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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水月道场 教学方式的 ...

  •   阿丑去世后的那个夏天,水月庵有了第一批正式的弟子。

      不是慧海主动收的,是自然而然来的。先是陈伯的孙子小栓子,每天跑来帮忙挑水扫地,慧海教他认字念经;然后是城东王家的寡妇王氏,丈夫死了,无儿无女,来庵里帮忙做饭洗衣,顺便听慧海讲法;再后来是个落第书生,姓赵,屡试不中,心灰意冷,来庵里住下,说是要“寻个清净”。

      慧海没有拒绝。他不是在收徒,只是在提供栖身之所。就像当年的破山和尚,没有固定的寺庙,没有固定的弟子,走到哪儿,哪儿就是道场;遇见谁,谁就是有缘人。

      水月庵还是那个简陋的茅篷,但人多了,就显得拥挤。慧海带着几个“弟子”,在茅篷旁边又搭了两间草屋,一间男众住,一间女众住。没有正式的剃度,没有严格的戒律,只有简单几条规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食其力,互帮互助;不打诳语,不造恶业。

      “师父,咱们这算寺庙吗?”小栓子问。他十四岁了,长高了不少,但还是一脸稚气。

      “不算。”慧海正在修补渔网——他除了摆渡,也开始打鱼,贴补庵用,“寺庙要有庙产,有佛像,有正式的僧团。我们这儿什么都没有,就是个栖身的地方。”

      “那咱们修的是什么?”

      “修的是心。”慧海把渔网摊开,指着上面的破洞,“心就像这网,破了要补,漏了要缝。补好了,就能网住鱼——哦不,是网住智慧。”

      小栓子似懂非懂,但很认真地点头。他喜欢慧海师父,因为师父从不骂人,也不讲大道理,说的都是他能听懂的话。

      王氏在一旁择菜,听着笑了:“师父说话就是明白。我以前去庙里烧香,那些和尚念的经,我一句都听不懂。”

      “经是给人念的,不是给人懂的。”慧海说,“懂了最好,不懂也没关系。就像吃饭,你知道饭是怎么做出来的吗?”

      “不知道。”

      “那妨碍你吃饭吗?”

      “不妨碍。”

      “那就对了。”慧海把补好的渔网收起来,“修行也一样,知道道理最好,不知道也没关系。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干活干活,这就是修行。”

      王氏点点头,继续择菜。她来庵里三个月,气色好多了,脸上有了笑容,话也多了。她说以前在家里,整天对着空屋子,胡思乱想,越想越苦。现在在庵里,忙忙碌碌,反而心里踏实。

      赵书生在一旁抄经,听到这话,抬起头:“师父这话,似与禅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暗合。”

      慧海看了他一眼:“赵施主,你又在掉书袋了。”

      赵书生脸一红:“学生……习惯了。”

      “习惯可以改。”慧海说,“禅不在文字里,在生活里。你整天抄经,不如去挑担水;整天参禅,不如去种棵菜。”

      “可是……学生觉得,经书里有大智慧。”

      “智慧不在书里,在书外。”慧海指着窗外的菜园,“你看那白菜,它读过经吗?没有。但它知道该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长叶,什么时候包心。这就是智慧,天然的智慧。”

      赵书生愣住了,看着菜园,若有所思。

      这就是慧海的教学方式——不说破,只引导;不灌输,只启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根器,有自己的因缘,强求不来,只能等待。就像种菜,你只能浇水施肥,不能替它生长。

      一天傍晚,慧海带着几个弟子到湖边。夕阳西下,湖面泛着金光,芦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今天教你们‘水边行禅’。”慧海说。

      “什么是水边行禅?”小栓子问。

      “就是沿着水边走,走得慢,走得稳,走得专注。”慧海示范着,“脚步要轻,呼吸要匀,眼睛看前方三步远,耳朵听水声风声。心里什么都不要想,只是走。”

      他们开始走。慧海在前面,三个弟子在后面,沿着湖岸,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起初,小栓子总想快走,王氏总低头看脚下,赵书生总在心里默念经文。但走着走着,他们都静下来了。脚步声,水声,风声,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天然的音乐。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慧海停下:“感觉怎么样?”

      小栓子挠挠头:“师父,我走到一半,忽然觉得……觉得我不是在走路,是路在走我。”

      慧海眼睛一亮:“说得好。”

      王氏说:“我觉得心里很静,像这湖水一样。”

      赵书生沉吟道:“学生想到王维的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以前只觉美,今日方知其境。”

      慧海点点头:“都很好。水边行禅的要诀,就是‘随’——随水流动,随风起伏,随脚步起落。不抗拒,不控制,只是随。”

      从那天起,水边行禅成了水月庵的日常功课。每天早晚各一次,沿着湖岸走。有时候慧海带着,有时候弟子们自己去。走得久了,每个人都有些变化——小栓子不再那么毛躁,王氏不再那么忧郁,赵书生不再那么死板。

      但慧海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修行,还没开始。

      一天,庵里来了个不速之客——一个衣着华贵的商人,带着两个仆从,抬着一口箱子。

      “慧海师父可在?”商人拱手,态度恭敬。

      慧海正在补渔网,抬头:“施主何事?”

      “在下姓钱,做丝绸生意,从苏州来。”商人说,“听闻师父道行高深,特来请教。”

      慧海放下渔网:“请教不敢当,施主请坐。”

      钱商人在石凳上坐下,仆人打开箱子,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少说也有二百两。

      “这是在下一点心意,供养庵堂。”钱商人说。

      慧海看了一眼,没动:“施主有何事,但说无妨。”

      钱商人叹口气:“在下经商三十年,家财万贯,妻妾成群,儿孙满堂。可最近几年,总觉得……空。吃山珍海味不香,穿绫罗绸缎不暖,看着满堂儿孙,也觉得隔着一层。晚上睡不着,白天没精神,大夫说是心病。听说师父能治心病,特来求方。”

      慧海静静听着,等他说完,问:“施主想要什么方?”

      “能让我心安,能让我快乐的方。”钱商人急切地说,“多少钱都行。”

      慧海想了想,站起来:“施主随我来。”

      他带着钱商人走到湖边,指着湖面:“施主看这水。”

      钱商人看过去:“水怎么了?”

      “水里有云,有树,有芦苇,有天光。”慧海说,“但水本身是什么?”

      “水就是水啊。”

      “对,水就是水。”慧海点头,“云来了,它映云;树来了,它映树;风来了,它起浪;风停了,它平静。但它始终是水,不因云树而增,不因风浪而减。施主的心,也该如此。”

      钱商人愣了愣:“师父的意思是……”

      “施主的心,现在像一面镜子,只照外物——照钱财,照名声,照儿孙。”慧海缓缓说,“所以外物变化,心就波动。钱财多了喜,少了忧;名声高了傲,低了卑;儿孙孝了慰,逆了恼。这样的心,永远不得安宁。”

      “那该怎么办?”

      “让心回到它本来的样子——不是镜子,是水。”慧海说,“水映万物,但不执着万物。云来了就映云,走了就映天;树来了就映树,走了就映空。施主也该如此——有钱就好好用钱,没钱就好好生活;有名就好好担名,没名就好好做人;儿孙孝就感恩,不孝就随缘。心如水,随物而转,但不为物转。”

      钱商人听着,若有所思。良久,他问:“师父,这道理我懂,可做不到。”

      “所以你要修。”慧海说,“不是修成什么,是修回什么——修回那颗本来的、如水的心。”

      “怎么修?”

      “从最简单的事开始。”慧海指着菜园,“去,浇一垄菜。”

      钱商人愣住了:“浇菜?”

      “对,浇菜。”慧海递给他一个水瓢,“全神贯注地浇,看水如何渗入泥土,看菜叶如何舒展。什么都不要想,只是浇菜。”

      钱商人犹豫了一下,接过水瓢,走到菜园里。他从来没干过农活,动作笨拙,水洒了一身。但他按慧海说的,专注地浇,一瓢,又一瓢。

      浇完一垄菜,他满头大汗,但眼神亮了:“师父,我……我好像有点感觉。”

      “什么感觉?”

      “浇菜的时候,我真的什么都没想。”钱商人说,“就看着水,看着菜,心里……很静。”

      “这就是了。”慧海微笑,“记住这个感觉。回去后,每天找一件小事——泡茶,扫地,写字,什么都行——全神贯注地做。慢慢地,心就会回来了。”

      钱商人深深一躬:“谢师父开示。”他让仆人抬来那箱银子,“这点心意,请师父务必收下。”

      慧海摇摇头:“银子你带回去。真想供养,每月送一袋米来,够庵里吃就行。”

      钱商人再三坚持,慧海就是不收。最后钱商人只好作罢,但说每月一定送米来。

      钱商人走后,小栓子忍不住问:“师父,那么多银子,为什么不要?”

      “银子多了,麻烦就多。”慧海说,“我们这儿简简单单,挺好。”

      “可是……有了银子,可以盖大殿,塑佛像,收更多弟子啊。”

      慧海笑了:“栓子,你见过水里的月亮吗?”

      “见过。”

      “你能把水里的月亮捞起来吗?”

      “不能。”

      “那就对了。”慧海说,“大殿佛像,就像水里的月亮,看着好看,但捞不起来。真正的道场,不在殿宇,在心里;真正的佛像,不在塑像,在人里。”

      小栓子似懂非懂,但记住了。

      钱商人果然每月送米来,还介绍其他人来。渐渐地,水月庵的名声传开了。来的人五花八门——有失意的官员,有破产的商人,有守寡的妇人,有失恋的少女,甚至还有青楼女子。慧海一视同仁,来者不拒,但也不刻意挽留。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来去自由。

      他的教学方式也因人而异。对急躁的人,教他浇菜;对忧郁的人,教他行禅;对执著的人,教他观水;对散乱的人,教他数息。没有固定的法门,只有应机的点拨。

      一天,庵里来了个青楼女子,叫翠云。她二十出头,浓妆艳抹,但掩不住眼角的疲惫。她说厌倦了风尘,想出家。

      王氏劝她:“这儿苦,你受不了的。”

      翠云说:“再苦,也比那里好。”

      慧海没多问,只说:“住下吧。先洗洗脸,把那身衣服换了。”

      翠云洗去脂粉,换上朴素的衣服,竟是个清秀的姑娘。她干活勤快,话不多,但眼神总是飘忽,像在躲什么。

      慧海观察了几天,找她谈话:“翠云,你在躲什么?”

      翠云低头:“没躲什么。”

      “你的眼睛在躲。”慧海说,“不敢看人,不敢看天,不敢看自己。”

      翠云的眼泪掉下来:“师父……我脏。”

      “哪里脏?”

      “身子脏,心也脏。”翠云哭道,“我接过那么多客,说过那么多谎,骗过那么多人。我……我不配在这儿。”

      慧海静静等她哭完,说:“翠云,你跟我来。”

      他带她到湖边,指着水面:“你看这水,清吗?”

      翠云看了看:“清。”

      “可这水,”慧海从岸边捞起一把淤泥,“是从这淤泥里流出来的。”

      翠云愣了。

      “水不嫌淤泥脏,因为淤泥是它的根。”慧海说,“你也不嫌自己脏,因为你的过去是你的根。没有过去,就没有现在;没有淤泥,就没有清水。”

      “可是……别人会嫌。”

      “那是别人的事。”慧海把淤泥放回水里,“你要做的,是像这水一样,从淤泥里流出,流向大海。路上可能有石头拦,有杂草缠,但水总是向前流,不停留,不回头。”

      翠云看着湖水,看了很久。然后她跪下,给慧海磕头:“师父,我明白了。”

      从那天起,翠云变了。她不再躲闪,不再自卑,干活更勤快,笑容也多了。她主动要求负责庵里的清洁,说要把污秽都扫干净。慧海由她去,只是偶尔提醒:“扫外容易,扫内难。心里的污秽,要用水洗,不能用扫帚。”

      翠云点头:“弟子记住了。”

      又过了一阵子,庵里来了个特别的弟子——一个中年商人,姓郑,是钱商人的朋友。他一来就说:“师父,我不想修行,只想问一个问题。”

      “问吧。”

      “我经商半生,诚信为本,童叟无欺。可最近一笔生意,被最信任的伙计坑了,损失惨重。我想不通,好人为什么没好报?”

      这个问题,慧海听过无数次。他想了想,说:“郑施主,你跟我来。”

      他带郑商人到菜园,指着一棵白菜:“这白菜,长得好吗?”

      郑商人看了看:“好,绿油油的。”

      “它为什么长得好?”

      “因为……施肥浇水,照顾得好?”

      “对,也不对。”慧海说,“施肥浇水是外缘,但它自己能长,是内因。外缘重要,内因更重要。你的生意,伙计坑你是外缘,但你自己的经营是内因。外缘坏了,可以修补;内因坏了,就全完了。”

      郑商人若有所思。

      “而且,”慧海继续说,“你说好人没好报,这话不对。好报不一定是钱财,可能是健康,可能是平安,可能是心安。你现在虽然损失了钱财,但身体健康,家庭和睦,晚上睡得着觉,这就是好报。”

      郑商人愣了愣,苦笑:“师父说得对。我这些天吃不下睡不着,确实比损失钱财更苦。”

      “所以,”慧海说,“你要修的,不是如何挽回损失,而是如何安住这颗心。心安了,外境再变,也能如如不动。”

      郑商人在庵里住了三天,每天跟着干活,跟着行禅。临走时,他说:“师父,我好像明白了。钱财得失,就像湖面的波纹,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但湖水本身,始终是水。”

      慧海点头:“善哉。”

      这就是慧海的道场——没有高墙,没有门槛,只有一片湖水,几间草屋,和一颗开放的心。来的人带着问题,走的人带着答案——不是慧海给的答案,是他们自己找到的答案。

      一天晚上,慧海在笔记里写道:

      “水月庵建成一年,弟子渐多。商人、书生、寡妇、妓女,各色人等,皆来问道。吾无固定教法,唯因材施教——急者缓之,郁者舒之,执者破之,乱者定之。如医用药,对症下药;如农种地,因地制宜。

      教学之中,亦在自教。每答一问,自心明一分;每解一惑,自执轻一分。方知教学相长,诚不虚也。

      近日有弟子问‘肉身’意义。答曰:肉身非修行障碍,而是修行道场。饥渴寒热,生老病死,皆在其中。逃避肉身,如逃避大地,空中建楼,终将倒塌。接受肉身,爱护肉身,但不执著肉身,方是真修行。

      此即‘肉身菩萨’第一义——活着时不执着肉身,死后肉身可不坏。然此是后话,眼前要务,是在这具肉身中,活得明白,死得安然。”

      写到这里,他停笔。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他想起“水月”这个名字的由来——不是他起的,是弟子们叫开的。他们说慧海师父的道场,像水中的月亮,看得见,捞不着;说慧海师父的教法,像映月的湖水,清澈但不留痕。

      他喜欢这个名字。水月,水中月,镜中花,看似虚幻,实则真实——水是真的,月是真的,映照是真的,只是那个“月影”,是缘起的幻相。就像人生,身体是真的,感受是真的,经历是真的,只是那个“我”,是五蕴的和合,是缘起的假名。

      而修行,就是看清这个真相,但不否定假相;活在幻相中,但不迷失真相。就像看水中的月,知道那是月影,但依然欣赏它的美;知道它会随波破碎,但依然为它的圆满而欢喜。

      这就是他的水月道场——一个在幻相中体认真相的地方,一个在红尘中修习出尘的地方,一个在肉身中觉悟法身的地方。

      远处传来弟子们的鼾声,此起彼伏。慧海吹熄蜡烛,躺下睡觉。明天还要摆渡,还要种菜,还要教学。日子简单而充实,平凡而神圣。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水月庵会扩大,弟子会增加,教法会完善。但他不着急,就像水不急着流,月不急着圆,一切都会自然发生,自然成长。

      而他要做的,只是如如不动地在这里,像湖心的石头,任风浪起落,任月影来去,始终安住,始终清醒。

      这就是他的道场,他的修行,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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