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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九月的南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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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南城还带着盛夏的余温，梧桐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苏念安从公交车上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翡翠山庄A区18号。她攥了攥帆布包带子，包角已经磨得发白，里面装着几本高中英语辅导书和一沓手写的语法笔记。
她穿了一件洗过很多次的白色短袖，领口微微变形，下面是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裤脚长了半寸，踩在帆布鞋后跟上。这一身行头放在大学校园里算不上寒酸，但在这片南城最贵的别墅区里，就显得格格不入了。
翡翠山庄的门禁很严，保安打量了她好几眼才放行。苏念安走进去，道路两旁的香樟修剪得整整齐齐，每隔十米就有一盏铸铁路灯，光线温柔地铺在柏油路面上。她路过一栋又一栋别墅，院子里停着她在杂志上才见过的车，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
十八号别墅是一栋法式建筑，米白色的墙面，墨绿色的百叶窗，门廊下挂着两盆开得正盛的矮牵牛。苏念安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熨帖的家居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苏念安后来知道她姓周，是这家的管家。
“你是来给少爷补课的大学生？”周姐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T恤上停了一瞬。
“是的，我是南城大学英语系的苏念安。”她微微欠身，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周姐侧身让她进来。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见人影，苏念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鞋，犹豫了一下才踩上去。
客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上垂着一盏水晶灯，此刻没开，只有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浅灰色的沙发上。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一个修剪精致的花园，游泳池的水面泛着细碎的光。
苏念安在沙发上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茶几上摆着一套骨瓷茶具，旁边是一本摊开的金融杂志。
她等了大约十分钟，楼梯上才传来脚步声。
不是走，是那种漫不经心的、一级一级往下蹭的动静。
苏念安抬起头。
一个少年从楼梯转角处晃出来。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宽松T恤，下面是条灰色的运动短裤，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头发有点长，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但遮不住那张过分好看的脸——轮廓分明，眉骨高挺，鼻梁很直，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十七八岁男孩特有的、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清俊。
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低头看着屏幕，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无所谓”的气场。
周姐轻声说：“少爷，家教老师来了。”
少年这才抬起眼皮看了苏念安一眼。
那一看，他愣了一下。
苏念安已经站起来了，朝他微微点头：“你好，我是苏念安，以后负责你的英语补习。”
她的声音很好听，不是那种刻意娇柔的甜，而是清凌凌的，像山涧里的水。她的脸也是——巴掌大的鹅蛋脸，皮肤很白，眉眼清秀干净，一双杏眼又圆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认真而安静的神情。乌黑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她穿着宽大的白T恤和牛仔裤，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什么身材轮廓，但那副清纯的长相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多看两眼了。
少年叫陆辞渊，南城一中高二学生，英语是短板中的短板。家里计划等他高中毕业后送他去美国读大学，所以急需在一年半之内把托福成绩提上来。
陆辞渊的父母常年在外做生意，这栋别墅里平时就住着他和周姐，还有一个每周来三次的厨师。他爸他妈给他换过好几任家教了，有在职的英语老师，有培训机构的金牌讲师，最贵的一个一小时收八百块，但统统被陆辞渊用各种方式气走了——有的是他上课打游戏，有的是他故意刁难提问，有的是他干脆锁着门不出来。
苏念能应聘上，纯粹是因为陆辞渊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没有立刻甩脸色走人。
“你哪个大学的？”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长腿伸得老远，手机搁在一边，终于正眼看了她。
“南城大学，英语系，大二。”
“高考英语多少？”
“146。”
陆辞渊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他看了一眼周姐，周姐会意地退出去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走。
“行，”他往后一靠，下巴朝她对面的椅子扬了扬，“坐吧。”
苏念安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拿出辅导书和手写的笔记。她的字很好看，清秀端正，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和内容分类。
“我先了解一下你的英语基础，”她说，翻开一个笔记本，“你最近的英语考试成绩是多少？”
“七十三。”
“满分一百五？”
“嗯。”
苏念安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鄙夷或惊讶的表情，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这个反应让陆辞渊稍微舒服了一点——之前的家教听到这个分数，要么露出“天哪这怎么教”的表情，要么堆起虚假的笑容说“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我们先做一个小测试，”她拿出一张A4纸，上面是她手写的二十道语法题，“大概十五分钟，你试着做一下。”
陆辞渊接过纸，看了一眼题目，皱了下眉头，但还是拿起笔开始写了。
苏念安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她没有拿出手机来看，也没有东张西望打量这栋豪宅，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温和地落在陆辞渊的笔尖上。
十五分钟后，陆辞渊把纸推过来。苏念安接过去看了一遍，对错各半。
“你的词汇量其实还行，”她实事求是地说，“但是语法体系比较乱，时态和从句这块失分最多。我们接下来的重点就放在这两块。”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和，没有那种“我是老师你要听我的”的居高临下，也没有刻意讨好的小心翼翼。就是就事论事，像在跟一个同龄人讨论问题。
陆辞渊看着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教学计划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家教，好像没那么讨厌。
第一次补习进行得很顺利。苏念安讲语法讲得清晰透彻，举的例子都简单好记，陆辞渊居然破天荒地听了两个小时没走神。
中间休息的时候，周姐端了水果和饮料上来。苏念安只喝了一杯白水，水果碰都没碰。
“你不吃？”陆辞渊叉了一块芒果。
“不用了，谢谢。”
他没再说什么，但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水果盘上停了一瞬——很短暂，如果不是他一直看着，根本发现不了。
补习结束后，苏念安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陆辞渊靠在沙发上，忽然问了一句：“你怎么来的？”
“坐公交。”
“这么晚还有公交？”
“有，夜班车，到学校门口。”
陆辞渊“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苏念安朝他和周姐道了别，背着她那个磨白了角的帆布包走进了夜色里。
回去的公交车上，苏念安靠在窗边，看着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安安，这个月的生活费能不能晚几天再打？你弟弟要报一个数学补习班，刚交了三千块。”
苏念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字：“知道了，没事。”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看着窗外。
南城的夜景很美，霓虹灯在高楼大厦上闪烁，像一条流动的星河。但她知道，这些灯光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她今年的学费是全免的——成绩年级前十，拿到了学校的全额奖学金。但生活费得自己挣。家教的这份工作，每周三天，每天四个小时，一个小时两百块，一个月下来将近一万块。这对于一个大二学生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但苏念安要攒下学期的学费，要给家里寄一部分，要应付日常的开销，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她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们都在。三个人窝在各自的床上追剧、刷手机，看到她回来，上铺的林薇探出头来：“安安回来啦！家教怎么样？学生好教吗？”
“还行。”苏念安把帆布包挂在床头的钩子上。
“有钱人家的孩子是不是特别难搞？”对床的陈小艺翻了个身，“听说那种富二代都特别叛逆。”
“还好，”苏念安想了想陆辞渊那张漫不经心的脸，“他……没有很难相处。”
“那就好，”林薇说，“对了安安，明天下午没课，我们想去逛街，你要不要一起？”
苏念安顿了一下，笑着说：“我明天下午要去图书馆查资料，你们去吧，玩得开心。”
林薇和陈小艺对视了一眼，没再说什么。她们都知道苏念安的情况——她从不参加任何花钱的集体活动，食堂永远打最便宜的菜，衣服就那么两三件换来换去。但她们也从来不当面说什么，只是偶尔会找借口给她带一份食堂的饭，或者“买多了用不完”的护肤品。
苏念安都记在心里。她不是不知道别人的好意，只是她现在能回报的东西太少了。
她爬上床，拉上床帘，在台灯下翻开一本专业书。明天下午确实要去图书馆，但不是查资料——她在图书馆有一份勤工俭学的兼职，每个周一下午和周三上午去整理书架，一个小时二十五块钱。
不多，但积少成多。
她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好的。”
然后合上书，关了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