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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堂屋里的神鬼 描写水乡民 ...

  •   堂屋的北墙上,贴着一张灶王爷。

      纸是廉价的黄表纸,印刷粗糙,灶王爷的脸被烟熏得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出两撇胡子、一顶官帽。左右一副对联:“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横批:“一家之主”。对联的红色早已褪成粉白,边缘卷曲着,像老人干裂的嘴唇。

      水生第一次认真看这张画,是在荷花葬礼后的第七天。那天是“头七”,按规矩,死者的魂魄会回家看看。外婆天不亮就起来了,在堂屋——其实就是船舱中间那块稍微宽敞的地方——摆了一张小凳,凳上放一碗清水,清水里漂着几粒白米。又点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低矮的舱顶盘绕。

      “荷花今晚要回来,”外婆低声对水生说,“你别怕。她只是看看,看看就走。”

      水生盯着那碗水。晨光从篷缝漏进来,照在水面上,碗底的白米粒像沉在河底的碎玉。他想象荷花小小的魂魄从水里爬出来,湿淋淋地走上垛子,推开家门,看见爹在哭,娘不在——她从未见过的娘。然后她会循着香火味找到这条船,从水里探出头,爬上船帮,钻进篷里,坐在那张小凳上,对着那碗清水照自己的影子。

      可她还能认出自己么?水会不会把魂也泡得模糊了?

      “外婆,”水生问,“人死了,真的会变成鬼么?”

      外婆正在叠元宝,金箔纸在她粗糙的手指间翻飞,很快变成一只翘角的船。“有的会,有的不会。”她说,“心里有放不下的事,就成了鬼。放下了,就投胎去了。”

      “荷花有什么放不下?”

      外婆的手停住了。她望向篷外茫茫的水面,许久才说:“她想见她娘。”

      那天上午,水生跟着祖父去西垛买香烛。西垛有个小杂货铺,开在垛子最高处,三间瓦房,门前挑着一面褪色的蓝布旗,上面写个“杂”字。铺子里什么都有:针头线脑、油盐酱醋、草纸煤油,还有一柜台的神佛用品。

      店主是个驼背老头,姓马,人都叫马驼子。他眼睛浑浊,看人时总要眯起来,像在瞄准。见祖父进来,他咧开缺牙的嘴:“陈老大,买什么?纸钱还是香烛?”

      “都要。”祖父说,“再要一刀黄表纸。”

      马驼子颤巍巍地爬上木梯,从货架高处取下一捆香。香是檀香味的,混着霉味。又拿出一叠纸钱,纸钱用草绳捆着,上面印着模糊的铜钱图案。最后是黄表纸,粗糙的黄色纸张,裁得方正正。

      “给荷花那孩子准备的?”马驼子一边包扎一边问。

      祖父点点头。

      马驼子叹了口气,从柜台底下摸出几个小小的纸衣,剪成女童的样式,红袄绿裤,画着简单的眉眼。“这个,搭给你。”他说,“让孩子在下面穿件新衣裳。”

      付钱时,水生看见柜台角落里供着一尊小小的瓷像。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个娃娃。像前有个小香炉,插着三根燃尽的香梗。

      “那是送子观音,”马驼子注意到水生的目光,“想要弟弟妹妹了?”

      水生脸一红,摇摇头。祖父拉着他出了铺子。

      回去的路上,船行得很慢。祖父破天荒地跟水生说话:“知道为什么每家都要供灶王爷么?”

      水生摇头。

      “灶王爷是玉皇大帝派到人间的官,”祖父摇着橹,声音平缓,“他住在灶膛里,看着一家人一年到头做了什么。腊月二十三,他要上天汇报。所以那天要给他供糖瓜,黏住他的嘴,让他多说好话,少说坏话。”

      “他真的会说话么?”

      “心诚则灵。”祖父说。

      水生想起自家船上的灶王爷。那画是外婆去年腊月请的,请的时候还念叨了半天。平常日子,灶前总要保持干净,不能泼脏水,不能说不敬的话。逢年过节,外婆会摆上一碟糕饼,三炷香。香燃尽后的灰,外婆总要小心地收起来,撒进河里——她说那是给河神的信。

      原来这一条小小的船上,也住着神仙。

      中午吃过饭,外婆开始折元宝。金箔纸银箔纸铺了一船板,她折得又快又好,元宝一个个鼓鼓囊囊的,堆成小山。水生帮着折,但他手笨,折出来的元宝总是瘪的,站不稳。

      “心要静,”外婆说,“手上轻一点。元宝是给下面的人花的,折不好,到了下面就是破钱,花不出去。”

      水生努力静下心。他想起荷花,想起她折菱角花时灵巧的手指。如果荷花来折元宝,一定折得很漂亮吧。

      折到一半,隔壁船的王婶来借渔网。看见满船的元宝,她“哎哟”一声:“给荷花准备的?那孩子可怜见的。”说着眼眶就红了。

      王婶是个大嗓门的女人,但今天压低了声音:“听说没有?荷花落水那天,有人看见水里有影子。”

      外婆抬起头:“什么影子?”

      “黑色的,长长的,”王婶神秘兮兮地,“在雾里一晃就不见了。有人说,那是水猴子,专拖小孩。”

      水猴子。水生听过这名字。外婆故事里,水猴子是水里的精怪,浑身长毛,力气极大,能在水下闭气三天三夜。它们住在最深的水眼里,白天睡觉,夜里出来找替身。被水猴子拖下去的人,魂魄会被困在水底,直到找到下一个替身才能投胎。

      “别瞎说,”外婆皱起眉头,“吓着孩子。”

      “我可不是瞎说,”王婶压低声音,“张寡妇前年淹死的大儿子,头七那天,她梦见儿子说水里冷,有东西压着他。请了神婆来看,说是被水猴子扣住了。做了三场法事才送走。”

      外婆不接话了,低头继续折元宝。王婶借了渔网,摇船走了。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折纸的沙沙声。

      水生忍不住问:“外婆,真有水猴子么?”

      外婆的手顿了顿。“信则有,不信则无。”她说,“但你记着,夜里别一个人近水。水里不光有鱼虾,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说不清的东西。水生想起落水那次看见的水底世界,想起荷花荡底下的漩涡,想起梦中那扇玉门。水确实不只是水,它藏着太多秘密。

      傍晚时分,元宝折好了。金灿灿银闪闪的一大堆,堆在船头,映着夕阳,竟有些刺眼。外婆用竹篮装了,又带上那碗清水、三炷香、几个纸衣。祖父摇船,三人往荷花荡去。

      这是荷花死后,水生第一次回荷花荡。

      夕阳下的荷花荡美得不真实。万朵荷花镀上一层金红,荷叶墨绿如翡,水面上浮着淡淡的水汽,像一层轻纱。有蜻蜓在水面点水,一圈圈涟漪荡开,碎了荷花的倒影。

      船在荷花荡中央停下。这里水最深,据说通着地下河。外婆点燃香,插在船头特意留的缝隙里。青烟笔直上升,在无风的傍晚,升得很高很高。

      “荷花,来拿钱吧。”外婆轻声说,把元宝一个个扔进水里。

      金箔元宝浮在水面上,像一片片凋零的荷花瓣。它们慢慢浸湿,沉下去,沉向看不见的深处。水生也学着扔,他扔得很慢,每个元宝都要在心里说一句:荷花,给你买糖吃;荷花,给你买新衣裳;荷花,别在水里冷。

      纸衣最后扔。那些小小的红衣绿裤漂在水上,被水浸透,慢慢展开,像真有小人儿穿着它们,缓缓沉入水底。水生想起马驼子的话:“让孩子在下面穿件新衣裳。”下面到底是哪里?是和这里一样的水乡么?也有七十二垛,也有荷花荡,也有上学要撑船的孩子么?

      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散入暮色。外婆把碗里的清水泼进河里,轻声念着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祖父一直沉默着,只望着水面,脸上的皱纹在暮色里更深了。

      回去时,天已经黑透。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密密麻麻地洒在天上,倒映在水里,船像是在银河里航行。远处有渔火,一点两点,像迷失的星星。

      那晚,水生梦见荷花。

      梦里没有水,是一片开满野花的草地——这在水乡是罕见的景象。荷花穿着那套纸衣,红袄绿裤,但衣裳是干的,颜色鲜亮。她坐在花丛里,辫子上的红头绳换成了一朵真花,粉色的,不知名。

      “水生,”荷花叫他,声音清脆,“你看,我找到我娘了。”

      水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花丛深处站着个女人,穿着蓝色的布衫,梳着髻,看不清脸,但感觉是温和的。女人朝荷花招手,荷花笑着跑过去,跑进一片光里,不见了。

      醒来时,天已大亮。水生怔怔地躺了一会儿,把梦讲给外婆听。

      外婆听完,久久不语。最后她说:“荷花走了。她放下心了。”

      “她去哪儿了?”

      “去该去的地方了。”

      水生没有再问。但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轻松了些。

      头七过后,日子照常。但水生开始注意那些看不见的“居民”。

      船上的灶王爷自不必说。外婆每天生火做饭前,总要对着灶膛默默站一会儿,像是在打招呼。每月初一十五,会在灶前供一小碗白饭,饭上插一根香。香燃尽,饭就倒进河里——给河神的供品不能给人吃。

      除了灶王爷,船上还供着一位:船头神。没有画像,没有牌位,但外婆在船头留了一块木板,永远保持干净。每次新船下水、每年开春第一次出航、每次过大风浪,都要在船头烧三张黄表纸,洒一杯米酒。外婆说,船头神保佑行船平安,惹不得。

      有一次水生问:“船头神长得什么样?”

      外婆想了想:“谁也没见过。可能是白胡子老头,也可能是年轻后生。但他肯定喜欢干净,讨厌脏话。”

      于是水生每次上船头,都格外小心,不敢吐唾沫,不敢说脏字。有时候他觉得,船头神就坐在那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像一阵风掠过皮肤,像水里一个转瞬即逝的影子。

      垛上的人家,供的神就更多了。

      阿毛家堂屋供着关公,红脸长须,提一把青龙偃月刀。阿毛的爹说,关公讲义气,能镇邪。但他娘私下说,供关公是因为阿毛的爹年轻时好打架,供着关公盼他收敛点。

      西垛的马驼子供送子观音,因为他儿子成亲三年还没孩子。东垛的李木匠供鲁班,工具间里挂着鲁班像,每次开工前都要拜一拜。最奇的是北垛的赵瞎子,他家供着一只狐仙——没有像,只设了个小小的神龛,龛前常供着鸡蛋、糕点。据说赵瞎子的眼睛不是天生瞎的,是年轻时得罪了狐仙,被弄瞎的。后来供奉狐仙,才保住一条命。

      水生跟着阿毛串过几家,见识了各式各样的神佛。他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这些神佛很少单独出现,常常是混供的。关公旁边可能贴着观音像,灶王爷底下可能压着土地公的牌位。人们似乎不介意神仙们的“编制”问题,只管有用没用。

      “这叫多拜多保佑。”阿毛的奶奶说,“谁知道哪个神仙今天当值?”

      七月十五,中元节到了。

      这是水乡一年中最神秘的节日。传说这天鬼门大开,所有亡魂都可以回到阳间。家家户户都要祭祖,还要给无主孤魂烧纸钱,免得他们作祟。

      从七月初十开始,气氛就不同了。白天,妇女们忙着叠元宝、糊纸衣。晚上,孩子们被早早赶回家,大人叮嘱夜里不要出门,尤其不要近水——水是阴间的通道,这天会有很多鬼魂从水里出来。

      七月十四傍晚,外婆开始准备祭品。三条小鱼,煎得金黄;一碗白米饭,堆得尖尖;三样水果:梨、枣、菱角。还有酒,是自酿的米酒,倒在三个小酒杯里。这些是给自家祖先的。

      另有一份是给孤魂野鬼的:一大筐元宝纸钱,几件纸衣,还有一盆水饭——剩饭加水煮成粥,洒在路边河边,给饿鬼吃。

      天黑透后,祭祖开始。船头摆开小桌,供上祭品。外婆点燃香烛,青烟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水生也跟着磕头,但他不知道说什么,就在心里想:没见过面的外公,太公太婆,还有……荷花,你们都来吃饭吧。

      祭完祖,该祭孤魂了。祖父摇船到一处三岔河口——这里水流交汇,据说是阴气最重的地方。外婆把水饭一勺勺舀进河里,每舀一勺,就说一句:“吃吧,吃饱了好上路。”

      然后烧纸钱。元宝纸衣堆在地上,点燃。火光腾起,照亮一小片水面。纸灰被风卷起,在空中飞舞,像黑色的蝴蝶。有些灰烬落在水里,顺着水流漂走,像是真有看不见的手接住了。

      烧完纸,该放河灯了。

      这是中元节最壮观的场景。七十二垛的人家,只要有亲人死在水里的,这天都会放河灯。灯是用纸糊的,小船的形状,中间插一小截蜡烛。点亮后,放在水里,让它顺流而下。

      第一盏灯亮起时,水生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孩子放的,灯很小,摇摇晃晃。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很快,整条河上都是灯了。成百上千盏河灯,顺着水流缓缓漂移,烛光在水面上跳跃,倒映在水里,上下都是光点,一时间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哪里是灯哪里是星。

      灯群漂过时,能看见灯上写的字。有的写“父某某收”,有的写“爱妻某某”,有的写“小儿某某”。字迹歪歪扭扭,是用毛笔蘸着墨汁写的,被烛光一照,像是会呼吸。

      水生的目光追随着一盏灯。那灯特别小,糊得也不精致,但烛光很稳。灯上写着:“女荷花收”。放灯的是个模糊的身影,站在一条小船上,很快被夜色吞没。

      灯群慢慢漂远,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流向看不见的远方。有灯在中途翻了,烛火熄灭,沉入黑暗。但更多的灯坚持着,越漂越远,最后变成遥远的一串光点,像银河掉下了一截。

      “它们会漂到哪里去?”水生问。

      外婆望着远去的灯河,轻声说:“漂到阴间,给迷路的魂照明。”

      “阴间也有河么?”

      “有。比这里的河还多,还宽。新死的魂要过忘川河,河上有座奈何桥,桥头有个孟婆,喝了她的汤,就忘了前生的事,才能去投胎。”

      “荷花也要喝么?”

      “要喝。”

      “那她不是会忘了我们?忘了她爹?忘了怎么折菱角花?”

      外婆沉默了。良久,她说:“忘了也好。忘了,就不苦了。”

      灯河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河面恢复了黑暗,只有星光点点。但水生觉得,那些光没有消失,只是沉到水底去了,在另一个世界继续亮着。

      回去的路上,他们遇见了一件怪事。

      船行到蛇肠沟——一条狭窄弯曲的水道,两边芦苇密不透风。突然,祖父停了橹。船在惯性下慢慢滑行,最后停在水中央。

      “怎么了?”外婆问。

      祖父竖起耳朵。水生也屏息听。除了水声、风声、虫鸣声,似乎还有别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唱歌。

      调子是熟悉的栽秧号子,但歌词听不清。声音从芦苇深处传来,忽左忽右,时远时近。是个女声,年轻,清亮,但透着说不出的哀伤。

      外婆的脸色变了。她低声说:“是鬼唱歌。快走。”

      祖父急忙摇橹。橹声在寂静的水道里格外响亮。那歌声停了片刻,又响起来,这一次更近了,仿佛就在旁边的芦苇丛里。

      水生紧紧抓住外婆的衣角。他瞪大眼睛看向芦苇丛。月光很淡,芦苇只是一片黑黢黢的影子。但有一处,影子特别深,像是有个人形站在那里。

      船加速驶出蛇肠沟。歌声渐渐远去,终于听不见了。出了水道,来到开阔水面,三人才松了口气。

      “是谁在唱?”水生小声问。

      外婆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哪个淹死的女人,心里有怨,逢年过节就出来唱。”

      “她会害人么?”

      “心善的鬼不害人,”外婆说,“她只是……寂寞。”

      那天夜里,水生又做梦了。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陌生的河边,河两岸开满红色的花,没有叶子,只有花。远处有座桥,桥上有很多人影,排着队慢慢走。他想走近看,却被一个老婆婆拦住。老婆婆端着一碗汤,汤是浑浊的灰色。

      “喝了它,就过去了。”老婆婆说。

      水生摇头:“我不喝。我还要回去。”

      老婆婆笑了,笑容里有无尽的疲惫:“由不得你。时候到了,都得喝。”

      他惊醒,满身冷汗。舱外,天还没亮。他听见祖父母在低声说话:

      “听见了么?”

      “听见了。是蛇肠沟那个?”

      “应该是。都好几年没唱了。”

      “唉,也是个苦命的。”

      水生蜷缩在被子里,忽然觉得这世界太大了,大到装得下那么多看不见的生灵、那么多说不清的悲欢。而这条小小的船,这片茫茫的水,只是这巨大世界的一角。

      中元节过后,垛上出了件大事。

      赵瞎子家的儿媳妇突然疯了。

      那天早上,赵家传出凄厉的哭喊声。邻居们赶去,看见赵瞎子的儿媳妇披头散发地坐在堂屋地上,又哭又笑,嘴里说着胡话。她说她是狐仙,来讨债的,赵瞎子当年害了她一家,现在要赵家绝后。

      赵瞎子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额头都磕出血了。他儿子急得团团转,请了赤脚医生来,医生把脉摇头:“不是病,是撞邪了。”

      消息很快传遍七十二垛。人们议论纷纷,都说赵瞎子年轻时是猎户,专门打狐狸,扒皮卖钱。后来眼睛突然瞎了,就是狐仙报复。这些年他供奉狐仙,本以为没事了,没想到报应落在儿媳妇身上。

      第三天,赵家请了神婆。

      神婆姓胡,住在三十里外的胡家垛,据说很有法力。她来的时候是下午,一条乌篷船,船头插着三面黄旗。胡神婆五十多岁,瘦小精干,眼睛特别亮,看人时像能看穿五脏六腑。

      赵家堂屋里挤满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水生跟着阿毛挤在门口,踮着脚往里看。

      胡神婆先看了赵瞎子的儿媳妇。那女人被绑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嘴角流着口水。神婆围着她转了三圈,突然大喝一声:“孽畜!还不现身!”

      女人浑身一颤,眼睛翻白,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不像人声。然后她开口说话,声音尖细刺耳,完全变了个人:“赵老三!你还认得我么?!”

      赵瞎子——原来他本名赵老三——扑通跪倒,老泪纵横:“认得!认得!狐仙奶奶,是我对不起您!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儿媳妇吧!要索命就索我的命!”

      “你的命不值钱!”那声音冷笑道,“我要你赵家断子绝孙!让你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围观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胡神婆却面不改色,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对着女人一照。镜子里,女人的脸竟然变成了一张狐狸脸,尖嘴长须,眼睛闪着绿光。

      “啊——”人群惊呼。

      胡神婆又掏出一把桃木剑,剑尖挑着一张黄符,在蜡烛上点燃。符纸烧成灰,她将灰烬撒进一碗清水里,搅了搅,猛地泼向女人。

      女人发出一声惨叫,浑身抽搐,嘴里吐出白沫。白沫里有几根白色的毛发,细细的,像狐狸毛。

      “出来了!”有人喊。

      胡神婆疾步上前,用铜镜压在女人头顶,口中念念有词。良久,女人头一歪,昏了过去。再醒来时,眼神清明了许多,看着满屋的人,茫然地问:“我……我怎么了?”

      赵瞎子抱着儿媳妇大哭。胡神婆擦了擦汗,对赵瞎子说:“狐仙暂时赶走了,但怨气未消。你要做三件事:第一,从此不再杀生;第二,给狐仙修个庙,年年供奉;第三,你儿媳妇怀的这个孩子——”她指了指女人的肚子,“生下来,过继给狐仙做干儿子。”

      赵瞎子连连磕头:“都听您的!都听您的!”

      事后,胡神婆在赵家吃了顿饭,收了红包,摇船走了。但关于这件事的议论,持续了很久。

      有人说胡神婆真有本事,有人说她是装神弄鬼。阿毛的奶奶坚持前者:“我亲眼看见的!那狐狸毛总不是假的!”

      水生问外婆怎么看。

      外婆正在补渔网,头也不抬:“信则有,不信则无。”

      “可是……真的有狐仙么?”

      外婆停下手中的活,看着水生:“你看见赵家儿媳妇的样子了么?”

      水生点头。

      “那就是真的。”外婆说,“至于是不是狐仙,不重要。重要的是,赵瞎子信,他儿媳妇也信,大家都信。信了,这件事就有了力量。”

      水生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那碗泼出去的水,那面照出狐狸脸的铜镜,还有胡神婆亮得吓人的眼睛。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水生独自在船上。祖父母都去垛上办事了,留他看家。他坐在船头,双脚浸在水里,看鱼儿在脚边游来游去。

      忽然,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水生……水生……”

      声音很轻,像风拂过芦苇。他抬起头,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水,只有垛子,只有天空。

      “水生……”

      这次听清了,是从水里传来的。

      他趴到船边,看向水下。阳光穿透水面,照进水底,能看见水草摇曳,泥沙沉积。突然,他看见了一张脸。

      模糊的,晃动的,但确实是一张脸。是个女人,年轻,眉眼清秀,头发在水里散开,像黑色的水草。她在微笑,嘴唇翕动,像是在说话,但没有声音。

      水生没有害怕。他觉得很亲切,像是认识这张脸很久了。

      “你是谁?”他轻声问。

      女人的嘴动了动。水生看她的口型,像是在说:“娘。”

      娘?水生的娘在他一岁多时病死了,他几乎没有记忆。外婆说他娘长得好看,眼睛大,笑起来有酒窝。可水里这张脸……

      他伸手想去触碰,指尖刚碰到水面,涟漪荡开,脸就碎了。等水平静,脸又慢慢聚拢,依然在微笑,依然在无声地喊:“娘。”

      水生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他娘,是荷花想见的娘。或者说,是所有想见娘的孩子的想象,是所有失去孩子的母亲的思念,在水里凝结成的一个幻影。

      “你冷么?”他问。

      女人摇摇头,伸出手——水里的手,透明而柔软。她指向远方,指向荷花荡的方向。

      “荷花在那里,”水生说,“她找到你了,对么?”

      女人点点头,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哀伤。然后她的脸慢慢淡去,融化在水里,不见了。

      水生坐在船头,很久很久。太阳西斜,把水面染成金色。他忽然觉得,这片水不是无情的水,它记得所有的爱,所有的痛,所有的离别与重逢。那些看不见的神,那些说不清的鬼,也许只是人心里的念想,借了水的形状,偶尔显形。

      祖父母回来时,看见水生坐在船头发呆。

      “怎么了?”外婆问。

      水生摇摇头,什么也没说。有些事,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天晚上,他问外婆:“我娘长什么样?”

      外婆愣了一下,从箱底翻出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梳着旧式的发髻,穿着斜襟布衫,眼睛很大,笑容温婉。确实和水里那张脸有几分像。

      “你娘是生你时落下的病根,”外婆摩挲着照片,“拖了一年多,还是走了。她临走前说,不后悔,有了你,什么都值了。”

      水生看着照片,看了很久。最后他说:“外婆,我娘不冷。水里……挺暖和的。”

      外婆的手抖了一下。她深深看了水生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他搂进怀里。

      夜渐深。船轻轻摇晃,像摇篮。水生闭上眼睛,听见水拍打船底的声音,噗——嗒,噗——嗒。他觉得那不是水声,是无数声音在说话,在唱歌,在哭,在笑。那些声音来自水里,来自过去,来自那些看不见却始终存在的世界。

      而堂屋里的灶王爷,船头的船头神,赵家的狐仙,蛇肠沟的女鬼,还有水里那张温柔的脸……他们都是这声音的一部分,都是这片水乡的一部分,都是活着的人对死者的念想,对未知的敬畏,对生命的执着。

      水生渐渐懂了:神鬼不是用来怕的,是用来信的。信了,那些逝去的人就还在;信了,那些未解的谜就有答案;信了,这无边无际的水,这孤孤单单的船,这生生不息的人间,就都有了意义。

      窗外,又起雾了。雾从水里生出来,白茫茫的,笼罩了一切。但在雾的深处,在水的深处,在心的深处,有些东西永远清晰,永远明亮。

      就像那晚的河灯,漂向远方,永不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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