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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两个人又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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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又在浴室里磨蹭了很久。等他终于把她从淋浴间里抱出来的时候,苏念安的皮肤已经被热水泡得泛起了淡淡的粉色,指尖都皱了起来。
他用浴巾把她裹起来,像卷一个春卷一样,从肩膀一直裹到脚踝。她只露出一张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眼睛因为哭过而微微红肿,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你等一下,我去找件干净的衣服给你穿。”他说着,穿着湿漉漉的睡裤就出去了。
苏念安裹着浴巾站在浴室门口,看着他翻箱倒柜的背影。他翻出了一件自己的白色T恤,看了看,又翻了一件黑色的卫衣,比了比大小,最后拿着那件白色T恤走回来。
“穿这个,”他把T恤递给她,“我的衣服你穿可能大了点,但总比湿的好。”
苏念安接过来,展开一看——确实很大,她穿上去大概能当裙子。纯棉的布料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
“你先出去。”她说。
“为什么?”
“我要换衣服。”
“我刚才什么都看——”
“陆辞渊!”
“好好好,我出去我出去。”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嘻嘻地退出去了,顺手带上了浴室的门。
苏念安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脖子上有几枚淡红色的吻痕,像是落梅印在雪地上。她穿上他的T恤,领口大得能露出半个肩膀,下摆垂到大腿中间,刚好盖住臀部。袖子长出一大截,她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陌生又熟悉。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但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是眼神吗?还是表情?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镜子里的这个女孩,看起来不像是那个每天背着帆布包挤公交的苏念安了。
她打开浴室的门走出来。陆辞渊已经换好了裤子,正坐在床边等她。看到她出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点了一盏灯。
“好看,”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比我自己穿好看。”
“你少来。”苏念安拽了拽过长的下摆,不自在地想找自己的牛仔裤。
“别找了,”陆辞渊看出了她的意图,“你的裤子湿了,还没干。”
“那我穿什么?”
“穿我的。”
“你的裤子我穿不了,腰太大了。”
“那就别穿了,”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苏念安瞪了他一眼,最后还是走过去坐下了。床垫因为她坐下的动作微微凹陷,两个人的重量让床单上皱起了一道道柔软的褶皱。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空气中的灰尘在光带里飞舞,像极细极细的金粉。
“几点了?”她问。
陆辞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快十一点了。”
“这么晚了?”苏念安有点慌,“我得——”
“你得吃饭。”他打断她,“饿了没有?”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她只在来的路上吃了一个包子,确实饿了。
“我让人送餐上来,”他拿起床头的座机,“想吃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
“那我点几个我喜欢的,你不喜欢的话再换。”
他打电话点餐的时候,苏念安坐在旁边,看着他靠在床头打电话的样子。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大概是刚睡醒的缘故,带着一种慵懒的磁性。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像一幅用炭笔画的速写。
他挂了电话,发现她在看他,嘴角翘起来:“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她飞快地别过头去。
陆辞渊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指尖的温度和她的耳垂一样烫:“你耳朵红了。”
“没有。”
“有。”
“没有。”
“好,没有,”他笑着松开手,“你说没有就没有。”
苏念安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T恤袖子太长了,她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半截指尖。她无意识地用指甲在袖口上画圈,一圈一圈的,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情。
“陆辞渊,”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们……这算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她自己都不敢听答案的问题。
陆辞渊没有立刻回答。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缩在袖子里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和自己的手指交握在一起。他的手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掌心干燥温热,指节分明,握着她的时候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挣脱不开,又不会觉得疼。
“你说算什么?”他反问,低头看着她,目光认真得不像一个刚满十八岁的男孩。
“我不知道,”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你昨天喝了很多酒,也许——”
“我昨天喝了七杯,”他打断她,“威士忌三杯,香槟两杯,伏特加两杯。但我跟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的酒已经醒了。”
苏念安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他说,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你挡着胸口说不让我看的时候,我就醒了。不是因为酒精醒了才说的那些话,是因为说了那些话之后才彻底醒的。”
他的逻辑有点绕,但苏念安听懂了。他是说——那些话不是醉话,是借着酒劲才敢说的真心话。
“所以,”他握紧了她的手,“你问我这算什么。我觉得这算——”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这算我在追你。如果你愿意的话,算我们在谈恋爱。”
苏念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还是小孩呢。”她说。
“昨天刚满的十八。法律上已经是成年人了。”
“你马上要出国——”
“还有一年半。”他凑近了一些,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一年半的时间,够你做很多事了。比如把我的英语从七十三分补到一百三。”
苏念安被他这句话逗得又想笑又想哭:“你做梦,一百三哪有那么容易。”
“那我努力,”他说,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认真,“你也努力。我们一起努力。”
苏念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在南城县城一中读高二。冬天的早上五点半起床,裹着棉袄去教室上早自习,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山丘上覆着一层薄雪。她那个时候想,她一定要考出去,考到有高楼大厦的地方去,考到一个冬天不需要裹三层棉袄的地方去。
她考出来了。她站在南城的土地上,站在这个阳光明媚的酒店房间里,站在一个十八岁男孩认真得近乎固执的目光里。
但她还是觉得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是心里的冷。那种冷是从小到大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奶奶去世的时候,她跪在灵堂前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爸妈从城里赶回来,看了一眼说“好了别哭了,回去上课吧”。弟弟过生日的时候,爸妈买了一个大蛋糕,三个人围着蛋糕唱生日歌,她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没有人叫她过来一起吃。
她太冷了。冷到只要有一个人对她伸出手,她就想不管不顾地扑过去,哪怕那只手可能只是随手一伸,不是特意为她伸的。
“你不会骗我吗?”她问,声音很轻。
“不会。”
“你发誓。”
“我发誓。”他举起另一只手,做出一个发誓的手势,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去上战场,“如果我骗苏念安,就让我托福考不过——”
“别乱说!”她捂住他的嘴,“考不过怎么办!”
他拉下她的手,笑了:“考不过就考不过呗,不出国了,留在国内念大学。”
“你不是要出国读本科吗?你家里都安排好了——”
“安排是安排好了,”他的拇指在她的指缝间穿来穿去,像是在玩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游戏,“但安排好了又不一定要照做。我的人生我自己说了算。”
苏念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十八岁的男孩比她想象中要成熟得多。或者说,他在某些方面比她成熟——比如,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敢去要。
而她呢?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她想要被爱。想要被认真地、郑重地、不会半途而废地爱。想要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喜欢你”,然后真的做到。
她不知道陆辞渊能不能做到。但她想试一试。哪怕最后会受伤,哪怕最后会像她预感的那个最坏的结果一样——她也不想因为害怕受伤就连试都不试。
“好。”她说。
“好什么?”他明知故问,眼睛亮得像偷到了鱼的猫。
“好你说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算谈恋爱。”
陆辞渊的嘴角翘起来,翘得很高,露出一点少年气的得意和藏不住的欢喜。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住。
“那你以后就是我女朋友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笑意,“苏念安同学。”
苏念安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没有说话。她能听到他的心跳,砰砰砰的,又快又有力,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放了一群扑棱棱的鸽子。
她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光斑在皮肤上游移,温暖而明亮。
她想,也许这个冬天不会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