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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潮湿  他站在客 ...

  •   三月中,江城的雨已经接连下了一个星期。

      空气中混着潮湿、泥腥的味道,浓郁又淡薄。雨水多得已经溢在地面上,淅淅沥沥,流动着侵占每一片低矮区域,让人一看见就平白无故地生出阵阵厌烦与不耐。

      远处天空黑压压地一片,整个世界仿佛浸在一团灰蒙蒙的雾中,路旁树枝上冒出的新芽也恹恹,了无初春的勃勃生气。

      “烦死了,这雨下到什么时候?”

      “你敢信我前天晚上洗的衣服还没干?潮湿得要死,我都快没衣服穿了。”

      “天气不好就算了,大早上还要来上课......真是够了。”

      两个女生一路小跑,进到一楼连廊,其中一个戴了眼镜的睡眼惺忪,面带不悦地抖落着雨伞上的雨珠。

      “诶诶,你听说了没,这门课好像是哲学院的那个陆教授来给我们上诶。”

      “陆教授?哪个陆教授?......陆逸尘么?”

      “就是他。你都没看教务处新发的课程调整通告吗?据说一开始的任课老师不是他,后来给调成他了。”

      “我都没注意,懒得看那个玩意儿。”

      戴眼镜的女生嘟囔着,慢吞吞地上楼。

      “不过,他家里出了这么多事,竟然还能来上课......我记得前一段时间校圈里不是传得挺厉害的吗?”

      “不知道...可能学哲学的人心理素质都很强吧哈哈哈。”

      两人一路说笑,晃悠悠地来到三楼教室。教室内的人还不是很多,后排座位空缺得很富余,她们便找了个靠窗的挨着坐下。

      雨点被风吹着,砰砰落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细微的声响。

      打了一遍预课铃,教室门被人推开,一个穿着风衣,戴着口罩的男人走了进来。

      没有进来扫视寻找座位,而是径直走上了讲台。

      前几排的学生刚刚还在埋头一边扒拉着手机一边吃早餐,此刻却一个个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讲台上的人。

      他慢条斯理地脱了风衣,露出一身剪裁得体、质感不凡的西装,抬手垂落间,手腕处的腕表被教室里的灯光折射出细碎金属光亮。

      长短适中的黑发虽随意地垂落在额间,但能看得出是有打理过的,与白皙面皮上凌冽冷隽的眉峰相得益彰,周身气息沉稳,自带一阵无声的压迫感。

      “这就是陆教授吧?感觉还可以啊!”

      窗边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已睡意全无,她一边兴奋地偷偷拿出手机拍照,一边用手肘顶了顶旁边坐着的同学。

      陆逸尘整理好衣服,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讲桌上,然后从西装内里口袋中取出一块手帕,低头取了眼镜慢慢擦着。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从头到尾,一丝视线也没有停落到别处。

      台下窃窃私语,他也仿佛没有听到,仍旧低头细细擦着。从镜片到镜框,再到镜腿,眼神专注地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终于擦好戴上,接着他便坐下,打开电脑,一边专注地看着什么,一边屈指滑动着鼠标。显示屏上亮起一片冷白光线,映出屏幕前一双无神寡淡的黑眸。

      任务栏中的绿色图标一直亮着,他一点开,一条接一条的消息便跳动着接连顶上来。

      “逸尘,周末有空吗?出去走走。”

      “陶岚的事不要过于在意,既然已经发生了,就让它过去吧。”

      “周先生好,请问周四上午您有时间吗?这边还需要您过来一趟。”

      “我听说那件事了......你还好吗?”

      “......路是她自己选的,要怪就怪她自己。”

      “逸尘啊,我替岚岚给你说一声对不起,是我们没有......”

      ......

      他一条条的点开,面无表情地看过去,然后在聊天框内例行公事般,熟练地粘贴上那三个字:

      “我没事。”

      上课铃在此时终于响起,台下声响也慢慢归于平静——他们在等待老师开口上课。

      窗外的雨好像下得更大了,落在窗上的沉闷声响也变为噼里啪啦的碰撞声。

      砰砰,啪啪,哗哗......远处天际边还传来隐隐约约的沉重闷雷声,轰轰隆隆,滚动着好像石磨要碾压过来。

      看来又要下一场大雨。

      “啪!”

      笔记本电脑被重重合上。

      动静不大,却在还算寂静的教室中显得尤为清晰。

      一双双眼睛被声响所吸引,它们左转右转,彼此交流,然后探究般地道道投向台上站立着的男人。

      “现在开始上课。”

      陆逸尘取下口罩,声音略带疲惫地说。

      ......

      下了课,雨终于停歇。

      学生已四散离开,陆逸尘收拾好东西,抬脚走到教室门口,低头找了找,然后拿起一旁伞架上挂垂着的墨色长柄伞。

      “逸尘!”

      身后有人随着声音正在靠近。

      他站定,转了转身子,偏头看过去。

      “你今天有课?课间的时候,教师休息室里我都没看见你。”

      乔佳慢慢走过来,离他距离还有两三步后便停下。她先是对他柔和笑了笑,但瞥见男人漠然的眼神后,她便换了神情,皱了皱眉,关切地低声问道:

      “你还没吃饭吧?......一起去吃饭?”

      “不了。”

      他垂眸凝了一瞬面前人似曾相识的眉眼后,便冷冷转身,抬脚下楼。

      “陶岚那件事!”

      看见他不理不睬,身后人慌张起来,声调也陡然高了。

      陆逸尘在楼梯拐角处如她所愿终于顿住。

      “...你...你还好吧?”

      “......”

      没有回应,那身影只顿住片刻,便毫不留恋地消失在她视线中。

      回应她的只有声声拾级而下的沉稳脚步声。

      乔佳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胸口也因为过激的情绪克制地起伏着。先前在男人面前澄亮的眼眸不受控地慢慢湿润,她咬了咬下唇,强压心底涌出来的不甘。

      .......亏她今天还画了和陶岚一样的妆。

      一点用也没有。

      .......

      回到家,客厅内映着窗外天空的颜色,一片灰蒙蒙。

      无声无息。

      走了几步,房间内的所有感应灯渐次亮起。

      地板洁白,窗明几净,家政阿姨打扫得很干净。

      唯独窗角的立体花架上,那盆吊兰焉了叶子,垂落耷拉着,最外面的那几片叶片的边缘隐约泛着黄色,也微微卷着。

      几根细长略粗的绿茎上,屈指可数的莹白花苞蜷缩起来,要开不开,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陶岚死了之后,没有人再来管过它们。

      连他也是。

      她最喜欢摆弄这些玩意儿了。

      吊兰、栀子花、铃兰、垂丝茉莉......还有一些其他他叫不上来名字的花花草草,在他们结婚后,她俨然把她的这项爱好发展成了一种乐趣。

      家里被摆放地像一个小型花市。

      不同季节,不同天气,不同时间,总有几盆或粉或白、或蓝或紫的花朵开放着。花朵让这栋灰白简色装修的婚房有了颜色,也有了味道。

      有时她会趁他不在家,在书房的窗边也会悄然摆上一盆。

      因为他不喜欢她动他的东西,打乱他固有的习以为常,于是她便识趣地不放在他目光所及之处。

      他有时看到了,抿抿唇,也不多说什么,默许她的热情。

      花开了的时候,她兴高采烈,光着脚噔噔噔地跑到他书房,拉着他去看。

      一开始他皱着眉,就算不情不愿,也会顺从她跟着过去。

      只是花开了而已。

      他很不理解。

      五次六次之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叱了她,发了脾气。

      她看起来被狠狠吓着了,眼泪满当当地左右晃动,直到扭头跑出去时那双眼睛紧闭,泪水才终于决了堤,细长的像一条线似地流了下来。

      从此再有别的花开,她也不来喊他去看了。

      .......

      葬礼结束后,陶然来取她的东西。

      他低着头,沉默地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跟这个平日里总是亲热地唤他姐夫的小舅子该说些什么。

      眼眸余光里,只有他一趟一趟的搬走那些装有陶岚衣物、生活用品的箱子。

      临走前,他抬头看了看他,嚅动着嘴唇低声说道:

      “我走了,姐夫。”

      “......对不起。”

      连他也觉得是自己的姐姐对不起他。

      可是,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他陆逸尘。

      .......

      陶岚出车祸时,他正在另一所学校里做讲座。

      中途休息,他刚拿到手机,打开一看,竟是满屏的未接电话——各种各样的人打来的。

      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另一个电话已经急不可耐地接踵而至。

      车祸...医院...昏迷...流血...急救室...

      开车赶回去的路上,他的脑海里不断重复出现这些词语。它们浮上来又沉下去,搅得他一片混沌。在一个路口等红绿灯时,他差点分不清红绿色,一个灯亮起,他竟然不知道是该通行还是该刹车。

      手也抖着。

      在医院里,还是陶然发现了,他不安地拉住他:

      “姐夫,你没事吧?”

      “...没事。”

      说出这句话时,他感觉喉管在如往常般的振动运作,可发出的声音却好像不是他的。

      低沉、暗哑、无力。

      明明几个小时前,他还在讲台上自信、嘹亮,高谈阔论。

      正当他坐在走廊上的长椅上垂头平复心情时,陶然神色复杂地走了过来。他和陶岚一样,澄澈稚嫩的眼睛藏不住任何事。

      陆逸尘静静凝着他,等他开口。

      他涨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出了实情。

      原来,那辆出车祸的车里坐了不止她一人。

      还有一个是邓丘鸿——那是陶岚嫁给他之前,在学校里曾经谈过恋爱的前男友。

      实际上,他对她的情史并不感兴趣。

      之所以认识他,还是在她喝醉后与他吵闹时意外得知的。

      “陆逸尘,你这样对我不会后悔吗?”

      “你没有心吗?”

      “你怎么能够这样?!”

      “你不爱我为什么要娶我呢......”

      她歇斯底里地坐在书房门口的地板上,白皙娇柔的脸庞上挂满了泪痕,两只明亮的眼睛中也不复往日的灵动,它们盛满了悔恨。

      “......”

      “你喝醉了。”

      他静静看着她慢慢倾斜歪了身体,靠在门框上,然后才合上电脑,慢步走过去,弯腰,蹲下,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把酒给我。”

      “......丘鸿说的对,我跟你是不相配的,是我自作......”

      他抱她回房间,她俯在他肩颈处忽然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接着便喃喃自语,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丘鸿?......”

      再问她时,她已经贴了枕头,皱着眉,蜷缩着身体睡着了。

      那天之后,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夜不归宿不说,常常还醉着酒回来。

      一次从她爸妈那儿吃完晚饭,她回到家便换了衣服,正欲走出门时,他忽然心生不悦地喊住了她: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陶岚闻言,平静地回眸看了看他,又低头继续换鞋:

      “你管得太多了。”

      语气平淡地好像在说出门买菜之类的日常话。

      他站在一旁,垂眸看着她探脚屈膝,伸进一双在他看来完全无法理解其设计和审美的系腕高跟鞋中,银白亮闪的鞋带柔软又贴切地环着她的脚腕,那么刺眼,又那么契合。

      “......是去约会吗?和邓丘鸿吗?”

      他黑眸凝了凝她微卷的长发,低沉出声。

      她以前从不穿这样的细高跟。

      她也不穿这样的裙装。

      更不会细心卷弄自己的头发——在他的印象里,它们一直是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泽,而不是这种白炽灯下照出的棕栗色。

      至少,他自己从未见过。

      他突如其来,毫无铺垫的出声,让陶岚僵在原地片刻,接着她便笑吟吟地转过身:

      “是啊,你也想一起去吗?陆教授?”

      “只是很可惜我们人已经约满了,下次再邀请您...”

      她一边笑着,一边毫不留恋地转身推门出去,缥缈的尾音夹在门缝中,逐渐随着高跟鞋声响而慢慢消声。

      “......”

      他站在客厅内,孤零零的,好像那种独居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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