铜钉。

      而是尸体的右手。

      那只手微微攥着,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一小片东西,在月光下反着光。她往前迈了一步,眯起眼睛辨认。

      那是一张照片。

      确切地说,是一张拍立得相纸。照片上的人穿着红色连衣裙,站在一座老钟前面,笑容灿烂。照片的右下角印着日期:2013年10月17日。

      十年前。他们的婚礼当天。

      照片上的人,是十年前的林晚棠。

      而她从来不记得,有人在婚礼上给她拍过这样一张照片。

      五

      钟敲响了第一下。

      不是十二点——十二点已经过了。是某种她没听过的敲法,单一下,沉闷而悠远,像是从钟的内部传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她低头看钟面。

      指针停在十二点零四分,秒针也不动了。整座钟忽然停了下来,摆锤垂在最低点,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那具尸体缓缓地从绳索上脱落,沉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晚棠站在台阶上,看着丈夫的尸体蜷缩在钟前的地板上,那张拍立得照片从他手中飘落,悠悠地滑到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墨迹还很新,像是刚刚写上去的:

      “你知道他为什么死吗?”

      林晚棠翻过照片,看着十年前自己的笑脸。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正对着她笑,毫不知情,天真无邪。

      而站在台阶上的她,终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六

      窗外,月亮忽然被一片云遮住了。老宅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钟面上的夜光指针还在发出微弱的、绿莹莹的光——

      指向十二点零五分。

      一切才刚刚开始。

      七

      林晚棠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十五分钟,才拿起电话报警。

      这十五分钟里,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陆渊的尸体。她没去试探他的鼻息,没去解他脖子上的绳子,甚至没有走近他。她只是坐着,手指捏着那张拍立得,指腹反复摩挲着相纸背面那行字。

      “你知道他为什么死吗?”

      她知道。

      不,她不知道。她以为自己知道,但此刻她忽然发现,关于陆渊的一切,她可能从来都不知道。

      十年前,陆渊失踪的那天,也是一个星期三。

      那天早上他出门上班,穿着一件白衬衫,拎着他常用的那个棕色公文包。他说晚上可能会晚回来,有个项目要加班。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电话打不通,公司说他那天没有去上班,监控显示他根本没有走出这条街。一个大活人,在从家到街口公交站不到三百米的路上,凭空消失了。

      警方查了三个月,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没有尸体,没有勒索电话,没有出境记录,没有遗书。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一年后,法院宣告死亡。林晚棠拿到了死亡证明,注销了他的户口,把他的衣服收进樟木箱子,塞到了阁楼上。她卖掉了他所有的书,处理掉了他书房里的每一件东西,唯独留下了那座钟。

      不是因为她想留。是因为她搬不动。

      那座钟太沉了,沉到搬家公司的人来了三次都没能把它抬出客厅。最后她放弃了,就让它立在壁炉旁边,像一个沉默的、不肯离去的幽灵。

      十年间,她试过找人修好它。修钟的师傅来看了一眼,说机芯太老了,零件早就停产,修不了。她问能不能换成现代的机芯,师傅摇摇头,说换了就不是这座钟了。

      她也就由着它了。一座不会走的钟,立在客厅里,指针永远停在十年前陆渊失踪那天的某个时刻——不对,她想起来了。陆渊失踪那天,她回家后看过一眼那座钟,它还在走。是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它停了。她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只记得某天经过客厅时,忽然意识到那座钟已经很久没有发出过滴答声了。

      她甚至不记得上一次给它上发条是什么时候。

      那么,今天它是怎么响的?

      警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划破了老宅周围的寂静。林晚棠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红蓝交替的灯光在梧桐树影间闪烁,两辆警车停在了铁栅栏门外。

      她没有去开门,而是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陆渊。

      他的姿势变了。

      她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刚才尸体摔在地上的时候,是侧躺着的,脸朝着壁炉的方向。但现在,他变成了仰面朝天的姿势,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她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大门关着,从里面上了锁。客厅的窗户也关着。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那么——谁动了他?

      门外响起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林晚棠深吸一口气,把拍立得照片放进睡袍口袋里,走向门口。经过穿衣镜的时候,她余光瞥见镜中自己的倒影——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像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也对着她笑了一下。

      但那个笑容慢了半拍。

      林晚棠的脚步顿住了。她慢慢转过头,正对着镜子。

      镜子里站着的,不是她。

      是另一个女人。穿着红色连衣裙,笑容灿烂,手里举着一张拍立得相纸——

      正是十年前的林晚棠。

      镜中的女人歪了歪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林晚棠盯着她的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你——也——该——醒——了。”

      敲门声再次响起,更急了。

      林晚棠猛地回头去看镜子——

      镜子里只剩她自己。苍白的、疲惫的、四十岁的林晚棠,眼眶通红,嘴唇干裂,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警察,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扫过她的脸。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便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林晚棠女士?”中年男人亮了一下证件,“我是刑警队的周明远。你报警说家里有一具尸体?”

      “是我的丈夫。”林晚棠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陆渊。他失踪十年了。”

      周明远的手顿了一下,烟差点掉在地上。

      “您说——十年?”

      “对。”林晚棠侧身让开门口,“进来看看吧。他在客厅。”

      两个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迈步走进来。林晚棠跟在他们后面,经过穿衣镜时,她没有再去看。

      她不需要看。

      因为她知道,等她再单独经过这面镜子的时候,那个女人还会出现。那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年轻的、笑容灿烂的自己。

      而她会告诉林晚棠一些事情。

      关于陆渊为什么死。关于这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关于这座钟为什么会在午夜敲响。

      关于——她们到底是谁。

      但现在,她只需要做一件事。

      演好一个刚刚发现丈夫尸体的、悲痛欲绝的遗孀。

      她垂下眼睛,让泪水涌上来,沿着脸颊滑落。走在前面的周明远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同情。

      “林女士,你先坐下,别往那边看了——”

      他的话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客厅地板上的尸体。

      作为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老刑警,周明远见过很多死人。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死后露出那样的表情——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分明带着笑意。

      像是在说:游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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