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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日常禅心 融入民间: ...

  •   茅篷建成后的第三个月,慧海的干粮吃完了。

      这不是突然发生的事——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当真要面对时,还是感到一丝窘迫。在寺庙挂单时,有斋饭;行脚途中,可化缘。如今在这废墟上定居,总不能天天去化缘。人总要靠自己活着,这是最基本的尊严。

      “师父可以摆渡。”一天早晨,李玉茹带来两个馒头时,随口说道。

      “摆渡?”

      “沈家码头的旧船还在,虽然破,修修还能用。”李玉茹指向湖边的芦苇丛,“从这里到对岸的集市,走陆路要绕半个时辰,坐船一炷香就到。收点船钱,够买米买菜。”

      慧海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芦苇深处,隐约可见半截船身,是当年沈家最小的那艘摆渡船。大水过后,别的画舫都毁了,它却卡在芦苇丛里,幸存下来。

      说干就干。当天下午,慧海就下到芦苇丛里。船比记忆中更破——船底裂了缝,船舷缺了板,桨也只剩一支。但他不气馁,从废墟里找来还能用的木板、钉子,又从福伯那儿借了工具,叮叮当当地修起来。

      李玉茹来送水时,看见他满手木屑、满头大汗的样子,笑了:“相公真像个船匠。”

      “本来就是。”慧海也笑,“在少林寺学过木工。”

      这话半真半假。在少林寺确实劈过柴,但修船是头一遭。他照着记忆中船的样子,一块板一块板地补,一个缝一个缝地堵。手上被钉子扎了好几个洞,流了血,就用布裹裹继续干。做这些时,他心里很静,像在打坐——眼睛盯着木头,手握着工具,心全在当下这一敲一钉上。

      三天后,船修好了。虽然补丁摞补丁,丑得像件百衲衣,但至少不漏水了。慧海把它推到水里,试试稳当,拿起那支唯一的桨,轻轻一划——船动了,慢悠悠地驶出芦苇丛,驶向开阔的湖面。

      那是他回到兴化后,第一次离岸。湖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水草随波摆动。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无数光斑,晃得人眼花。他划得很慢,感受着桨划过水面的阻力,感受着船身随波起伏的节奏。这感觉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水,陌生的是身份。从前他是坐船的人,现在是划船的人。

      “摆渡人”的招牌很简单——一块木板,用烧焦的木炭写上“渡船”二字,插在码头旧址的石缝里。船费也简单:一人一文钱,货物另算。没钱也行,给把米、给把菜、甚至给句话都行。

      第一天,没人来。

      慧海不急,坐在船头打坐。湖水轻拍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听着这声响,呼吸渐渐与它同步——水拍一下,吸一口气;再拍一下,呼一口气。渐渐,他分不清是水在拍,还是心在跳;是船在晃,还是身在摇。他就这样坐着,从早晨坐到中午。

      “师父,过河吗?”

      一个声音把他唤醒。睁眼,是个挑着担子的老农,担子里是新鲜的蔬菜。

      “过。”慧海站起来,“老伯去哪儿?”

      “去对岸集市,卖菜。”老农把担子放上船,“听说这儿新开了渡口,就过来看看。”

      慧海撑开桨。船离岸时,老农忽然说:“师父面善,好像在哪儿见过。”

      “贫僧一直住在这里。”

      “哦。”老农想了想,“对了,您像以前沈家那位少爷。不过那位少爷……唉,不说了。”

      慧海没接话,只是划船。桨入水,出水,带起一圈圈涟漪。他知道自己像谁,但他不再是那个人了。现在的他,是个摆渡的和尚,如此而已。

      船到对岸,老农掏出一文钱。慧海接过,铜钱在手心温热。这是他有生以来挣的第一文钱,不是靠家世,不是靠学问,而是靠力气,靠劳动。

      “师父明天还在这儿吗?”老农问。

      “在。”

      “那我明天还来。”老农挑起担子,“师父的船稳,不像那些年轻船夫,划得飞快,晃得人头晕。”

      慧海合十行礼。等老农走远了,他看看手里的铜钱,又看看对岸的茅篷,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自食其力,原来是这种感觉——不仰人鼻息,不愧对天地,靠自己的双手,挣一口干净的饭。

      从那以后,渡口渐渐有了人气。先是附近的农人,后来是走亲戚的妇人,再后来是去私塾上学的孩童。慧海的船费便宜,人又和气,不催不赶,等人齐了才开船。有时候人少,他也不急,就在船头打坐,等下一个客人。久了,人们都知道,废墟上那个和尚的渡船,最从容,最安稳。

      一个雨天,生意清淡。慧海正要收船回茅篷,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在雨中跑来。近了,是个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孩子,浑身湿透。

      “师父,过河吗?”妇人急急地问,“孩子发烧,要去对岸看大夫。”

      慧海二话不说,撑开桨:“上船。”

      雨越下越大,湖面白茫茫一片。船在雨中行进,很慢,但很稳。妇人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嘴里念叨着:“快到了,快到了……”

      “孩子多大了?”慧海问。

      “三岁。”妇人眼睛红了,“都怪我,昨天不该带他下地,淋了雨。”

      “不是你的错。”慧海说,“孩子生病,就像花要经历风雨,是难免的。”

      妇人愣了愣,看着这个说话的和尚。雨打在他脸上,顺着脸颊流下,但他神情平静,像在说一件最平常的事。

      “师父有孩子吗?”妇人问。

      “没有。”

      “那您怎么知道……”

      “贫僧摆渡,渡人渡多了,自然知道。”慧海看着前方,“你看这雨,打在孩子身上是病,打在庄稼身上是福。同一件事,落在不同地方,就有不同的结果。所以不必自责,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

      妇人听了,眼泪流下来,混着雨水:“可是我怕……怕他……”

      “怕没用。”慧海的声音依然平静,“怕像船底的洞,越怕,水进得越多。不如把心思用在补洞上——带孩子看大夫,好好照顾,这就是补洞。”

      船到对岸时,雨小了。妇人抱着孩子下船,掏钱。慧海摇摇头:“给孩子买药吧。”

      妇人愣了,深深一躬,转身朝医馆跑去。慧海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那个雪夜在少林寺,自己也曾这样虚弱,也曾这样无助。不同的是,那时他只有自己,现在他可以帮助别人。

      摆渡人的日子简单而重复。每天黎明即起,洒扫庭院,然后到渡口。有客渡客,无客打坐。中午回茅篷吃饭,下午种菜,晚上诵经。偶尔有人请他念经祈福、驱邪治病,他也不推辞,但从不收钱,给什么拿什么,不给也不要。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种生活。在船上,他是渡者;在菜园,他是农人;在茅篷,他是禅者。身份在变,但心不变——那颗专注当下、随缘度日的心。

      一天傍晚,他收船回茅篷,看见李玉茹在菜园里浇水。

      “今天怎么样?”她问。

      “渡了十七个人,挣了二十三文。”慧海说,“有个老婆婆没钱,给了两个鸡蛋。”

      李玉茹笑了:“相公现在真像个摆渡人。”

      “本来就是。”慧海也笑。

      晚饭是糙米饭、炒青菜,还有老婆婆给的那两个鸡蛋。慧海敲开一个,蛋黄很黄,像小小的太阳。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周嬷嬷常给他煮鸡蛋,说吃了长个子。那时他挑食,只吃蛋白,不吃蛋黄。现在他小口小口地吃着,连一点碎屑都不剩。

      “玉茹,”他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学摆渡。”慧海看着手中的鸡蛋,“这几个月,我明白了一件事——修行不在高处,在低处;不在远处,在近处。一桨一水是修行,一锄一土是修行,一针一线也是修行。”

      李玉茹静静听着,手里的筷子停了停:“相公悟了。”

      “谈不上悟。”慧海摇头,“只是知道了该怎么活。”

      知道该怎么活,比知道为什么活更重要。这是他在摆渡中学到的——那些坐船的人,有的为生计奔波,有的为亲情牵绊,有的为前途迷茫。他们很少问为什么,只是日复一日地过着。但这不意味着他们活得没有意义。恰恰相反,正是在这日复一日的重复中,生命显出了它最真实的样子:坚韧,顽强,在平凡中闪着微光。

      第二天,渡口来了个特别的客人——一个书生,背着书箱,神色倨傲。

      “过河。”他把一文钱扔在船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慧海捡起钱,等书生上船,开桨。船到湖心,书生忽然问:“师父,您说这湖水,是动还是静?”

      又是禅机。慧海想起在国清寺,在天童寺,那些类似的问答。但现在他不玩这些了。

      “施主觉得呢?”他反问。

      “我看是动。”书生指着水面,“波光粼粼,无时不动。”

      “那施主再看。”慧海停下桨,“现在呢?”

      桨停了,船停了,水面渐渐平静,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的云。

      书生愣了愣:“这……这是静。”

      “所以,”慧海重新划桨,“动是它,静也是它。施主何必执着于动或静?”

      书生沉默了,看着慧海划船的姿势——不急不缓,一起一落,像在空气中写字。良久,他才说:“师父不像普通的摆渡人。”

      “摆渡人就是摆渡人,没有普通不普通。”慧海说,“就像这湖水,深也罢,浅也罢,都是水。”

      船到对岸,书生下船,忽然转身,深深一揖:“学生受教了。”

      慧海合十还礼。看着书生远去的背影,他忽然想,也许“渡人”真的有两重含义——渡人过河是渡,渡人过心也是渡。而真正的渡,不是把别人渡到自己认为对的地方,而是帮助别人找到自己的方向。

      这个领悟让他欣喜。原来修行不必在深山古寺,就在这一桨一水中;悟道不必在蒲团之上,就在这迎来送往间。

      日子一天天过去,慧海的渡船成了这一带的一道风景。人们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的从容。有时候,坐船的人会跟他聊家常——东家的媳妇生了,西家的老人走了,南边的庄稼好了,北边的生意垮了。他听着,偶尔说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听。听多了,他渐渐明白,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条河,有急流,有浅滩,有暗礁。而他能做的,只是在他们需要时,搭把手,渡一程。

      一天,渡口来了个老渔夫,是常在湖上打鱼的陈伯。他不上船,就坐在码头的石头上,看着湖水发呆。

      “陈伯,不过河?”慧海问。

      陈伯摇摇头,叹口气:“今天不打鱼了。”

      “为什么?”

      “打了也没用。”陈伯摸出旱烟袋,点上,“儿子在城里欠了赌债,把我攒的棺材本都拿去了。现在人跑了,债主天天上门。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打几天鱼?还得了债?”

      慧海在他身边坐下,看着湖面。夕阳西下,把湖水染成血红色。

      “陈伯,”他缓缓说,“您看这湖,每天太阳落山时都这么红,像流血。可第二天太阳升起,它又清了,蓝了。湖不会因为一天的颜色,就永远变色。”

      陈伯抽着烟,不说话。

      “人也是这样。”慧海继续说,“今天欠了债,不等于永远欠债;今天儿子跑了,不等于永远不回来。日子要一天天过,债要一点点还。只要还在打鱼,就还有希望。”

      “希望?”陈伯苦笑,“我都六十了,还能有什么希望?”

      “六十岁的希望,和十六岁的希望不一样。”慧海说,“十六岁希望功成名就,六十岁希望平平安安。您看这船,”他指指自己的渡船,“它破,它旧,但它还能渡人。您也一样,老了,累了,但还能打鱼,还能活着。活着,就是最大的希望。”

      陈伯转过头,看着慧海。夕阳的光照在这个和尚脸上,平静,坚定,像湖心的石头,任风浪再大,岿然不动。

      良久,陈伯掐灭烟,站起来:“师父说得对。我还能打鱼,还能活着。明天……明天我再来打鱼。”

      他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有些佝偻,但脚步很稳。慧海看着,心中涌起一种温暖。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高高在上地讲经说法,而是在最平常的对话里,给一点点光,一点点力。也许这光很微弱,这力很微小,但足够让一个人在黑暗中,再往前走一步。

      回到茅篷,李玉茹在绣一幅新作品——不是花鸟,而是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如练,中间一叶扁舟,舟上一个小人。

      “这是……”慧海仔细看。

      “你。”李玉茹头也不抬,“摆渡的慧海师父。”

      慧海笑了:“我哪有这么好看。”

      “在我眼里,你就这样。”李玉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慧海心中一动,但没接话。他走到灶台边,生火做饭。米是陈伯昨天给的鱼换的,菜是自家园子里摘的。简单的饭菜,但很香。

      吃饭时,李玉茹忽然说:“今天有个妇人来找你,说是你救了她孩子,来谢你。”

      “哦,那个发烧孩子的母亲。”

      “她送了一篮鸡蛋,我放在角落了。”李玉茹顿了顿,“她还问……问你是不是一个人住。”

      慧海筷子停了停。

      “我说是。”李玉茹继续吃饭,语气平淡,“我说慧海师父是出家人,一个人住在茅篷,白天摆渡,晚上打坐。”

      “她……还说什么?”

      “没说什么,放下鸡蛋就走了。”李玉茹抬眼看他,“但看她的眼神,像是想给你说媒。”

      慧海哑然失笑。说媒?给一个和尚?这世人的心思,真是千奇百怪。

      “你怎么想?”他问。

      “我怎么想不重要。”李玉茹说,“重要的是你怎么想。如果你想还俗,娶妻生子,过平常人的日子,也是你的自由。”

      “我不想。”慧海摇头,“现在这样,很好。”

      “真的很好?”

      “真的。”慧海认真地说,“白天摆渡,渡人过河;晚上打坐,渡己过心。中间种菜刺绣,自给自足。这样的日子,简单,清净,实在。比从前在沈府时,真实得多。”

      李玉茹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很快隐去:“那就好。”

      那天晚上,慧海在笔记里写道:

      “今日陈伯来,言子欠赌债,心灰意冷。吾以湖为喻,劝其勿弃希望。陈伯听罢,复去打鱼。忽然明白,佛法不在高深经义,而在日常劝慰;禅心不在枯坐蒲团,而在待人接物。摆渡三月,所渡非仅人身,更渡人心。而渡人者,亦在自渡——每劝人一句,自心明一分;每助人一事,自执轻一分。此所谓‘渡人即渡己’,诚不虚也。”

      “又,玉茹绣余山水,中有小舟,谓是吾。观之,舟小人微,然在山水间,自成风景。忽然悟得:人生在世,不必求大,不必求显。如一叶扁舟,于江河湖海,虽微虽小,但有其位,有其用,有其美。安于其位,尽于其用,显于其美,便是圆满。”

      写到这里,他停笔,望向窗外。月色如水,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有渔火点点,像迷失的星辰。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沈府的画舫上,看同样的夜景。那时他觉得这景象属于他,现在他知道,这景象不属于任何人,它就在那里,千年如一日地存在着。而他,不过是其中一个看客,一个过客。

      但过客有看过客的福分——可以欣赏,可以不带走;可以感动,可以不执着。就像摆渡,船来了又去,客上了又下,他只需把好桨,掌好舵,其他的,随它来,随它去。

      这就是他找到的修行方式——在最平常的生活里,体证最深的佛法。一桨一水是禅,一锄一土是禅,一针一线是禅,一言一语也是禅。禅不在别处,就在当下,就在手边,就在这呼吸之间。

      他吹熄灯,躺下睡觉。明天还要摆渡,还要种菜,还要生活。而生活本身,就是最伟大的道场,最深刻的修行。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一声,两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慧海听着,嘴角浮起一丝微笑。这就是他选择的路——不是逃避尘世的路,而是深入尘世的路;不是远离众生的路,而是贴近众生的路。在这条路上,他找到了真正的安宁——不是没有风浪的安宁,而是能在风浪中如如不动的安宁。

      夜更深了。月光移动,从东窗移到西窗。慧海翻了个身,沉沉睡去。梦里,他还在摆渡,船行得很稳,客人的脸上带着笑。而他,只是划着桨,一下,又一下,像要划到时间的尽头,又像从未开始。

      这就是日常禅心——在重复中见永恒,在平凡中见神圣,在渡人中见自己。而他,终于走在了这条路上,一步一步,踏实而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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