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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灯照秋声 九月。
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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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九月十七,阿雀的事,果然闹起来了。
针工局的管事姑姑找上门来,说是要带人回去。
那姑姑四十来岁,生得膀大腰圆,一张脸板得铁紧,见了我也只是敷衍地行了个礼,开口就要人。
我靠在软榻上,慢悠悠地喝着茶,等她说完,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人,我带回来了。怎么了?”
她一愣,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公主殿下,”她压着语气,“这丫头是针工局的人,犯了事,该由针工局处置。您这么把人带回来,不合规矩。”
“犯了什么事?”
“她……手脚不干净。”
“有证据吗?”
她又一愣。
“这……奴婢亲眼看见的。”
“亲眼看见她偷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把茶盏放下,看着她。
“姑姑,阿雀身上那些伤,是你打的?”
她脸色变了变,嘴硬道:“奴婢教训不听话的丫头,是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我重复了一遍,“姑姑的分内事,就是把一个小丫头打得浑身是伤,新伤叠旧伤,没有一块好皮肉?”
她不说话了,只是脸色越来越难看。
“人,我不会给你,”我说,“你回去吧。”
“公主殿下!”她急了,“您这么做,奴婢没法向柔妃娘娘交代!”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就别交代。”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青梧已经上前一步,拦在她面前。
“姑姑,请吧。”
她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恨恨地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是青梧刚沏的,还烫着。我吹了吹,慢慢喝完。
“青梧,”我说,“去打听打听,针工局那个管事,是谁的人。”
“是。”她应了,又迟疑了一下,“殿下,柔妃那边……”
“不急。”我把茶盏放下,“她要是真在意,来的就不是一个管事了。”
五
九月二十,太后寿宴。
寿宴设在慈宁宫正殿,满宫的妃嫔公主都到了,一个个打扮得花团锦簇,珠光宝气。
太后坐在上首,穿着一品吉服,戴着九凤衔珠的冠子,笑眯眯地接受众人的叩拜和贺礼。
我也送了礼,是一副自己绣的观音像,用了三个月才绣完。
太后看了,夸了几句心灵手巧,便让人收下去了。
寿宴上歌舞不断,觥筹交错,热闹得很。
我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茶。
目光在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对面一个人身上。
秋芜。
她也坐在角落里,和我遥遥相对。穿着月白的吉服,头上只簪着几朵珠花,素净得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不疏离,也不亲近,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偶尔有人过去敬酒,她便端起杯来,浅浅抿一口,说几句吉祥话。
等人走了,她又恢复那安静的模样,像一株开在角落里的兰草。
太后那边,有人凑上去说话,笑语盈盈的。秋芜坐在角落里,并不往前凑。
我没来得及再多看她一眼,殿门口就传来一阵骚动——太子来了。
他穿一身杏黄常服,步履从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走到太后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头,说了几句吉祥话。太后拉着他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我低下头,不想看这场母慈子孝的戏。目光无意间扫到角落里——一个穿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正垂手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我舅舅。沈承安。
他也来了。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微微侧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很快就收回去。像是不认识我。
我也没有过去打招呼。
在这宫里,不认,比认更安全。
我收回目光,端起茶盏。
*
寿宴散时,已过酉时。我随人群往外走,行至殿门口,蓦地被人从后面叫住。
“小絮。”
我回过头。
秋芜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着一盏宫灯,灯影摇曳,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皇姐?”
她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听说,”她低声说,“你前几日,收留了一个针工局的小宫女?”
我没有否认。
“柔妃那边,怕是不太好说话,”她说,“你自己小心些。”
“多谢皇姐提点。”
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皇姐。”我叫住她。
她回头。
我望着她的眼睛:“皇姐怎么知道这件事?”
她怔了一下,旋即笑了。
“这宫里,什么事能瞒得住人?”
她提着灯,转身走了。
那盏宫灯在夜色里晃晃悠悠的,渐渐远去,最后融进那片深沉的黑暗里。
六
九月二十三,青梧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掀帘进来,带进一身寒气。我没让她行礼,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她在下首的杌子上坐下,搓了搓手,才开口:“殿下,查到了。”
“说。”
“周氏这个人,有点意思。”
青梧压低声音,“她年轻时候是太后宫里的宫女,跟了太后十几年。
后来太后把她指到针工局当管事——不是贬,是安插。太后需要在针工局有自己的人。”
“所以她是太后的人?”
“明面上是。但她又不只给太后办事。”
青梧顿了顿,“她那个在御马监当差的侄子,是太子府上的人引荐进去的。
每个月,周氏都让她侄子往太子府送东西——有时候是料子,有时候是成衣。”
“太子府要成衣做什么?”
“太子府的人说,是赏给下人的。但奴婢打听到,那些衣裳的样式、用料,都不是下人能穿的。”
青梧看着我,“倒像是……往外送的。”
我没说话,手指慢慢摩挲着杯沿。
往外送。送给谁?能穿得上那种料子的,外头能有几个?
“还有呢?”
“还有柔妃那边。”青梧声音又低了几分,“周氏每个月给柔妃送衣裳的时候,都会多待一会儿。
说是听柔妃吩咐下季的样式,但针工局的人说,她们每次关着门说话,一待就是半个时辰。”
“太后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至少——明面上不知道。”
青梧想了想,“但周氏每个月去太后宫里送衣裳,也是亲自去,也在太后的大宫女那儿坐好一会儿。太后那边的人,对她客客气气的。”
我靠在引枕上,闭上眼,慢慢理这里头的线。
周氏是太后的人,这是她的根。
但她同时给太子和柔妃办事——是真的投靠,还是两头下注?
太后知不知道她在给柔妃递消息?知不知道她往太子府送东西?
要是不知道,那就是周氏在欺上瞒下。要是知道——
我睁开眼。
要是知道,还让她继续做着,那太后就是故意的。
故意让周氏在柔妃和太子之间走动,故意让周氏把一些消息递过去,也故意让周氏把另一些消息带回来。
太后在下一盘什么棋?
“殿下,”青梧低声问,“还要接着查吗?”
“先不查了。”我说,“再查下去,就该惊动那边的人了。”
青梧点了点头,又问:“那周氏的事……”
“先压着。”我端起茶盏,氤氲的水汽模糊了面容,“有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她应了一声,起身要退。
“等等,”我叫住她,“阿雀奶奶的事,你再查查。她给太后做了多少年衣裳,太后知不知道阿雀现在在针工局。”
“殿下觉得,太后知道?”
“知道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没有反应。”
青梧愣了愣,没再问,退了出去。
我靠在引枕上,望着帐顶的缠枝纹样,把今天听到的事又过了一遍。
周氏是太后的人。周氏给太子府送东西。周氏替柔妃办事。阿雀的奶奶给太后做了二十年衣裳,阿雀却被周氏踩在脚底下。
太后知不知道阿雀的事?知不知道周氏在两边走动?
她要是不知道,那就是被蒙蔽了。她要是知道——
我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就更有意思了。
窗外的雪扑簌簌地落在窗纸上,像是什么人在轻轻敲门。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这里头的水,比我想的深。
七
九月二十五,傍晚。
我翻着一本闲书,窗外天光渐渐暗下去。
青梧掌了灯,放在我手边的小几上,又去拨炭盆里的火。
“青梧,”我开口,“你说,我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封号?”
她手上顿了顿,抬起头来。
“殿下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就是忽然想到,”
我把书放下,“皇姐有封号,嘉懿。柔妃生的九公主,去年刚满十五,也赐了封号,叫安和。我今年都十六了,还是‘絮公主’这么叫着,听着怪别扭的。”
青梧想了想,说:“按规矩,公主年满十五就该赐封号了。殿下这……确实是晚了些。”
“晚了些,”我笑了笑,“父皇怕是早把我忘了。”
青梧没接话。
其实我知道是为什么。
母妃位分低,走得早,又没有得脸的母族替我张罗。
太后记不得我,皇后懒得理我,父皇日理万机,哪里想得起宫里还养着一个排行第七的女儿。
“殿下急什么,”青梧说,“没有封号,倒省了那些虚礼。等有了封号,每日去太后宫里请安的名单上,可就多了您一位。”
“也是。”
没有封号,反倒清静。
可我知道,这清静,迟早会结束的。
“殿下想赐个什么封号?”青梧问。
我想了想,说:“静安,怎么样?”
“静安?”青梧念了一遍,“听着怪好听的。”
“静,”我说,“安静的静。安,平安的安。”
安静的,平安的。
父皇要是真给我赐这个封号,意思就是:安分待着,别惹事。
青梧没听出这里头的意味,只是点点头:“静安公主,好听。比絮公主顺耳多了。”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
静安。
但愿吧。
八
九月二十八,秋砚进宫了。
我是在御花园里碰见他的。
那天难得出了太阳,暖洋洋的,我便出来走走。
走到太液池边,看见一个人站在桥上,背着手,望着远处的湖水。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玄色的袍服,腰间系着玉带。身量很高,站得笔直,像是生了根似的。
我走近些,看清了他的脸。
眉眼间,有些像秋芜。
三皇子秋砚。
他在宫外开府,不常进来。我见过他几次,都是在宫宴上,远远的,没说过话。
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他已经转过头来,看见了我,微微一怔。
“絮公主?”
我上前几步,微微欠身:“三皇兄。”
他笑了笑,侧身让了让:“出来走走?”
“嗯,”我点点头,“难得天好。”
他又看了一眼湖面,说:“这天,怕是晴不了多久了。过几日又要变天。”
我也看向湖面。
湖水碧沉沉的,倒映着天光和云影。
“三皇兄是来看皇姐的?”我问。
他点了点头。
“她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前些日子还见着,在梅林里看梅花。”
他听了,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从小就爱看梅花,”他说,“每年冬天,都要去看。”
“皇姐说,那株老梅开了十几年了。”
“是啊,”他说,“我小时候,她还带我去看过。”
他说着,目光又投向远处,像是在看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我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向我点了点头。
“多谢你照看她。”
“三皇兄言重了,”我说,“皇姐待我很好。”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终究只转过身,一步步走远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深处。
想起秋芜那天说的话——“等开了花,你来看”。
她是想和谁一起看呢?
和她这个弟弟吗?
还是……
我垂下眼,看着太液池的水。风吹过来,皱成一池碎金。
有些事,不能想太深。想太深了,就走不出来了。
只是不知道,小姨现在怎么样了。
母妃走的时候,她才十三四岁。那时候她还会哭,会拉着我的手说“絮儿别怕,姨姨在”。
现在呢?还记不记得我?
我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没用的。
九
九月末,夜里,我睡不着。
披衣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没有月亮,黑沉沉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黑黢黢的一团,像是什么蹲着的兽。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我拢了拢衣裳,想起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
梅林遇秋芜,巷子里捡了阿雀,周氏的秘密,太液池边遇秋砚。
还有秋芜说的那些话。
……
她是什么样的人?
在这深宫里活了十九年,没有母后,没有依靠,只有一个弟弟,还只能在宫外远远地待着。
但今年,总有些不一样了。
记得往年这个时候,我只是窝在乾熹宫里,看书,喝茶,发呆。等冬天来,等梅花开,等雪落。
今年,好像多了点什么。
多了什么?
我望着窗外的黑暗,想了很久。
最后,我关上窗,回到床上,躺下。
明天就是十月了。
故事慢热,感谢你还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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