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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蜗牛 蜗牛只会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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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曾那么好,莹莹,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们曾那么好,我们实现了爱情最美的可能性。
是什么摧毁了我们?是时间吗?是信任吗?还是那欲壑难填的贪婪?
离婚协议书冷冷地摆在茶几上,冰冷的文字闪着寒光。
她看见尘封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她不记得他有多久没抽过烟了。
好像是在认识没多久,有一次他抽烟呛到了她,她忍不住咳了几声,从那天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在她面前抽过烟。
包括这次也没有。
她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楼上楼下里里外外找了一遍,他没在家。他去哪了?她想给他打电话,握着手机的手指却僵硬得无法动弹。
她不再是他最最宠爱的那个人了。她不敢再对他有半点期待。她怕他,怕他冷酷的样子会再一次、又一次、无数次地重复戳伤她。
她想哭,却只是神情麻木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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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小姨!”
梦里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呼喊。
奚力莹身体被突袭的摇动震了一下,头却死死被枕头吸住。她想动,但没有成功。
“小姨!小姨!”稚嫩的呼喊声持续迎面扑来,奚力莹感觉胳膊被某种柔软且细小的物体钳住,摇晃。又过了大概十五秒,终于感觉自己醒了。
一张白白嫩嫩的小圆脸浮现在眼前。确切地说是贴在眼前。郑子璇特别喜欢这种亲昵的贴面交流,鼻尖对鼻尖,眨眼都能碰触到彼此的睫毛。
“小姨!”
“嗯...”她试图从体内无数只瞌睡虫的挟持中挣脱,发出的声音还带着明显的钝重。
“我捡了八只蜗牛。”郑子璇说:“我刚才和我爸爸妈妈出来在小区花园里走着走着捡了八只蜗牛!”
“是吗?”
”对啊!可是小姨,可是不见了蜗牛。”
“怎么会?”
“就是不见了,有一只不见了还有一只头被吃掉了。”
“被谁吃掉了?”
“蜗牛,其他蜗牛吃掉了。”
“这么血腥?”
“什么?”
“没事。”奚力莹想起来自己午睡前吃了一颗褪黑素,怪不得刚刚醒来这么困难。接着又想起来吃褪黑素是为了补一补出差这几天缺失的睡眠。
好了,这下计划全泡汤了。
她朝窗口看了看,不知道睡了多久,外面已经天黑了,似乎还下着雨。屋里黑洞洞的,客厅没有开灯,好像没有人。
郑子璇还在念叨蜗牛吃蜗牛的事。
“你怎么知道是被其他蜗牛吃掉的?”
“因为爸爸说我没有放树叶在他们的家里,他们饿了就把最小的蜗牛给吃了。爸爸还说找不到的那只蜗牛是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了,少了脑袋
的是第二只了。”
“已经吃完一只了?连壳一起?”
“对的,小姨,你快起来看看。”郑子璇一本正经地说:“蜗牛只在没人看着的时候才会吃自己的同伴!”
说着伸出小手使劲拉奚力莹的胳膊,尽管使出了大力气,但她还是纹丝未动。心里琢磨着郑子璇说的这话还真有些细思极恐。
“你跟谁来的?”她挣扎了一下,终于说出了一句正常人该说的话。
“爸爸和妈妈。”
“他们人呢?”
“和小姨夫出去了。”
“去干什么了?”
“不知道。”
奚力莹突然清醒了。什么情况?一群人出去玩了,把郑子璇扔给一个刚出差回来吃了褪黑素准备做春秋大梦的人?!
这么想着就伸手往旁边摸手机,但是手也还没苏醒过来,手指像几根软塌塌的面条,捏住的手机在指尖一滑,“啪嗒”摔在了地上。
她想起来这是出差前新换的,热乎乎的苹果新款,急忙起身去捡,深呼吸,正要滑开屏保,大门那边传来了响动。
有人鱼贯而入。
奚力莹在卧室认真听着,三个人都在,奚力敏,郑良楠,还有吴鑫,谈笑风生。
郑子璇急忙跑出去凑热闹了。
“你怎么从小姨屋里跑出来?”奚力敏问女儿:“把小姨吵醒了吗?”
奚力莹在床上翻了个白眼。
“小姨醒了。”
“小姨刚出差回来要补觉的,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吵小姨!”奚力敏的声音逐渐靠近卧室,最终,门前出现了那张笑容灿烂的刀削子脸,蜡渣儿黄。
“醒了?醒了就起来吧,正好开饭了。”说着朝她做了个幅度小小的鬼脸。
“你们干什么去了?”奚力莹追问。
“下楼搬东西。”奚力敏的声音飘进来,人却没影了。
吴鑫走了进来,坐在奚力莹的床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被吵醒的?”
“嗯,跟我说了半天蜗牛的事。”
吴鑫笑:“听说她抓了几只蜗牛。”
“还说有一只被其他蜗牛吃掉了,还有一只刚吃了一颗头。”
“这么恐怖。”
“就是很恐怖的。”奚力莹说完这句,终于鼓起勇气,一掀被子,下了床。
郑良楠和奚力敏两口子在厨房忙乎晚饭,门厅里堆满了整箱的啤酒,可乐,各种卤味,薯片。
郑子璇精心挑选了一款薯片准备拿走吃,看到奚力莹出来,有点心虚,把拿着薯片的手藏到了身后,期盼奚力莹突然变瞎,最好看不到她。
“拿了什么?”奚力莹虎着脸:“交出来看看。”
郑子璇只好交了出来。
“五花肉口味,”奚力莹难以置信地对吴鑫说:“丧心病狂啊,谁会吃这种东西?”说完嫌恶地把薯片还给了郑子璇。
“看来今年战事落到我家了?”她掂量地看着门口堆积如山的“军粮”,朝厨房喊话。
郑良楠端着一盘撕碎了的烧鸡从厨房出来,看了她一眼,说:“下个星期璇璇就放暑假了,我和你姐打算把她送到奶奶家,然后转战你家,正好和吴鑫一起看球。”
“嗯,”奚力莹点点头:“安排得真好。”
“不会打扰到你们吧?”郑良楠烧鸡还捧在手里,有些小心翼翼又故作讨好地看着不好惹的小姨子。
“呵呵。”奚力莹看着姐夫帅得掉渣的样子,皮笑肉不笑地咧了下嘴,想说倒也不错,至少这段时间大家可以齐心协力看着点你,省得又出去拈花惹草,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来,换上了相对缓和一些的钝刀片:“怎么,又送去奶奶家了?奶奶腰好了?别再给累出什么毛病来。”
吴鑫突然从后面掐住了奚力莹的胳膊,掐得很紧,示意她闭嘴。
“良楠,今天能喝点吧?”吴鑫双手捏着四罐朝日啤酒,朝餐桌走去。郑良楠顺坡下驴这才把手里端了半晌的烧鸡放在桌子上。
“你喝吧,一会儿我开车!”奚力敏欢快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奚力莹不屑地乜了她一眼,看了看忙得团团转的三个人,也伸手拿了罐啤酒,朝餐厅走去。
“明天还要我带小郑去上课吗?”奚力莹手里拿着啤酒,斜靠着厨房门,看着姐姐在厨房一人分饰多角,并不打算施以援手,也没有那个能力。
她的战场不在厨房,当然她的战场不在任何地方。如果非要说一个擅长的事情,可能是开车,人称赛车手奚马赫,郑良楠在坐过一次她的车后给她取的外号,全家叫响了,一叫好几年。
家里有事但凡需要司机,基本都是奚力莹。
上次全家去山西自驾游,一路只她一人开车,从早晨开到晚上,从天刚亮开到天已黑。最后到了大同市区,吴鑫实在忍不住,强行把她换下来。结果她一路在副驾指挥,像个驾校教练,把吴鑫气个半死。他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奚力莹的替身,在努力模仿奚力莹开车,一旦模仿得不像就要被她骂一顿,之后每每提及这段噩梦都心有余悸。
不过奚力莹开车的确实力超群,从学车就一路畅通无阻,拿了驾照第二天就开车上班。开车多年只有过两次剐蹭事故,还都是对方全责。
最厉害有一次在快速上,一辆路虎想要强行变道,她不让,结果路虎司机路怒症犯了,一路别停奚力莹的小迷你。
奚力莹本无意干仗,最后实在被逼急了,开始和路虎上演快速路生死时速,最后凭借袖珍的车身,超凡的车技,成功在川流的车海中逃脱。
这次事件之后好长一段时间吴鑫都不让她开快速,说在市里开车速度上不去,最多有点磕碰,可是上了快速,开斗气车,那就是作死。多少出事的都是自以为是的老司机,这就像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怕水的人都躲河边远远的。
何况,就没见过哪个女的和别人开斗气车还牛气冲天大获全胜的!
“明天不用你送,”奚力敏说:“良楠单位开会,开完会正好去接璇璇。”
“喔。”奚力莹喝了口啤酒:心里有点失落:“真打算又把小郑送奶奶家了?”
姐姐朝厨房外瞄了一眼,确认郑良楠正和吴鑫聊得火热,才转回头悄咪咪对妹妹说:“是老太婆主动要求的,说起来都有快半年没见孙女了,也是想了。”
奚力莹冷笑了一声:“她想了,一句话你就给送去?之前帮忙看看孙女像是求着她,风凉话不够她说的,不是头痛就是腰疼,带孩子去公园转转弯儿居然能让风把腰吹坏?请问她是纸糊人吗?她是封建没落大贵族吗?她是豌豆公主吗?”
奚力敏噗嗤一声仰天大笑。
“我跟你说,奚力敏,这次算是一个分界线,不要再迁就她,不要让着她。这半年,没她帮忙小郑我们带得好好的,虽然咱家没有老人帮忙,但我一个人不顶好几个老人用?不就是带个小孩,又不是什么高科技。我看我带出来的小郑比以前皮实多了。以前她带的时候三天两头生病。”
“哎哟,你这么大能耐你自个儿不赶紧生一个?”奚力敏见缝插针掏出了小鞭子:“可别浪费了大好资源啊。”
奚力莹预感话锋不对,即刻转头,又朝啤酒山走去。
“你啊不要光为自己着想,不要光想着漂亮,多少年之后都会老,到时候你却连个孩子都没有...”奚力敏的声音不依不饶从后方传来。
本来奚力莹都走开了,结果听了姐姐的话拿了罐啤酒又折回来:“没错,若干年后都会老,那我想若干年后再老,不想现在老,ok?我想自然衰老,不想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加速衰老,ok?”
“不认识的人?”奚力敏手里抓着一棵削了一半的黄瓜,扭过身用黄瓜指着妹妹:“你自己的孩子!怎么是不认识的人?”
“他长什么样?高矮胖瘦?内向还是外向?喜欢音乐还是数学?帅不帅?漂不漂亮?顺便问一句,男的女的?”奚力莹咄咄逼人地连珠炮。
“你这个人完全无法沟通啊!”
“你才知道吗?”奚力莹一把抢过姐姐手里的黄瓜,“咔嚓”一声咬下去,黄瓜特有的清新香气在四周弥漫开来。
“薯片,我只吃黄瓜味,因为黄瓜的热量非常低。”——毫无防备,脑海里突然蹦出这句冯特说过的笑话,奚力莹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奚力敏从厨房探出头,看着笑眯眯的妹妹,以为她在为刚刚口角占了上风而沾沾自喜。便朝着外面的两位男士求助:“你们管管,你们谁管管这女的?”
“不敢管。”郑良楠头也不回,闷着头一口酒,一口菜。吴鑫看看自己老婆,宠溺地笑着。
奚力莹嘴上没说,她是一个不喜欢沟通的基本沉默的人,尤其是这几年,话越来越少。
但是说话少不代表想法少,只是不喜表达——在奚力莹心里,其实一直是拿郑子璇当自己的女儿去爱的。
尤其是这半年,当小郑的奶奶郑良楠的妈又出幺蛾子刁难儿媳,姐姐一气之下把郑子璇接回来自己带之后,她开始再次紧密参与到小郑的日常生活之中。接送她上下学,周末开车带她去课外班或者出去玩,正是这短暂而密切的接触,让她对郑子璇的感情又有了一个质的飞跃。
她发现自己是喜欢小孩的,但是只喜欢这一个。
她没有想要生一个自己的小孩的想法,她只是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小孩。
她没有想当妈妈,却爱上了当小姨。她想要认真当好她的小姨,为她付出,心甘情愿。
这就是爱一个人的感觉,想把能给的都给了,却对她毫无要求。
她从未对一个人产生过这种感情。这感觉让她觉得非常奇妙。一直以来,奚力莹以为的爱,就是接收,接收别人发来的爱的信号,如果她收了,就是爱,如果她拒绝,就是不爱。她没有尝试过主动去发送信号,从来没有。
因为长得好看,从小到大,接收讯息都让她应接不暇,几乎丧失了主动去喜欢一个人的功能。
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各个年龄段的,甚至不同性别的人发来的善意或不太善意的信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她罩在其中,动弹不得。
小时候,这种束缚时常让她抓狂,她习惯性地和喜欢她的男生作对,曾当街大骂向她表白的男生有病。
长大些之后,她开始习惯了这种“特殊待遇”,每到一个新的环境,都要从头开始接收信号。
她变得不卑不亢,收信号像吃饭睡觉一样平常,完全不去在意。时间久了她甚至能把对她产生好感的人群整理出一份详尽的图表来。
基本上,这些人分两大类:善意和非善意。善意的里面又有很多分支,概括来讲分为有所图与无所图,以及所图不详。
有所图大部分当然是男性,图的当然是色。
无所图多半是一些性情忠厚的女性,喜欢奚力莹美好的外形,愿意和她交朋友,仰慕并吹爆她的颜。
另外还有少部分单纯喜欢她,却看起来并无所图的男性,这部分或可归结为所图不详。
大抵如此。
非善意里面一部分是女性,原因不言而喻。
还有一部分是男性,理由五花八门,这部分人,才是奚力莹最感兴趣的。
以前实习的公司里有一个中层,始终对她态度恶劣,找各种理由刁难她,在她出色完成任务的时候没有丝毫赞许,稍有疏漏就被骂得体无完肤。
奚力莹一度以为这男的另辟蹊径,是个喜欢利用攻击取胜的人,想用这种强势压力来驯服猎物,让她俯首帖耳,继而甘愿奉献。
但时间久了发现这思路也不对,这男的似乎对她没有想法,压根毫无兴趣。他就是喜欢为难她,他就是,单纯地、不掺假地,讨厌她而已。
直到多年以后,奚力莹在网上看到一个词儿:厌女症。
她几乎是在一瞬间破解了这个多年的谜团。
那个男上司也许是受过女人带来的重创,童年阴影,抑或婚恋打击,不得而知。继而内心产生一种变态反应,开始仇视女性。这种病症的严重程度,或与女性颜值成正比。
此后还有一段时间,奚力莹以为自己取向不明。因为她对男人毫无兴趣。
那些身边来来往往的男性,总是一样的态度,一样的目的,一样的行动,甚至一样的嘴脸。索然无味。
直到后来遇上了所谓真爱,确切说,是初恋。
一个美院的、不按常理出牌的男生。
这才终于第一次和一个男人有了正面接触——说来奇怪却也再合理不过。像奚力莹这样一路备受瞩目的女生,直到大学上了两年,才交到第一个男朋友。
并且这个男朋友前后只好了三个月。就,把她给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