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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同心结     八 ...

  •   八月既望,秋高气爽,洛阳城内丹桂飘香,永宁寺前人山人海。九层宝塔巍然伫立,塔身朱漆映着熔金一般的秋阳,檐角牗边的铎铃随风而荡。

      塔前三尺高台拔地而起,四周重重锦幔之后乃是设给达官贵人的坐席,一年一度的无遮大会乃是国之重事,天子、太后、长公主及诸皇子皆会出席。

      锦幔外围则是各寺僧尼所设的法棚,其中有人诵经,有人算命,有人行医,人头攒动,水泄不通。抱着孩子的妇人问法师讨吉祥,祈求良缘的少女摇晃着签筒,头发花白的老翁坐在案前让人把脉……

      更有男女老少纷纷踮起脚尖,对今年的《童子化生》翘首以盼。

      那朵一人高的绢纱莲花含苞待放,花瓣粉白相间,色泽清丽淡雅,在阳光下显得纯美无瑕。弄笙携着凤首箜篌坐于台侧,天青色的衣袍如雨后晴空般素净。其余乐工各就各位,笙笛箫鼓皆备。

      只听得永宁寺传来悠长钟响,台下众人瞬间鸦雀无声,钟鸣荡开的瞬间,弄笙指尖划过箜篌,一串空灵的乐音如同露珠从荷叶滚落水中,涟漪般一圈圈荡漾开来。其余各乐器交织,犹如一只形态优美的佛手拂过灵台之上的尘垢,圣洁不似人间之曲。

      粉白相间的莲花徐徐绽开,绢纱摩擦的轻响被乐声淹没,沈碧华赤足盘坐在莲心,乌发如墨,白衣胜雪。

      他随着乐音的节奏起舞,宽大衣袖如云般浮动,线条柔和的秀美面容犹如传说中随侍神侧的童子。

      远处永安王的坐席之上,周檀一身凝夜紫的袍服,与他们夜宴初见那日别无二致。

      沈碧华与他遥遥相望,忍不住在心中叹息一声,调整心绪,这才开口唱道:“我等游行,经五百岁,未曾见有,安隐之处……”

      声音清越如同山间溪水潺潺流过白石,只有一派历经千山万水之后的宁静。弄笙的箜篌与他歌声相和,犹如行云流水般圆融自然。

      天子凝神细听,太后则抚掌而笑,连连点头,净华长公主难得面色好些,耶律朔坐在她身旁,对表演漠不关心。太子坐在天子身侧,意味深长地望着台上,二皇子则热络地与三皇子元析交头接耳。

      周檀在与沈碧华对视后,很快移开了目光,待沈碧华转身跳完最后一个动作,他的座位竟是空空如也。

      “……诸人欢喜,入城安止,食毕澡浴,得离疲劳。”

      终于弦音渐弱,万人寂静,沈碧华睁开眼,只听得掌声如潮水般奔涌而来,他站在高台之上,望着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心中却只有空荡荡的失落。

      他在花心里欠身一礼,随着弄笙诸人一同离场。经过后台,有人朝他鞠躬,有人向他伸手讨吉祥,有人想摸他的长发,沈碧华一一避开,只是低着头快步走。

      直至回到休息的场地,沈碧华才闷闷开口:“你知道殿下去哪里了吗?”

      弄笙摇了摇头,无奈道:“他听到一半便离席了,我觉得我们配合得很好,也不知是哪里让他不喜欢。”

      “算了……”沈碧华长叹一声,用手帕轻轻擦掉额间的莲花纹饰,“我们身份有别,本就不能随意揣测上司。”

      弄笙眼底滑过一丝迟疑,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他道:“碧奴,我……”

      沈碧华将擦去妆面的手帕叠好,疑惑道:“怎么了?”

      弄笙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他轻声道:“没什么……只是我近日总是心神不宁,说不上来为什么。”

      沈碧华理了理衣袍,低声说:“需要我陪你去看看郎中吗?也许是天气转凉,还未适应。”

      “没那么严重。”弄笙舒展眉目,露出温柔笑颜,“你想在附近逛逛吗?无遮大会除却释家仪轨,还和过年似的,有经营各种生意的小摊小贩,还有吃喝玩乐的地方。”

      沈碧华站起身,拿起自己原本的白苎麻衫子,摸了摸身上礼服的光滑细腻的衣料,道:“我想一个人散散心,你和阿清去就好。”

      弄笙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沈碧华将表演用的礼服换下,乌黑长发松松绾了,意兴阑珊地出门了。

      永宁寺附近的街巷皆是熙熙攘攘,垂髫稚子追逐嬉戏,惊走了卖鸟人从笼中取出的鸽子,高鼻深目的胡人赤膊表演吐火,赢得阵阵喝彩。

      真是热闹啊。

      沈碧华心想,今日是八月十五,可这热闹终究是与他无关的,与周檀做朋友的念头不过是自作多情,而他想念的亲朋好友也都在远方,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滋味大抵如是……

      解签看手相的摊位上,围着几个孩子在放声吆喝,那位替人解签的法师,似乎有几分眼熟。

      “善因法师,你怎么也在这里摆摊?”

      “碧奴既然来了,不如我也送你一签?”善因将上一个客人摇出的木签放回签筒。

      沈碧华走进他们临时搭起的屋棚,坐在木凳上,那个当初在清凉寺撞过他的男孩笑眯眯的,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小却长大了。”善因夸奖道,将签筒递至沈碧华手中。

      沈碧华这才知道那孩子唤做“小却”,笑道:“见了你几次,今天才知道你叫这个名字。”

      “难为哥哥记得我。”那孩子与沈碧华对视片刻,一时害羞,答完这句话,便一溜烟地跑到棚屋外头去了。

      善因摊位上的陈设极为简朴,无非是背后挂了一张观世音菩萨画像,地下一蒲团,另设有一桌两椅,桌上摆着一盏莲花琉璃灯,一本翻到卷页的解签书。

      沈碧华在琉璃灯的照耀下,跪在蒲团上,摇晃着手中沉甸甸的签筒,一支木签从中掉出。

      善因替他捡起地上的木签,仔细端详了签文,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沈碧华见他半天不说话,喝了一口热茶,无奈道:“……该不会是下下签吧,我的运气自己也清楚。”

      善因将木签递给他,翻动着手中的解签书,道:“碧奴,这可不是下下签,反而是上上签。”

      沈碧华从他手中接过签字,只见上书:

      “观音灵签第七十二签

      上上·刘晨遇仙

      一园桃李正芳菲,

      千里姻缘此处归。

      夙世有缘今邂逅,

      何须惆怅意徘徊。

      解曰:宿世姻缘,千里归缘;

      前世旧约,今生重逢;

      情深难断,百年和合。”

      他忽然咳嗽两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忍不住心想:观音菩萨,这是同我开玩笑呢,怎么给我发了张姻缘签。

      沈碧华将木签塞回签筒里,感慨道:“竟是张上上的姻缘签……”

      善因认真解释签文的含义:“桃李芳菲,春光正好;千里迢迢,缘聚一处。不是今生初识,乃是旧约重逢。”

      “不准。”沈碧华故作严肃道,“善因法师,我要去衙门告你招摇撞骗。”

      “反正不要你出解签钱,骗你什么了?你还喝了我的茶水。”他嘴角噙笑,“你也别往心里去,毕竟还是张上上签,我今日给自己求了一签,说是大祸临头,有血光之灾。”

      沈碧华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纳罕道:“我看你齐齐整整,健康得很。明年你还是开个茶棚吧,万一你这里不准,别人来找麻烦怎么办?”

      小却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倚在桌边腼腆地笑:“我看小师父的签子确实不太准,毕竟我抽了一签钟离成道,说我起于极贱,成于极贵……我没爹没娘,哪里贵得起来。”

      善因无奈道:“小孩子家家的,这签是说你长大了有出息。”

      沈碧华坐在棚屋内,又与二人寒暄数句,喝完手中茶水,便起身离开了。他走到屋外,才发觉已是暮色四合之时,沿途的摊贩都点起了灯火。

      虽说与善因打趣几句,心情已不似方才那般落寞,可在人潮之中独自行走,依然有些说不出的失落。

      直至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檀站在某个摊位前,那摊主笑得一脸谄媚,口中说道:“殿下您这运气,谁也比不上,一出手就是上上签。”

      周檀哂笑道:“你这里的签文,想必不会很准。我尚未婚配,又怎么合得上‘夫妻合美,琴瑟同心’?”

      沈碧华不敢靠得太近,只觉得听到他说话都心里闷闷的,有一口郁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

      纵使如此,周檀依旧给了那人一银锭解签钱,随后转身离去。

      沈碧华也不知为何,一直远远缀在周檀身后,心里直打鼓,他是想上前去和他说个明白,只是这里大庭广众,许多话不好宣之于口,也怕旁人笑话。

      好在周檀独自一人走向了一处造型雅致的小楼,沈碧华抬头看匾,牌匾上书有“璧月楼”,他虽然并未来过,却也知道这是洛都鼎鼎有名的酒楼。

      他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也不知怎的,楼中侍者也未拦他,直到他走到楼梯,这才被带刀护卫拦下。

      护卫冷冰冰地说:“顶楼乃是永安王殿下买下的,寻常客人不得进入。”

      沈碧华想起此前去王府被拦的经历,心下一沉,犹豫片刻才说道:“……我是殿下的朋友,烦请你通报一声,若是殿下不认我这个朋友,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沈碧华想不明白,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何周檀突然对他如此冷漠?他去王府找他,连门也没法进,去清凉寺堵他,他竟然掉头就走,仿佛没有看到他,今天的《童子化生》,他更是连看都没有看完。

      这人究竟什么意思?

      他甚至动了强闯的心思,好在那护卫及时返回,恭敬道:“殿下吩咐,请您上楼。”

      沈碧华毫不客气地拾阶而上,一把推开雅间的房门。

      雅间熏着淡雅的檀香,如长卷般的窗户像把洛都的夜景框在了卷轴里,一轮明月皎洁高悬,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反而衬得此处孤寒幽寂。

      周檀衣襟半敞,坐在月下独酌,仰首望着那轮白玉盘般的月亮,他手旁是一套玉质酒具,摆着两个杯子。

      沈碧华将门甩上,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你跟着我做什么?”周檀自斟自饮,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不理我做什么?”沈碧华一时气恼,忍不住和他针锋相对,即使他性情温和,也不会逆来顺受。

      “……我哪里又得罪你了?”他说着说着,眼眶泛红,只觉鼻子发酸,险些要落下泪来,“白马寺误伤,连累你躲进衣柜,我道过歉了。夜探永宁寺时我尽力而为,也没连累你。你不喜欢我做那种事,我也没再穿成那样了。秋猎时救你,我也没要你报答,你却对我不闻不问……”

      周檀连眼皮也未抬,捏着手中精巧的酒杯,仿佛在专注研究玉器的纹路。

      “你既然说认我这个朋友。”沈碧华的声音越来越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又躲着我,不见我,连句话都不跟我说——就因为你身份尊贵,便可以不把旁人的心意当回事吗?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周檀神情晦暗不明,他的手指攥紧了酒杯,连指节都在微微泛白。

      “我没有做错什么。”沈碧华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说,“我只是……真心在乎你这个朋友。你要是不喜欢我,我们以后就分道扬镳,再也不用一起了。”

      他将这些话全盘托出,只觉得心里好受多了,便要转身离去。

      周檀忍无可忍地放下酒杯,他薄唇微张,叫了他的全名:“沈碧华。”

      沈碧华驻足不前,又偷偷拿衣袖抹了把眼泪,却没有回头。他心中又委屈又气恼,只想知道这人还有什么话要说,该不会是因为自己方才的话语激怒了他,一气之下要治自己的罪?

      “你转过来。”他的声音带着饮酒后特有的低哑。

      沈碧华蓦然回首,长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态度却依旧强硬:“怎么?难不成你还想揍我?你还真不一定打得过……”

      “我……”他看到周檀脸上的表情,针锋相对的话语戛然而止。

      皎洁的月光之下,周檀站起身,俊朗面容露出的神情极为复杂,他英挺的眉目微蹙,似乎在苦苦压抑着什么,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划过沉重的悲伤,以及一丝难以差距的愠怒。

      “你以为我想躲你?”周檀声音颤抖着,“你以为我为什么不见你?”

      沈碧华怔在原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周檀忍无可忍,几乎是嘶吼着说:“因为我根本就不想当你的朋友!”

      “不想当就不想当!你以为我很稀罕你?”沈碧华反唇相讥,眼泪如断线的串珠一般簌簌落下,他心下后悔没有在方才就转身离去,而是还留下来听他发火。

      “你为什么这么自以为是!是不是以为自己出身高贵,就可以对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知不知道这段日子我心里有多难过?”他双拳紧握,不想在此地停留多一秒钟,咬牙切齿道,“尊贵的永安王殿下,我恨死你了!”

      周檀伸手揽着他的双肩,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焦急:“你想错了!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是是是,我什么都不懂!你什么都懂!”沈碧华在他怀中挣动,“你最懂了,放开我行吗?”

      谁知周檀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不放!”

      “你再不放我就动手了。”

      沈碧华握住他的手腕,想将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拽下来,谁知他才触碰到周檀的手腕,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唇瓣传来温热柔软的感觉,带着一丝醇香的酒液气味。周檀不容置疑地吻住了他的唇,手臂收紧几乎将他按在怀里,似乎是担心他逃开。

      他的亲吻霸道张扬,与他隐忍的性情大相径庭,就像一个攻城略地的将军,在城头插上属于自己的将旗。

      沈碧华被他拥在怀中,头脑一片空白,他睁大了那双澄澈的绿眼睛,只觉颊似火烧,心如擂鼓,手脚都不听使唤,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放。

      弄笙当初的话语在他耳畔回响:“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喜欢一个人啊,就是见到对方会开心,和对方靠在一起,就会心如擂鼓、颊似火烧,手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才好……”

      原来我对他……

      沈碧华霎时心如明镜,彻净灵通。

      一吻终了,周檀注视着他的面容,气息由于方才缠绵的吻有一丝紊乱。

      他轻声道:“碧奴,因为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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