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好想睡觉》Kaora

2、相逢 相逢

　　听见动静，尹伊立即警觉。他放轻脚步，缓缓地绕到后备箱处——

　　“看什么看！！再看……再看我就把你的眼睛剜了！”

　　“你还盯着我干嘛？走开。走开走开走开走开！快点走开！”

　　才打上照面，那人便紧皱着眉，努力做出一副与智商不符的凶相。他不耐烦地把尹伊方才丢过去的几件衣服从自己身上扒下，末了还嚣张地递给尹伊一个白眼。

　　……神经病吧。

　　“你认识？”

　　尹伊狐疑地瞥了南枝一眼，后者立马摇头，严肃地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穿着这么一身明显不合身的实验服，也不知是从哪个实验基地里偷跑出来的。

　　好蠢。

　　装也不知道装点好的，就算是演技同样拙劣的南枝也懂得装柔弱来博取同情。他倒好……嗤。长得就已经够显眼了，还非要做些显眼的事情。

　　脑子长出来是让人当靶子射的？

　　“你当然不认识我！我们之前又没见过。”

　　那青年神情倨傲，下巴高高扬起，几乎就是用一对细长的鼻孔来看人，上扬的幅度之大不免让尹伊疑心他下一刻就要仰面栽倒。

　　“装什么装！我还没问你们是谁呢……不对！这是哪？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们到底把我带到哪里去了？赶紧回答我！”

　　“……喂！你干什么？……快放开我！！松手！”

　　“你怎么能这么暴力？！……好痛！”

　　尹伊揪着青年的领子，直接将他拎下了车。青年愤怒地挣扎着，对尹伊拳打脚踢，直到头上挨了一记狠的，他才悻悻地安分了下来。

　　尹伊淡然道：

　　“他是走是留，你定。”

　　“什么？……我？！”南枝大惊失色，“我……我不清楚这些，还是尹哥你看着办吧。我真的不知道……”

　　“这辆车是你朋友的。鉴于他现在没醒，话语权自然归你。而且，他可是你今天碰见的第二个幸存者呢。所以，你认为应该放他离开自生自灭，还是让他留下跟着我们一起行动呢？”

　　尹伊善解人意地提醒道：

　　“你不是说这里很危险，你很难碰见活着的幸存者吗？……噢，我知道了，你觉得他太弱了保护不了你是吧。”

　　南枝：“我不是！我没有……”

　　似是想到了什么，尹伊兀地轻笑出声。他看了看面露难色的南枝，又将视线移至一头雾水的金毛青年身上。

　　“听懂了吗？你需要展现自己的价值才能留下来。别太没用。”

　　金毛怒道：“什么价值不价值的，谁说要跟你们一起了？我又没说要留下来！你不要自作多情了好不好？”

　　“哦，”

　　尹伊果断撒手，还顺势推了金毛一把。

　　“那你走。”

　　金毛：“？”

　　他夸张地大张着嘴，不明所以：“不是，等下，干什么啊！都不挽……这种时候不应该挽留一下的吗？嘿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阴谋！”

　　尹伊：“你小说看多了吧，朋友。不是你自己说要走的吗？我只是满足你的心愿而已。”

　　“行了，别说了。你走吧。”

　　金毛气急：“……那！我那只是！……我只是，就是……”

　　“停，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尹伊打断了金毛支支吾吾的话语：“所以你是留还是不留？”

　　“3，”

　　“2，”

　　“1……”

　　金毛大吼道：“我留——！！！”

　　“……噗嗤。”

　　南枝的偷笑声奇大无比。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金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尹伊：

　　“你耍我？你竟然是在耍我？！！你……”

　　“你为什么要耍我？”

　　尹伊强忍笑意，两手一摊作无辜相：“我可没有。这是你自己说的。”

　　“你简直……你太过分了！！”

　　气到一定程度，金毛也只忿忿地捏紧了拳头，不敢有其他动作。仔细回想了半天，他终于憋出几句无伤大雅的“脏话”——

　　“……你这个混蛋！你不要脸！你……”

　　“好的，谢谢夸奖。另外，打个招呼吧？我叫尹伊。”

　　说着，尹伊拉开车门，核心发力，轻松跳入驾驶舱中。

　　“……时间不早了，不闹了。金毛，南枝，上车。”

　　“好的，好的。”

　　此话一出，原本还在发呆的南枝“嗖”地弹进了副驾驶的位置。速度之快，好像晚了半秒座位就会长脚跑掉一样。

　　“什么金毛，谁是金毛？！我有名字的好吗，我叫肖薛笙！！肖、薛、笙！”

　　“你这个人就不能稍微尊重人一点吗！”

　　“嘟嘟——！”

　　尹伊摇下车窗，单手撑头，懒懒地望向撒泼耍滑就差翻身在地上打滚的肖薛笙。

　　“亲爱的尊重人小先生，我给你五秒的时间。如果五秒之内你还是没有任何动作，不仅我会直接开车走人，后座那人烧死了我也怪你。”

　　“温馨提示，他发烧烧得很严重哦。”

　　“5——”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我上还不行吗！你们这些人真奇怪……”

　　肖薛笙红着脸，骂骂咧咧地爬上了后座的角落……可没等坐稳他就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推背感，身下的车子同一支离了弦的箭般瞬间飞了出去。

　　他像是一颗半生不熟的鸡蛋，在滚烫的菜锅中来回翻腾，一会儿向左俯身，一会儿向□□斜。

　　“啊啊啊啊！……呕！你……呕……开这么快……呕！干什么？！呕……”

　　“……你到底在开车还是在杀人？”

　　“没事的，习惯就好……咳咳……”

　　南枝虚弱的声音悠悠地从前排飘了过来。

　　听见这话，肖薛笙更来劲了：

　　“习惯什么啊……呕！我真的要吐了……能不能，别开得这么狂野。让我稍微喘口气……”

　　“呲——！”

　　“安全带系上，坐好。别老乱动。”

　　尹伊抽空瞥了一眼后视镜，无奈道：“我只是开得晃了点，你们反应怎么都这么大？再忍一忍，别吐车里，坐垫弄脏了清理很麻烦的，要是想吐就先用旁边的衣服接着……喂！”

　　“大哥，你要吐就吐，别弄得这么恶心行不行……用抹布擦个椅子都不会吗？”

　　肖薛笙嗔道：“你行你来啊！开得这么颠还好意思怪别人……”

　　“……反正弄脏的地方待会你们自己弄干净，我才不给你们擦屁股。”

　　经历好一番鸡飞狗跳。在肖薛笙的魔音灌溉以及南枝委婉的抗议下，尹伊不得不终止他那刚起头的飙车大业，就近找了个加油站停车整顿。

　　“滴。”

　　给车子加满油后，尹伊拎着钢管先行绕场三周。确认加油站内安全无误，他才指挥两个尚且具有行动能力的“体弱人士”去做检查清点小卖部的物资以及照顾病人活计。

　　当然，他自己也没闲着。

　　“刺啦，刺啦。”

　　粘稠的脓液和尸体碎块牢牢地扒在车窗的角落及雨刮器上。尹伊一边攥着抹布擦拭，一边嫌弃地干呕。

　　“呕！”

　　这味道属实刺激。被太阳一晒就更了不得了。好像被迫生吃了一打发污的臭鸡蛋，浓痰一样黏腻地卡在喉间，吐不出去，也无法通过堵塞的鼻腔呼吸新鲜空气，只能半眯着眼睛以免它们遭受毒气的进一步侵害，但还是无济于事。

　　……没干多久尹伊就受不了了。

　　他脱下那件碍手碍脚的衬衫，只留一件黑色的老头背心在身上。

　　他是天生晒不黑的体质，再怎么去户外折腾最终呈现的也只是一副见不得光的鲜白模样。以往总有朋友调侃，说要是他的虎牙再磨得尖些，指不定真能达成吸血的效果。

　　对此，尹伊统一答复：等我变成吸血鬼了一定第一个让你获得永生。

　　结果朋友们跃跃欲试，一个赛一个的荒唐，不仅没有半分抵触，还争着抢着要做第一个被咬的角色——

　　“反正也是和你待在一起，除了不能晒太阳以外，做一只吸血鬼又有什么坏处？”

　　尹伊忍俊不禁，低低地笑出了声。

　　说来，倒是有些怀念从前自由的时光。虽说平时上班辛苦了些，但度过的每一日都是实实在在的，家人朋友也都好好地陪在身边……

　　……好想回家。

　　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尹伊拎着抹布回头，一眼便看见了呆站在石柱旁的肖薛笙。

　　偷窥被发现得猝不及防，肖薛笙慌乱地四处张望，试图躲回掩体，却没想过其实这块石柱压根遮不住他精健的身躯，从尹伊的视角看，就是这只显眼的金毛绕着柱子左扭右扭像在玩老鹰捉小鸡。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了？东西都清点完了？南枝呢？”

　　“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

　　对上尹伊直白的视线，肖薛笙不自然地低垂着头，一下一下地用鞋尖铲着地面的土。

　　他嘟囔道：“……刚刚不是你说的他要死了的吗？现在怎么不着急了……”

　　“他不是已经吃药了吗？吃了不就行了。我不是他妈也不是他爸，没必要一直盯着。”

　　这有什么好着急的，发烧而已，又死不了。就目前看，这路仁君一没有变丧尸的征兆二没有变严重的迹象。

　　都主角了，能活到小说结尾的存在，还能在开头因为发烧烧死不成？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尹伊嗤笑一声，随手将抹布甩进肖薛笙怀里：“擦车呗。你也想干？”

　　肖薛笙：“什么？……呕！好臭！这是什么？！呕……”

　　“人体碎片。嗯，我想想，里面应该还夹了不少白白胖胖的小东西，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捉几只活的来送你……哈，逗你的。”

　　尹伊笑着摆摆手：“你要去小卖部吧？那里有垃圾桶，麻烦顺路帮我丢一下抹布，谢谢。”

　　“……好吧！”

　　他说的是「麻烦」我，还有「谢谢」……按照书中写的交友指南，这应该算请求吧？

　　肖薛笙想。

　　他对人情世故了解的不多，也从不会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他的世界里只有白色，一望无际的纯白、数不清的仪器、鲜血、指令、针孔、恐惧的眼神、和固定在天花板上的圆形光圈。

　　没有一个人把他当人看，他当然不认为自己是个人。没有心跳，不用呼吸，每天要做的就是跟着白衣服的人去各种白色的房间，依照他们的指令做出对应的举动。

　　他也极少有自己的思考……也许，他深层的本质是一具尸体也说不准。

　　但不知为何，自打看见尹伊的第一眼，他那向来安静的心脏就跟疯了一样在胸膛里闹个不停，扑通扑通。肖薛笙第一次体会到了书籍中描写的「小鹿乱撞」。

　　——原来有心跳是这种感受。

　　有些不舒服，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更重要的是，这可比他一个人待在房间玩模仿游戏有趣多了。

　　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趣的，可以完全摊开的新课本。

　　是他的新教材。

　　“……你怎么在这？找你半天了！还有一堆东西没统计呢！……你在这发什么呆？”

　　南枝语气不悦。

　　见肖薛笙半天都没有反应，他也不管什么小不小白花人设，不耐地狠推一记，肖薛笙踉跄退步，差点跌倒。

　　“我才不管你谁谁谁的……快点过来干活！！要是他检查的时候你还没干完小心我撕了你！”

　　“听到了没有？”

　　“……哦？”

　　肖薛笙眨了眨眼。沉思一阵，各式各样的微笑图片自脑海深处浮现，那绿眼猫唇的青年却蓦地跳出其中夺去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看着看着，面部肌肉按照画面的形式不自觉向上扬起，肖薛笙做出了一个近乎标准的微笑。

　　他说：“好的，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