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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破晓抉择 1949年 ...

  •   一
      民国三十八年,四月。

      兴化城外的千垛菜花开疯了。也许是压抑了太久,也许是预感到什么,这一年的花黄得近乎暴烈,铺天盖地,从城根一直烧到天边,像是把过去八年的血与泪、火与灰,都熬成了这一季的颜色。

      陈仁寿站在文峰塔顶层,从破败的窗棂望出去。塔已经荒废多年,木楼梯朽了,瓦碎了,日本人在的时候曾想拆了它修炮楼,不知为什么没拆成。现在日本人走了,国民党回来了,塔依然荒着,像一个被遗忘的伤疤。

      八年了。

      他伸手摸了摸额头上的疤——是四年前留下的,那天日本兵搜查宝严寺,他正给一个游击队伤员换药。情急之下,他把伤员藏进佛像后的暗格里,自己装作摔伤,一头撞在香案角上,血流如注。日本兵信了,没仔细搜。那伤员后来活了,额头上这道疤却永远留了下来。

      塔下的兴化城正在苏醒,又像在装睡。表面上看,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店铺开了,学校复课了,街上又有了叫卖声。但仔细看,每个行人眼里都藏着警惕,每扇门后都压着不安。青天白日旗插遍了城头,可谁都知道,北边的炮声越来越近了。

      “陈先生。”

      身后有人叫他。陈仁寿回头,是水生——当年雪夜里救下的那个孩子,现在已经十七岁,瘦高个,眼神机警。他现在在宝严寺帮忙,也跟陈仁寿学识字,学医术,学做人。

      “你怎么上来了?”陈仁寿问,“楼梯危险。”

      “慧明法师让我来叫您。”水生压低声音,“寺里来了个伤员,伤得很重。”

      陈仁寿心一沉:“走。”

      宝严寺还是那座寺,但已经变了样。八年战乱,香火凋零,大殿的彩绘剥落了,佛像的金漆暗淡了,只有慧明法师还在,八十岁了,依然每天诵经,依然每天救治伤员——只不过现在要救治的,是内战的伤员。

      偏殿里,门板上躺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破烂的农民衣裳,但手上的老茧位置不对——不是握锄头的位置,是握枪的位置。胸口一片暗红,呼吸微弱。

      “什么时候送来的?”陈仁寿问。

      “半夜。”慧明法师说,“送的人说是从北边逃难来的,路上遇到土匪。”

      陈仁寿检查伤口——是枪伤,子弹擦过肋骨,没留在体内,但失血过多。他一边清洗包扎,一边低声问法师:“什么来路?”

      法师摇头:“送的人没说。但老衲看……不像是普通百姓。”

      陈仁寿心里有数了。这半年,南来北往的“伤员”多了起来,有国民党抓壮丁逃跑的,有游击队被打散的,还有说不清身份的。他一律治,不问来历。慧明法师说得好:刀下救生,不问黑白。

      包扎完,年轻人醒了一瞬,眼神涣散,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谢谢……”又昏过去。

      陈仁寿给他盖上被子,走到殿外。天已经大亮,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寺院的青砖地上,几只麻雀在啄食香客洒落的米粒。一切看起来那么安宁,安宁得近乎虚假。

      “陈施主,”慧明法师跟出来,“有句话,老衲不知当讲不当讲。”

      “法师请说。”

      “这世道,又要变了。”法师望着天空,“北边的风,已经吹过来了。你……要早做准备。”

      陈仁寿沉默。他何尝不知道?报纸上天天登着“国军大捷”,可城里传的消息却完全相反——徐州丢了,蚌埠丢了,长江以北,几乎全红了。兴化虽然还在国民党手里,但人心已经浮动了。有钱的开始往南逃,有路的开始找关系,像他这样没钱的,只能等着,等着命运的安排。

      “法师,”他问,“您不走?”

      法师笑了,笑容很淡:“老衲八十了,走到哪里去?寺庙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再说,”他顿了顿,“兴化需要这座庙,需要这点香火,这点念想。”

      陈仁寿点头。是啊,需要。就像需要四牌楼,需要文峰塔,需要那些在乱世里依然站着的东西,提醒人们:生活还要继续,文明还没断。

      水生端来两碗稀粥,师徒三人在台阶上吃。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但热乎乎的。陈仁寿想起八年前宝严寺的粥棚,想起那些排队领粥的面孔,有些人活下来了,有些人没等到天亮。乱世如筛,筛掉的是人命,留下的是记忆。

      正吃着,寺门外传来汽车声。不多时,几个穿中山装的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个中年胖子,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手里拿着文明棍。

      陈仁寿认识他——新任的兴化县长,姓高,据说是省里派下来的,专门整顿“匪患”。

      高县长径直走到慧明法师面前,还算客气地拱了拱手:“法师,打扰了。”

      “高县长大驾光临,有何指教?”法师起身还礼。

      “指教不敢。”高县长环顾四周,“就是听说,宝严寺近来……不太清净啊。”

      “佛门清净地,何来不清净?”

      “有人举报,”高县长皮笑肉不笑,“说寺里藏匿奸匪,窝藏伤员。法师,这可是杀头的罪名。”

      陈仁寿心里一紧。水生下意识地往偏殿方向看了一眼,被陈仁寿用眼神制止。

      慧明法师面不改色:“阿弥陀佛。老衲只知救死扶伤,不问来者身份。若这也算罪名,老衲认了。”

      高县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法师误会了。本县长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如今非常时期,寺里来往人员复杂,万一混进□□分子,对寺庙、对法师,都不是好事。所以……”他招手,两个随从上前,“从今天起,寺门口设个检查岗,来往香客,都要登记。法师没意见吧?”

      这是监视。陈仁寿握紧了拳头。

      法师依然平静:“县长既然有令,老衲自当遵从。只是佛门广开,方便为怀,还望县长行个方便,莫要惊扰了香客。”

      “那是自然。”高县长说完,转向陈仁寿,“这位是……陈仁寿陈先生吧?”

      “是。”陈仁寿点头。

      “久仰。”高县长打量着他,“听说陈先生医术高明,在寺里救治了不少人。不知陈先生可有兴趣到县卫生院任职?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这是试探,也是拉拢。陈仁寿淡淡说:“谢县长抬爱。只是陈某才疏学浅,又在寺里待惯了,怕是担不起重任。”

      “可惜。”高县长也不勉强,“那本县长就不打扰了。法师,陈先生,告辞。”

      他带着人走了。寺门外很快搭起一个简易岗亭,两个持枪的士兵站在那里,像两尊门神。

      水生低声骂了句什么。陈仁寿拍拍他的肩:“沉住气。”

      慧明法师看着岗亭,轻轻叹了口气:“山雨欲来啊。”

      二
      四月中旬,兴化城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国民党开始抓壮丁,说是“保卫长江,保卫南京”。街上常有哭喊声,那是母亲在追被抓走的儿子,妻子在拉要被带走的丈夫。保甲长挨家挨户敲门,按户抽丁,有钱的可以交钱免役,没钱的只能认命。

      陈仁寿家也不例外。这天傍晚,两个保甲长带着两个士兵敲开了陈家偏院的门。

      “陈仁寿在吗?”为首的保甲长姓李,是街坊,平时还算客气,今天却板着脸。

      “我就是。”陈仁寿说。

      “奉上峰命令,抽丁入伍。你家两代单传,按规矩可以免一个,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全民皆兵。”李保长拿出一张纸,“你,或者你家老爷子,得去一个。”

      陈仁寿脑子“嗡”的一声。祖父已经八十五了,走路都要拄拐,怎么能当兵?

      “李保长,您看看我祖父,”他指指屋里,“他那个样子,能扛枪吗?”

      “扛不了枪,可以做饭,可以挖工事。”李保长面无表情,“规矩是规矩,我也没办法。”

      屋里传来祖父的声音:“仁寿,让他们进来。”

      陈仁寿只好让开。李保长走进屋,看见祖父坐在太师椅上,白发苍苍,面容枯槁,但腰板挺得笔直。

      “陈老先生。”李保长拱拱手,语气缓和了些,“公务在身,得罪了。”

      祖父摆摆手:“我懂。只是老朽这把年纪,上战场是添乱。不如这样,”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我最后一点积蓄,大概有二十块大洋。交上去,抵一个壮丁,行吗?”

      李保长接过布包,掂了掂,和旁边的士兵交换了个眼色:“按规矩……不够。现在壮丁的价码涨了,要五十块。”

      “五十块?”陈仁寿急了,“李保长,您这不是……”

      “仁寿。”祖父制止他,又对李保长说,“这样,你再容我两天。我让仁寿去筹钱,一定凑够五十块。”

      李保长想了想:“好。看在陈老先生的面子上,两天。两天后凑不齐,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他们走了。陈仁寿关上门,转身看着祖父,眼圈红了:“祖父,咱们哪来的五十块大洋?”

      家里早就空了。八年战乱,布庄关了,田产卖了,能典当的都典当了。二十块大洋,已经是祖父最后的棺材本。

      祖父却笑了,笑得很淡:“傻孩子,我说筹钱,就真有五十块了?”

      “那您……”

      “我只是要两天时间。”祖父看着他,“仁寿,你该走了。”

      “走?去哪儿?”

      “北边。”祖父压低声音,“我得到消息,解放军已经到高邮了,最迟十天,就会到兴化。国民党现在是困兽犹斗,临走前肯定要疯狂一把。你留在城里,太危险。”

      陈仁寿摇头:“我走了,您怎么办?”

      “我一个老头子,他们能把我怎么样?”祖父拍拍他的手,“再说,我还要守着这宅子,守着四牌楼。我不能走。”

      又是这句话。八年了,祖父用这句话守住了陈家老宅的主院——虽然被日本人占了八年,但终究没被拆,没被烧。现在,他还要用这句话,守到最后。

      “祖父,”陈仁寿跪下,“我陪您。”

      “糊涂!”祖父难得动了气,“你才三十四岁,还有大半辈子要活。我这把老骨头,埋在哪里不是埋?你要活着,把陈家的血脉传下去,把‘仁寿之征’的故事传下去。这才是大孝,明白吗?”

      陈仁寿低着头,眼泪掉在地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祖父缓和了语气:“起来。听我说,今晚你就走。从北门出去,沿水路往北,到高邮找解放军。我打听过了,那边缺医生,你去了有用武之地。”

      “可是……”

      “没有可是。”祖父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木盒,“这个,你带着。”

      陈仁寿接过,打开——里面是那本《金刚经》,慧明法师送的那本,还有一方绣帕,林静云绣的莲花。八年了,他一直带在身边。

      “经书是慧,绣帕是情。”祖父说,“带着它们,记住你是从哪里来的,要到哪里去。”

      陈仁寿捧着木盒,手在抖。

      “还有,”祖父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也给你。”

      这次是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灵芝如意。陈仁寿认得,是祖父最珍爱的那块,当年挂在玄色长袄上的。

      “这是你曾祖父传给我的,现在传给你。”祖父把玉佩挂在他脖子上,“记住,玉有五德:仁、义、智、勇、洁。做人也要有这五德,尤其在这个乱世。”

      玉佩温润,贴在胸口,有种沉甸甸的暖意。

      “去吧。”祖父转过身,不再看他,“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

      陈仁寿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青砖地,冰凉。八年了,他送走过很多人——送林静云去乡下,送伤愈的游击队员归队,送饿死的乞丐入土。但这一次,是他要走了,留下祖父一个人。

      “祖父保重。”他声音哽咽。

      “走吧。”祖父挥挥手,“记住,无论世道怎么变,守住本心,就是守住了陈家,守住了兴化。”

      陈仁寿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祖父的背影——佝偻,瘦小,但在昏暗的灯光里,却像一座山。

      他转身,从后门悄悄离开。

      夜很黑,没有月亮。他贴着墙根走,避开街上的巡逻队。路过四牌楼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牌楼在夜色里只是一个轮廓,但他知道,“仁寿之征”的匾额还在那里。八年了,日本人没敢拆,国民党也没动。它就这样悬着,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这座城的苦难与坚韧。

      “等我回来。”他轻声说。

      继续往北走,快到北门时,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他赶紧躲进一条小巷,屏住呼吸。

      一队士兵押着几个人走过来,都是青壮年,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有个母亲追在后面哭喊:“放了我儿子!他才十八岁啊!”一个士兵回身就是一脚,把母亲踹倒在地。

      陈仁寿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但他不能出去,出去就是送死。

      等队伍过去,他才从巷子里出来,继续往城门走。城门关着,有士兵把守。他绕到城墙根,那里有个排水洞,小时候常和伙伴们钻着玩。洞口被杂草掩着,他拨开,钻了进去。

      洞很窄,满是淤泥的腥味。他匍匐前进,衣服蹭脏了,手划破了,但顾不上。爬了大概十几米,前面透进光来——到城外了。

      他钻出来,浑身是泥,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兴化城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头受伤的巨兽,蜷缩在春夜的寒风中。

      走吧。他对自己说,往北走。

      但走了几步,他又停住了。

      不能走。他在心里说。祖父还在城里,慧明法师还在寺里,水生还在帮忙,那些需要救治的人还在等着。如果他走了,谁来管他们?

      还有林静云。虽然八年没见,只偶尔托人捎信,但他知道,她在垛田那边安顿得很好,带着绣娘们做些零活,教孩子们刺绣。她说等太平了,就回来,重开绣庄。

      他答应过她,要等她回来。

      如果他现在走了,去了北边,还能回来吗?还能见到她吗?

      陈仁寿站在田埂上,夜风吹来,带着菜花的浓香。远处有狗吠声,近处有蛙鸣。这个春天,和八年前的春天,和十八年前的春天,似乎没什么不同。但一切都不同了。

      他摸了摸胸前的玉佩,又摸了摸怀里的木盒。经书,绣帕,玉佩。慧,情,德。

      该往哪里走?

      身后,兴化城在黑暗里沉睡。前方,是未知的北方。

      他站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不是从排水洞,是从城门——天亮了,城门开了,他要堂堂正正地走回去。

      守城的士兵拦住他:“干什么的?”

      “进城。”陈仁寿说,“我家在城里。”

      士兵打量他满身泥污:“这么早进城?”

      “家里有急事。”

      士兵挥挥手,放他进去了。

      陈仁寿走在晨光初现的街道上。店铺还没开,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扫街的老人在劳作。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先回了陈家老宅。祖父坐在堂屋里,油灯还亮着,显然一夜没睡。

      看见他回来,祖父没惊讶,只是点点头:“回来了?”

      “回来了。”陈仁寿说,“我不走了。”

      祖父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但我得把您送走。”陈仁寿说,“两天后保甲长来,交不出钱,他们真会抓人。我年轻,扛得住。您不行。”

      祖父想说什么,陈仁寿抢先说:“祖父,这次您得听我的。您不是说要我把陈家的血脉传下去吗?您得活着,看着我娶妻生子,看着重孙长大。这才是陈家的根。”

      祖父沉默了,眼眶有些红。

      “我已经想好了,”陈仁寿继续说,“把您送到垛田,林静云那儿。那边偏僻,国民党顾不上。等太平了,我再接您回来。”

      “那你呢?”

      “我留下。”陈仁寿说,“我是医生,是□□,兴化需要我。再说,”他笑了笑,“我还要守着四牌楼呢。您守了八年,该换我了。”

      祖父看着他,眼神里有骄傲,有心痛,还有深深的担忧。但最终,他点点头:“好。听你的。”

      当天下午,陈仁寿雇了条小船,悄悄把祖父送出了城。林静云接到消息,在约定的地点等着。八年不见,她老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依然清澈,依然沉静。

      看见陈仁寿扶着祖父下船,她眼圈一红,但很快忍住,上前行礼:“祖父。”

      祖父拉住她的手:“静云,这些年,苦了你了。”

      林静云摇头:“不苦。活着就好。”

      她看向陈仁寿,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你……保重。”

      陈仁寿点头:“照顾好祖父。”

      “放心。”

      船要开了。祖父站在船头,对陈仁寿说:“记住,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记住了。”

      船渐渐远去,消失在垛田的水道里。陈仁寿站在岸边,久久望着那个方向。春风吹过,菜花摇曳,像一片金色的海。

      三
      祖父走后的第二天,赵守义来了。

      是深夜,敲门声很轻,但很急。陈仁寿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外,穿着便装,没戴帽子,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像刚跑了很远的路。

      “仁寿,”他声音嘶哑,“让我进去。”

      陈仁寿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怎么了?”

      赵守义没回答,直接走进堂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灯光下,陈仁寿看见他衣服上有血迹,手上也有擦伤。

      “你受伤了?”陈仁寿问。

      “不是我的血。”赵守义说,抬头看着他,“仁寿,我……我走投无路了。”

      陈仁寿心里一紧。八年了,赵守义一直在维持会,日本人走了,他又投靠了国民党,当上了县保安队的副队长。这八年,他们见过几次,都是在街上,远远地,彼此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但私下里,没说过一句话。

      现在,他深夜来访,说“走投无路”,是什么意思?

      “到底怎么回事?”陈仁寿给他倒了杯水。

      赵守义接过,手还在抖。他喝了一大口,深吸一口气,才说:“高县长……要跑路了。”

      陈仁寿并不意外。这几天城里传言纷纷,说国民党高官都在准备撤退,飞机票、船票炒到了天价。

      “他跑路,关你什么事?”

      “他让我办件事。”赵守义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把这个,送到上海,交给一个叫‘老K’的人。”

      “这是什么?”

      “机密文件。”赵守义压低声音,“兴化城防图,驻军部署,还有……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潜伏人员名单。”赵守义的声音更低了,“高县长在兴化安插的眼线,特务,还有……准备留下的破坏分子。”

      陈仁寿脑子里“轰”的一声。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这份名单落到国民党手里,等他们撤退后,这些潜伏人员就会开始活动,暗杀,破坏,制造混乱。到时候,兴化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陈仁寿盯着他。

      赵守义苦笑:“因为……我不想送了。”

      “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赵守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八年了,我给日本人当翻译,给国民党当走狗。我出卖过同胞,抓过壮丁,做过太多……太多不是人做的事。我不想再做了。”

      陈仁寿沉默。他看着赵守义,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这个在千垛立誓的青年,现在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蜷缩在椅子里,浑身发抖。

      “那你想怎么样?”陈仁寿问。

      “我想走。”赵守义睁开眼,眼神里有一种绝望的恳求,“带着这包东西,远走高飞。但我知道,我走不了。高县长派人盯着我,火车站、码头、出城的路口,都有他的人。我只能……只能求你。”

      “求我什么?”

      “求你帮我藏起来。”赵守义说,“就藏几天,等高县长走了,风声过了,我再想办法离开兴化。”

      陈仁寿没说话。堂屋里很静,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噼啪声。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在心里飞快地权衡。藏匿赵守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包庇国民党特务,意味着与即将到来的新政权为敌。一旦被发现,不是他一个人死,是整个陈家,可能还会牵连慧明法师,牵连宝严寺。

      但不藏呢?赵守义会怎样?被高县长抓回去,严刑拷打,然后枪毙?或者,他真的带着文件跑了,那份名单落到国民党手里,将来兴化还会有多少无辜的人受害?

      “仁寿,”赵守义声音哽咽,“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我做过太多对不起你的事,对不起兴化的事。但……但看在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看在你我立过誓的份上,求你给我一条生路。”

      他站起来,要跪下。陈仁寿拦住他:“别这样。”

      两人对视。灯光在赵守义脸上跳动,照出他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他才三十四岁,却像个五十岁的人。这八年,他过得不容易。陈仁寿知道,虽然鄙夷他的选择,但也能想象他的挣扎——一个穷苦出身的孩子,想往上爬,想改变命运,在这个乱世里,能选的路径实不多。

      “文件给我看看。”陈仁寿说。

      赵守义犹豫了一下,把油布包递给他。陈仁寿打开,里面是几份文件,有地图,有表格,有名单。他快速浏览,心越来越沉。名单上有二十几个人,有些是他认识的——茶馆的老板,药铺的伙计,甚至学校的一个工友。这些人平时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没想到……

      “你想过没有,”陈仁寿合上文件,“如果你带着这份名单跑了,这些人将来会做什么?会死多少人?”

      赵守义低下头:“我想过。所以……所以我才不想送了。但我也不敢交给共产党,那样我就彻底没有退路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毁了它?”

      “我……”赵守义语塞。

      陈仁寿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赵守义不是真的良心发现,他是怕了。怕国民党秋后算账,怕共产党来了清算他,怕自己里外不是人。他想逃,想找个安全的角落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说。

      这种人,值得救吗?

      陈仁寿想起慧明法师的话:“佛说慈悲,不择对象。”又想起祖父的话:“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如果“仁”是有选择的,只救好人,不救坏人,那还算真正的“仁”吗?如果“勇”是只做安全的事,不做危险的事,那还算真正的“勇”吗?

      “我可以让你藏起来。”陈仁寿缓缓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份文件,不能带走。”陈仁寿指着油布包,“你要把它留给我。”

      赵守义脸色变了:“不行!这……这是我保命的东西!万一……”

      “万一什么?”陈仁寿盯着他,“万一共产党来了,你可以用它邀功?万一国民党杀回来,你可以用它表忠心?守义,你到现在还在算计?”

      赵守义被说中心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我给你两个选择。”陈仁寿站起来,“第一,带着文件离开,我当没看见你。第二,把文件留下,我帮你藏起来。你自己选。”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油灯的光摇曳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拉长,像两个在深渊边缘挣扎的灵魂。

      良久,赵守义颓然坐下:“我……我选第二个。”

      “好。”陈仁寿收起油布包,“你跟我来。”

      他带赵守义到后院,那口枯井边。搬开井口的石板,露出黑洞洞的井口。

      “下去。”陈仁寿说,“井底有个密室,是我家藏书的地方。里面有水,有干粮,够你待几天。”

      赵守义看着井口,犹豫了。

      “怎么?怕我害你?”陈仁寿冷笑。

      赵守义摇头:“不是。”他顿了顿,“仁寿,谢谢你。”

      陈仁寿没回应,只是递给他一盏油灯:“小心点。”

      赵守义攀着井壁的凹坑,慢慢下去。陈仁寿在上面看着,灯光在井里晃动,越来越深,最后消失。他听见井底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石板挪动的声音——密室的暗门开了。

      他盖上井口的石板,又在上面堆了些柴草。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堂屋,坐在油灯下,看着那个油布包。

      该怎么做?

      交给共产党?可共产党在哪儿?怎么交?而且一旦交了,赵守义就死定了。他虽然可恨,但罪不至死。

      毁了?简单,一把火的事。可这份文件也许很重要,也许关系到兴化未来的安宁。

      或者……留着?等局势明朗了再说?

      他在灯下坐了很久,直到油灯快灭了,才起身,把油布包藏进书架后的暗格里。然后,他吹灭灯,躺到床上。

      一夜无眠。

      四
      第三天,保甲长果然来了。

      这次来了四个人,除了李保长,还有两个士兵,和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是县政府的秘书,姓吴。

      “陈仁寿,钱筹齐了吗?”李保长问。

      陈仁寿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二十块大洋,是他最后的一点积蓄:“只有这些。”

      吴秘书接过,掂了掂,冷笑:“二十块?打发叫花子呢?陈仁寿,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家里真的没钱了。”陈仁寿说,“祖父病了,去乡下养病,家里就我一个人。要不,你们抓我走吧。”

      “抓你?”吴秘书打量他,“你这种文弱书生,上了战场也是送死。我们要的是你祖父——他虽然老,但有威望,拉出去做做样子,也能鼓舞士气。”

      陈仁寿心里一沉。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用祖父的名望,给国民党撑场面。

      “祖父真的不在。”他说,“你们可以搜。”

      吴秘书使了个眼色,两个士兵开始搜查。偏院不大,三间房,很快就搜完了。

      “报告,没人。”

      吴秘书脸色阴沉,盯着陈仁寿:“说,你把人藏哪儿了?”

      “去乡下亲戚家了。”陈仁寿面不改色,“具体哪儿,我也不知道。祖父走的时候,没告诉我。”

      “你!”吴秘书抬手要打,被李保长拦住。

      “吴秘书,消消气。”李保长赔笑,“陈老先生确实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可能真去养病了。这样,我们再宽限几天,等陈老先生回来……”

      “等他回来?”吴秘书甩开他,“等共产党打过来吗?上头有令,今天必须凑够五十个壮丁,完不成任务,你我都得掉脑袋!”

      他转向陈仁寿:“既然你祖父不在,你就顶替。来人,带走!”

      两个士兵上前要抓陈仁寿。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且慢。”

      众人回头,是慧明法师。他拄着拐杖,缓缓走进来,身后跟着水生。

      “阿弥陀佛。”法师合十,“吴秘书,李保长,老衲有礼了。”

      吴秘书对慧明法师还算客气——毕竟法师在兴化德高望重,连高县长都要给几分面子。

      “法师怎么来了?”

      “老衲听说,陈施主家有难,特来相助。”法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是寺里多年积攒的香火钱,大概有三十块大洋。加上陈施主的二十块,正好五十块。请吴秘书笑纳。”

      吴秘书愣住了。李保长也愣住了。

      陈仁寿更是震惊:“法师,这使不得!寺里也需要钱……”

      “钱财乃身外之物。”法师摆摆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吴秘书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确实是三十块大洋。他脸色缓和了些:“既然法师出面,那……就算了。李保长,咱们走。”

      他们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仁寿跪下来:“法师大恩,仁寿没齿难忘。”

      法师扶他起来:“起来。老衲不是为你,是为兴化。你若被抓走,那些需要救治的人怎么办?那些孩子怎么办?”

      “可是寺里……”

      “寺里还有。”法师说,“老衲自有分寸。”

      水生在一旁说:“陈先生,您不知道,法师把给佛像贴金的钱都拿出来了。”

      陈仁寿眼圈红了:“法师……”

      “不说这些。”法师摆摆手,“老衲来,还有件事要告诉你——高县长跑了。”

      “跑了?”

      “嗯。今天凌晨,带着家眷和细软,坐船往南去了。”法师说,“现在城里群龙无首,乱得很。保安队的人在抢东西,监狱里的犯人跑了一半。你得小心。”

      陈仁寿心里一紧——高县长跑了,那份名单……还有赵守义!

      “法师,我还有件事要办。”他说,“您先回寺里,千万小心。”

      送走法师和水生,陈仁寿立刻回到后院,搬开枯井的石板,朝下面喊:“守义!上来!”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几声,还是没回应。他心里一沉,赶紧攀着井壁下去。井底,密室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油灯还亮着,干粮少了一半,水喝光了。

      赵守义跑了。

      陈仁寿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检查密室,发现暗格里他藏的那个油布包——不见了。

      他果然带走了文件。

      陈仁寿咬牙,爬上井,冲出家门。街上已经乱了,到处是奔跑的人,哭喊的人,抢东西的人。国民党兵在撤退,有些在抢商铺,有些在抓船。天上开始飘雨,细细的,冷冷的。

      他先去了宝严寺。寺门口的岗亭已经空了,士兵跑了。寺里还算平静,慧明法师正在组织僧人加固大门,防止乱兵进来。

      “法师,看见赵守义了吗?”陈仁寿问。

      法师摇头:“没有。怎么了?”

      “他跑了,带走了那份名单。”陈仁寿简单说了经过。

      法师眉头紧锁:“这可麻烦了。那份名单如果落到有心人手里……”

      “我知道。”陈仁寿说,“我得找到他。”

      “去哪儿找?”

      陈仁寿想了想:“码头。他要跑,肯定要走水路。”

      他转身要走,法师叫住他:“仁寿,小心。现在城里太乱了。”

      “我会的。”

      陈仁寿往码头跑。雨下大了,打在脸上生疼。街上更乱了,有人家被砸开了门,东西被抢出来,散了一地。一个老人坐在雨里哭,旁边是打翻的米缸。几个孩子在捡散落的米粒,小手冻得通红。

      他顾不上这些,一路跑到码头。码头上挤满了人,都是想逃难的。船少人多,为了抢位置,有人打架,有人被挤下水,哭喊声,叫骂声,混成一片。

      陈仁寿在人群里寻找。雨水模糊了视线,他抹了一把脸,继续找。没有,没有赵守义。

      他问一个船夫:“看见保安队的赵副队长了吗?”

      船夫摇头:“没看见。听说保安队的人都跑了,往南跑了。”

      南边?陈仁寿望向南边的水路。雨雾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也许赵守义已经走了。也许那份名单已经带走了。也许……

      不,不能放弃。他沿着河岸继续找,一边找一边问。问了三四个船夫,终于有一个说:“好像看见一个穿便装的人,往文峰塔方向去了。”

      文峰塔?陈仁寿心里一动。是了,那里可以观察全城,可以看到码头,也可以看到北边——解放军来的方向。

      他转身往文峰塔跑。

      雨越下越大,像天漏了。青石板路滑得很,他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但他爬起来继续跑。跑到塔下,塔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顺着朽坏的楼梯往上爬。

      爬到第三层,他听见上面有动静。他放轻脚步,慢慢上去。

      赵守义果然在那里。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楼梯,看着窗外。雨水从破窗打进来,打湿了他的后背,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那个油布包,就在他脚边。

      陈仁寿松了口气,又提起心。他慢慢走过去:“守义。”

      赵守义没回头:“你来了。”

      “为什么没走?”

      “走不了。”赵守义声音很平静,“码头全是人,船都抢光了。就算有船,能去哪儿?南边?南边就安全了吗?”

      他转过身。雨水中,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睛却异常明亮,像燃着一团火。

      “仁寿,我刚才站在这里,看了很久。”他说,“我看见码头那些逃难的人,像一群没头的苍蝇。我看见保安队在抢东西,像一群土匪。我还看见……北边,好像有红旗。”

      陈仁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雨雾中,确实有一点红色,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移动,很慢,但很坚定。

      “解放军要来了。”赵守义说,“兴化要解放了。”

      “是啊。”陈仁寿说,“所以,把文件给我。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赵守义笑了,笑得很古怪:“回头?回哪儿去?仁寿,你太天真了。我做过的事,够枪毙十回了。就算我把文件交出去,共产党能饶了我?”

      “至少……至少可以争取宽大处理。”

      “宽大?”赵守义摇头,“我不信。这个世道,我谁也不信。”

      他弯腰,捡起油布包:“这份文件,是我的护身符。有它在,我就能跟共产党谈判。没它,我就真完了。”

      陈仁寿上前一步:“守义,别执迷不悟了。这份文件关系到很多人的性命。你把它交出去,是为兴化立功。”

      “立功?”赵守义眼神一厉,“我赵守义这辈子,立的功还少吗?给日本人当翻译,我救过多少中国人的命?给国民党当差,我掩护过多少地下党?可结果呢?我还是人人喊打的汉奸,走狗!”

      他越说越激动:“仁寿,你知道吗?我每次走在街上,那些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割我。他们骂我,唾我,恨不得我死。可他们忘了,当年是谁给他们发良民证,是谁在日本人面前给他们说好话?是我!是我赵守义!”

      陈仁寿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悲哀,是愤怒,也是怜悯。

      “守义,”他缓缓说,“你做了那些事,不是因为你想做,是因为你不得不做。这我理解。但你现在,有选择。你可以选择不做最后的坏事。”

      “最后的坏事?”赵守义盯着他,“你是说,把这文件送出去?”

      “是。”陈仁寿说,“毁了它,或者交给我。我保证,一定把它交给该给的人,绝不会用来害你。”

      赵守义沉默。雨声哗哗,塔里很冷,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良久,他问:“仁寿,你还记得千垛菜花吗?”

      “记得。”

      “那时候,咱们多年轻啊。”赵守义眼神恍惚,“你说你要学医救人,我说我要修水利,让兴化不再闹水灾。多好的理想……可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陈仁寿鼻子一酸:“守义,现在回头,还不晚。”

      赵守义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凄凉:“晚了。早就晚了。”

      他把油布包扔给陈仁寿:“拿去吧。”

      陈仁寿接住,愣了一下:“你……”

      “我累了。”赵守义转身,继续看着窗外,“真的累了。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陈仁寿握着油布包,想说什么,却不知说什么。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保重。”

      他转身下楼。走到塔底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守义还站在窗前,背影在雨雾里模糊不清。

      雨还在下。陈仁寿把油布包揣进怀里,贴着胸口。他先回了家,把油布包藏好。然后,他去了宝严寺。

      慧明法师正在诵经。看见他回来,法师停下来:“找到了?”

      “找到了。”陈仁寿点头,“文件在我这儿。”

      “赵守义呢?”

      “他……在文峰塔。”

      法师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各有各的缘法,各有各的业报。”

      陈仁寿把文件拿出来:“法师,这个怎么办?”

      法师看了看:“烧了吧。”

      “烧了?”

      “嗯。”法师说,“这份名单,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烧了,那些潜伏的人就安全了,兴化也就安全了。”

      “可是……万一将来需要……”

      “没有万一。”法师坚定地说,“这份名单是祸根,留着只会害人。烧了,一了百了。”

      陈仁寿想了想,点头。他找来火盆,点燃文件。火焰腾起,纸张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火光映在他脸上,热热的。

      烧完,他看着灰烬,心里忽然轻松了。这份压在心头的重负,终于卸下了。

      “法师,”他说,“解放军要来了。”

      “嗯。”法师点头,“该来的,总会来。”

      “我们……该怎么办?”

      “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法师说,“救死扶伤,教化人心。无论谁坐天下,这些事都要有人做。”

      陈仁寿笑了。是啊,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这是八年来,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五
      四月二十四日,天晴了。

      连续下了三天的雨终于停了,太阳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兴化城上,亮晶晶的,像刚洗过一样。菜花被雨洗过,黄得更鲜亮,香得更浓郁。

      陈仁寿早早起来,把陈家老宅打扫了一遍。主院空了八年,积了厚厚的灰,他花了半天时间,才勉强扫出个样子。然后,他去了四牌楼。

      牌楼下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普通百姓,有老人,有孩子,有妇女。他们仰头看着那块匾额,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听说解放军要来了。”

      “真的假的?”

      “我侄子从北边逃回来,说亲眼看见的,好多兵,都是年轻人,对老百姓可客气了。”

      “那……那咱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该干嘛干嘛呗。反正不管谁来了,咱老百姓不还得过日子?”

      陈仁寿听着,心里踏实了些。是啊,不管谁来了,日子还得过。重要的是,仗打完了,和平要来了。

      他仰头看着“仁寿之征”的匾额。阳光照在上面,金字闪闪发光,像新的一样。三百多年了,它经历了明亡清兴,经历了太平天国,经历了日本人的铁蹄,现在,又要经历一次改朝换代。

      但它还在。这就是意义。

      中午时分,北边传来了动静。先是隐隐的轰隆声,像远雷。然后,有眼尖的人喊:“看!红旗!”

      所有人都往北看。地平线上,一点红色出现了,然后是一片,像潮水,慢慢涌过来。越来越近,能看清人了——穿着土布军装,背着枪,排着整齐的队伍,步伐坚定。

      没有炮声,没有枪声,只有脚步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在兴化城外的土路上,闷闷的,沉沉的,像大地的心跳。

      城门口,几个国民党兵早就跑光了。城门大开,像在迎接。

      解放军进城了。

      陈仁寿站在人群里,看着这支队伍。很年轻,很多人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坚定,纪律严明。他们进了城,不扰民,不抢东西,就地在街边坐下休息。有军官用生硬的兴化话对百姓说:“老乡们,别怕。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是来解放兴化的。大家该干嘛干嘛,我们绝不打扰。”

      有人胆子大,端出水来给士兵喝。士兵接过,连声道谢,喝完把碗洗干净还回去。

      陈仁寿看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八年了,终于有一支军队,把老百姓当人看了。

      他转身,想回家。走了几步,看见街角站着一个人——是赵守义。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梳得整齐,站在那里,像在等人。看见陈仁寿,他点点头。

      陈仁寿走过去:“你怎么……”

      “我来找你。”赵守义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陈仁寿接过,打开——是一卷纸,用红绳系着。展开,是一幅拓片,“仁寿之征”四个字,拓得清晰完整。

      “我找人拓的。”赵守义说,“昨天连夜拓的。送给你,算是……新婚贺礼吧。”

      陈仁寿愣住了:“新婚?”

      “我知道。”赵守义笑了笑,“等太平了,你肯定要和静云成亲。这幅拓片,算是我提前送的贺礼。”

      陈仁寿鼻子一酸:“守义,你……”

      “我没事。”赵守义说,“我已经想好了。等解放军安顿下来,我就去自首。该认的罪我认,该受的罚我受。这八年,我欠兴化的,该还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陈仁寿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浑浊的、躲闪的眼神,而是清亮的,坦然的,像少年时那样。

      “守义,”陈仁寿握住他的手,“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赵守义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承担。你……好好活着。替我把那份誓,那份振兴乡梓的誓,继续下去。”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陈仁寿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街角。手里的拓片还带着体温,暖暖的。

      他慢慢走回家。路过宝严寺时,看见寺门大开,慧明法师站在门口,望着街上行进的解放军队伍,双手合十,喃喃诵经。

      “法师。”陈仁寿走过去。

      法师回头,看见他,笑了:“陈施主,你看,天亮了。”

      “是啊,天亮了。”

      “赵施主呢?”

      “他……去自首了。”

      法师点点头:“善哉。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两人站在寺门口,看着兴化城。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屋檐上,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虽然还有伤痛,还有迷茫,但希望,确确实实地来了。

      “陈施主,”法师说,“等安顿下来,老衲想重修寺庙,再开粥棚,再办识字班。你可愿帮忙?”

      “愿。”陈仁寿毫不犹豫,“只要我还活着,一定帮忙。”

      法师笑了,笑得很欣慰:“好。好。”

      陈仁寿回到陈家老宅。他找出林静云绣的那方莲花手帕,和那幅“仁寿之征”的拓片放在一起,又拿出那本《金刚经》,翻到扉页: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他懂了。真正的“仁”,不是固守某种教条,而是在每个当下,做出最符合良心的选择。真正的“寿”,不是活得长,而是活得值,活得问心无愧。

      他把这些东西收好,走出门,站在院子里。阳光洒满一地,暖洋洋的。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他们终于敢在街上跑了,敢大声笑了。

      战争结束了。新的生活,要开始了。

      他想起祖父的话:“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他想起慧明法师的话:“各尽所能,各守本分。”

      他想起林静云的话:“等太平了,咱们好好说话。”

      他想起赵守义的话:“替我把那份誓,继续下去。”

      他会继续的。以医者的仁心,以师者的责任,以一个兴化人的坚守。

      四牌楼在阳光下矗立,“仁寿之征”的金字闪闪发光。三百年的见证,还要继续见证下去。

      见证这座城的重生,见证这片土地的希望,见证每一个普通人,在历史洪流中,如何守住本心,如何活出人的尊严。

      风吹过,带来菜花的香味。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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