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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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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福安棺坊。
早雾未散,寒气透骨。
索罗依盘坐在后院冰凉的石地上,面前摊着一张血迹斑斑的麻纸。纸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只有最上方寥寥几个被朱砂划去,余下的千百个姓名后,都跟着“待办”二字。
她闭上眼睛,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灵力,循着“二师兄”名字上早已干涸的血渍,再次尝试。
“归兮……归兮……”
低哑的诵念在寂静中回荡。灵力如丝线般探入虚空,试图捕捉那一缕早已飘散的残魂。
没有回应。
只有死寂。
索罗依咬紧牙关,不顾经脉传来的刺痛,强行催动更深的力量——那是她与生俱来、却难以掌控的神骨之力。
识海中,是关于二师兄的记忆:他含笑递来的芙蓉糕,以及山门外满地的猩红……
“回来!”
索罗依低喝一声,灵力骤然爆发!
“噗——”
鲜血从她口中吐而出,染红了面前的麻纸,写着“二师兄”的三个字浸透发黑。
索罗依鬓角大汗,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自嘲一笑。
又失败了。
第一百二十五次招魂,第一百二十五次失败。
神骨在体内躁动不安,狂暴的力量几乎要撕裂索罗依的经脉。她喘息着看着眼前的棺材,眼前阵阵发黑,却硬撑着没有昏过去。
棺材与亡魂拥有连接,只要做出符合每个人身份特制的专属棺材,她就能更好的感知,召回迷路的亡魂。
索罗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向院角那把沉重而老旧的刨刀。
不能停。
她还可以继续。
索罗依抽出刀后,又坐回原地开始磨棺材。
木屑如雪,纷纷扬扬。她虎口早已磨破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
“丫头!停停吧,手要废了!”
李老匠抱着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进来后院,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和嘴角的血渍,骇得声音都变了调。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夺过她手里的刀,“这月你都做的几口棺材了?”
如果不是她还喘着活气,他都要怀疑她不是人,只是做棺材的生产工具。
无情无动,不知冷暖,不懂劳苦。
索罗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瞥了一眼他拿刀的手,淡淡道:“我正在切大长老的棺材腿。”
李老匠一愣,明明他才是身经百战的做棺材老手,最是与刀熟悉亲近。怎么被这丫头这么一说,突然看这手里的刀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干巴巴的把刀放下。
又见索罗依在那麻纸上“大长老”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李老匠看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的名字,觉得那朱砂红实在有些刺眼。
这索罗依每做完一口棺材,就会用指尖血把这人名划去,又在下一个人名后,新写上两字“待办”。每划掉一个,就意味着,她宗门里又一个人,真正“归了家”。
李老匠看的心里发酸,叹了口气,又问:“加上这口,一共多少了?”
“七百八十一。”
索罗依抬起头,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空无死寂的执念。
“加上师父这口,还差七百八十一。”
宗门一千零八十一人里,还有七百八十一个亡灵没有家。
[大长老,拐杖木棺,已成。]——朱砂一笔勾销。
[二长老,杨木薄棺,已成。]——朱砂一笔勾销。
[三长老......]
“待办”的墨痕还没干,索罗依提手,指尖的血,迟迟不敢挤下去。
【师父,乌木金丝楠,待办。】
血水落在“待办”两个字上,给麻纸多添了腥味。
包子发出诱人的香味,往常最馋这口的李老匠却一口也没能吃下去。
目光落在索罗依手中再次拿起的刨刀上,那刀是他早年用的,一直没舍得换,分量偏重。索罗依的手不算大,握在手里总显得有些不趁手,推刨时手腕会不自觉地用力,留下红痕。
“唉。”李老匠眼底一闪,长叹了口气起身道:
“做吧做吧,老李我去隔壁县找赵铁匠给你做把趁手的刀。”
“不用。”索罗依动作一顿,抬眸看向李老匠“我不需要趁手的刀,且近来不太平,”
“你看看你的手,怎么不需要?再说去取一把刀而已,能有什么事?”李老匠不以为意,“我快去快回,三天后一早准回来。”
索罗依沉默地看着他,良久,从怀中摸出一枚泛着淡淡青光的旧铜钱,递过去。
“带着。”
李老匠接过铜钱,入手微温,见上面的纹路古奥,看不分明。“这是?”
“若遇险,握紧它,默念我的名字。”索罗依垂下眼,继续刨木,“可挡一次死劫。”
李老匠心头一热,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哎,放心!”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远。
索罗依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巷口,推刨的动作彻底停下。她低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又看向麻纸上那些未被划去的名字。
师父,师兄,师姐,师弟……
所有人都走了。
只剩她一个。
她慢慢握紧刨刀,觉得眼睛有些干涩。
眼底那片死寂的深潭下,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翻涌。
她想,她一定要尽快修成招魂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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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轱辘轱辘地碾过林路时,已是三日后傍晚。
“死老赵,一把破刀收我八十两。”李老匠嘴上咒骂,手上却用布小心翼翼的把刚做好的刀包住,层层叠叠,生怕磕碰到。
这刀,可比人金贵。
他咂咂嘴,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半辈子贮蓄可都在这里了。虽说这打刀的银钱让他肉疼,但一想到那丫头拿到新刀时或许能轻松些,他又觉得值了。
在那铁站铺站了半天,又赶了半天的路,李老匠实在有些疲惫,坐在车上晕乎乎的有些发困。
“救命啊——!!!”
凄厉的哭喊划破黄昏的寂静。
李老匠一个激灵,勒住马车,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几个人正围着一对母女嬉笑调戏,老妇人已被踹倒在地,口吐鲜血。
而那年轻姑娘的目光,恰好与李老匠对上。
“救…命……”
李老匠头皮发麻,那为首的人他一下就认出来了——县令之子赵承业。
他一小小做棺铺,哪敢那些权势们的事?
他活了大半辈子,做棺材这行本就不受人待见,平日里遇事向来装聋作哑,能忍则忍,只求安稳苟活。
李老匠几乎是本能地缩回脑袋,猛抽马鞭就想逃离。
然就在车轱辘转动之际,他瞥到了脖子上挂着的铜钱。
李老匠突然就想起了那棺材铺里的丫头。
他还想起天灾年的荒野,曝尸满地,无棺可敛。
他再想其方才对上的那道目光,绝望、哀求,像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老匠心里那个抽抽啊,像被一只手攥住,堵得慌的很啊。
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他咬了一口牙,竟是驱车往回转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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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她们!”
李老匠大喝一声,驾着车直冲过去,马蹄子踢开按住老妇人的两个家丁。
又趁着赵承业受惊后退,一把将姑娘拉到身后,喊:“快,带着你娘亲跑!”
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忙扶起老母亲上马赶车。
“哪里来的老东西,也敢管本公子的事?”赵承业的好事被搅,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上前就给了李老匠一巴掌,“给我打!往死里打!”
家丁们一拥而上,对着李老匠拳打脚踢。李老匠年事已高,身子骨本就弱,很快蜷缩在地,被打的口鼻出血,却死死护着怀里的布包——这是给索丫头的刀,不能丢。
索丫头、索丫头......
李老匠默念着,意识开始昏沉。
树梢之上,一道素紫红身影静静伫立,目光平静地俯瞰着下方的乱象。
温和风已在此处蹲守了两个时辰。
为了这一天,他已经谋划了很久。
赵承业今日会在此处作恶,也并非偶然,而是他暗中引过来的,为的,就是合理的与那位神眷者相识。
温和风指尖微动,一道极淡的灵力悄然覆盖在李老匠身上,护住他的心脉。
只待一个时机。
下方,赵承业指着姑娘母女逃跑的方向,厉声呵斥:“打完了还愣着干嘛?给我追啊!”
家丁们立刻抄起家伙,朝着马车追去。
那姑娘本就不会驾车,又慌不择路,很快就被人追上。
家丁砍断了马绳,姑娘护着老母亲从车上摔了下来。
家丁们围了上来,伸手就要去抓人。
与此同时,树上的人敏锐地察觉到,一道气息靠近。他无声笑了笑,翻转手腕。
眼看下方家丁就要抓住人,
——‘睁——’
一把长笛破空而来。
“夜黑风高,调戏良家,逼迫老弱,凡人府衙也无人管管?”
一道身影自树梢上纵身跃下。
带着少年郎清越的嗓音,像山涧撞碎的碎玉。
众人抬眼望去,来人身形挺拔,肩背舒展,如清隽临风的青竹。
他一袭红紫锦袍,腰束银纹玉带,玉扣莹润,耳间坠着颗小小的银铃,走动时叮咚轻响。头又戴笠,笠下挂着一层薄纱,似是故意为之,薄纱轻垂,能隐约看出纱下俊朗的轮廓,以及弯着的,似笑非笑的唇线。
他抬手,召回那把破空而来的长笛,指尖轻勾笛头挂着的剑穗,摇摇晃晃间,玉笛晃荡,与其主稳稳挡住了家丁的手。
方追上来的赵承业气喘吁吁,指着他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少爷我父亲可是本县县令赵德昌!轮得到你来多管闲事!?”
“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少年歪了歪头,弯了笠下的桃花眼,尾音轻轻上扬,像根羽毛似的,挠得人心头发痒。
“修者,温和风。”
“你你你,你是仙门之人!?”赵承业瞬间脸色发白。
这世间,仙神凡妖魔鬼,除了传说中的神界外,以修仙界为尊。仙门之人更是天之骄子,凌驾于凡尘俗世之上,便是朝中帝王,见了名门正派的仙门弟子,都要以礼相待,除了那些无名无宗、毫无背景的散修,其余仙门之人,凡界之人见了,都得尊之敬之,不敢有半分不敬。
少年微微躬身,行为举止端正的没有半分傲慢,“仙门贵矣,游山玩水散修罢了。”
他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眼前的赵承业,果然如他所探,这赵承业嚣张好色,不过略施小计,就能引的这恶霸至此。
不过他也实在愚的蠢笨如猪,虽仗着县令之子的身份,行为举止却丝毫没有官家风范。
不知道的,还以为此人是哪家的下九流货色。
也好,至少利用起来没有负担。
一听只是个散修,赵承业悬着的心落了地,脸上又恢复了嚣张的神色。
修仙界近年来与凡界交好,为了安抚凡尘,每年都会送不少护身法宝给王孙贵族、官宦世家,他好歹是县令之子,也算沾了官宦的边,父亲为他求了法宝,对付一个无门无派的小小散修,绰绰有余。
“不过是个野散修,也敢在本公子面前放肆!”赵承业嗤笑一声,对着家丁喊:“拿出法宝废了他的手脚,让他知道得罪本公子的下场!”
家丁们立刻从怀中掏出法宝,有护心镜,有缚仙索,纷纷朝着温和风攻去。
温和风笑意未变,指尖轻转长笛,笛声再起,灵力化作屏障,几下就打落家丁手里的护心镜、缚仙索,震得他们倒地哀嚎。
赵承业满脸不可置信,结结巴巴地喊:“这,这不可能!这是青云仙尊炼的,你一个散修怎么能破?”
闻言,温和风的目光落在那根缚仙索上,微有些惊讶的道:“你说这是青云仙尊之物?”
无他,只因青云仙尊,正是他的授业恩师。
青云此人,孤傲清尘,所炼法宝,只赠有缘人,断不会将法宝赠予此等仗势欺人之辈手中。
温和风眸色发凉,暗中探了那法宝。
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竟是真物。
赵承业见他神色有变,以为他怕了,“那是自然!这可是我父亲破了一桩大案,上头特意赏赐的,堂堂仙尊亲手炼制的法宝,没见过吧?”
“是呢。”温和风点头。
赵承业见他这般,得意地“哼”了一声,挺着胸脯,“识相的就赶紧给本公子磕头认错,说不定本公子心情好,还能饶你——”
——‘啪!’
温和风指尖微弹,突地打了个响指。
缚仙索应声而断。
“是没见过这么不禁弹的假法宝。”温和风补道。
赵承业:“!!”
温和风:“道歉。”
赵承业被灵力压制得喘不过气,吓得浑身发抖,对着母女俩的方向磕磕绊绊地道歉。可下一秒,他眼底闪过阴狠,趁温和风不备,抽出短刃就往他胸口刺去。
温和风早已察觉他的小动作,对于他来说侧身躲避这个漏洞百出的攻击本是轻而易举,然而,
正当他召笛正欲动手时,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一道身影。
一道他等候已久的身影。
温和风嘴角勾起一抹暗笑。
抓到你了。
随即他脚下一绊,故作惊慌地朝着身后倒去。
‘铮——’
兵刃交鸣,却不是温和风的长笛。
短刃被长剑打飞,插入赵承业手中,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了温和风笠下的薄纱上,晕开刺红。
一只手,从身后稳稳的环住了温和风的腰。
他的身体僵住。
笠下的薄纱,被他召回的玉笛斩断。
清冽的木楠香入鼻,温和风微微错愕,抬头撞进了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
平静,幽深,无波无澜。
像结了冰的深湖,映不出丝毫情绪。
是索罗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