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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来人不识 七年,有人 ...

  •   楔子·九月
      九月初三,母妃忌日。
      我九岁那年,她走的时候,也正是在那个月。
      那年的秋天来得早,叶子黄得也早,风一吹,哗啦啦落得满地都是。
      我跪在她床前,看着她闭上的眼睛。
      九岁了,已经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了。可我仍伸手轻摇她的衣袖,连唤了数声母妃。
      她没有应我。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死了,不是疼,不是怕,是安静。
      安安静静的,怎么叫都不会应了。
      一晃,七年。
      我跪在蒲团上,香烟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上面的字。
      母妃的名讳,我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姓沈,闺名里有一个“婉”字,旁人都叫她婉贵人。
      婉贵人。
      这名字,原是极好听的。
      可再好听,也只是贵人。死了,往那灵位上一刻,往这庵堂里一供,一年到头,也就我来看看她。
      青梧在我身后站着,一动不动。
      殿外有人走动,是看守祠堂的老太监,佝偻着背,在廊下慢吞吞地扫落叶。
      我转过头,看着母妃的灵位。
      婉贵人沈氏。
      沈家。母妃的娘家。
      母妃走后,沈家来过几回。
      头一年,舅舅带着小姨来给我送过东西——几匹布料,几样点心。后来就渐渐不来了。
      不怪他们,我一个连母妃牌位都要挤在偏殿的公主,给不了沈家半点荫蔽,不来往,才是最稳妥的算计。
      只是偶尔会想起,母妃在世时总摸着小姨的发顶笑,说等她及笄,要给她寻一门能护着她的亲事。
      如今算来,小姨该是二十出头了,不知嫁的是哪家儿郎,有没有在某个秋夜,也想起过宫里这位早逝的姐姐。
      我没问过。也没人告诉我。
      过了很久,我才站起来,膝盖跪得有些发麻,站不稳,扶着她的手臂才站住。
      “殿下,”她低声说,“节哀。”
      七年了。早就不哀了。
      只是每年这一天,总要来一趟,像是替她证明——她还在这世上活过一遭,还有人记得她。
      走出庵堂,外面下起了小雨。
      青梧撑开伞,举在我头顶。
      细雨密密地斜织着,落在台阶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二
      九月初七,秋雨停了,天凉下来。
      青梧翻出我去年的夹袄,在我身上比了比,皱眉道:“殿下,这袖子短了一截,穿不得了。”
      我低头,腕子果然露在外头。
      “那就再做一件。”
      “奴婢回头去针工局说一声,”她把夹袄叠好放在一边,“只是这几日针工局忙着赶冬衣,怕是得等一等。”
      等就等吧。
      窗外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
      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太监们扫了一遍,不多会儿又是一层。
      “青梧,”我问,“你说,这树年年落叶,年年长,累不累?”
      青梧想了想,说:“树又不是人,哪知道累不累。”
      “也是。”
      我收回目光,翻了翻桌上的书,又搁下了。
      看不进去。
      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做什么都静不下来。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又说不清是什么。
      “殿下,”青梧忽然说,“要不出去走走?”
      “外头凉。”
      “凉也得动动,”她说,“太医说了,您这身子越不动越畏寒。”
      我没应声。
      她就那么站着,也不催。
      过了一会儿,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走吧。”
      三
      御花园里人少。
      这个时节,花都谢了,树也秃了,没什么好看的。那些爱逛园子的妃嫔们,都窝在自己宫里烤火,轻易不出来。
      我倒是喜欢这时候的园子。
      没人,安静。
      青石板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枝桠,偶尔停着几只麻雀,见人来了,扑棱棱飞走。
      天灰蒙蒙的,不高,压着人似的。
      走到一处岔路口,我停下来。
      左边,是往梅林去的。右边,是往太液池去的。
      犹豫了一瞬,选了左边。
      梅林里的梅树,这时候还没开花,连花苞都没有。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一株老梅前,我站住了。
      虬结的枝干伸到眼前,我盯着它出了神。
      身后乍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的。
      我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絮公主?”
      是个女子的声音,温和的,带着一点疑惑。
      我转过身去。
      面前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月白的氅衣,领口露出一截素色的中衣。面容清瘦,眉眼温和,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好看是好看,却总让人觉得少了点鲜活气。
      秋芜。
      我认出她来。
      先皇后所出的嫡长女,封号“嘉懿”,宫里人都叫她嘉懿公主。比我大三岁,今年十九。
      她母后走得早,这些年一直独居在春宁宫,深居简出,我见她的时候不多。
      “嘉懿公主。”我微微欠身。
      她怔了一下,旋即笑了。
      “叫什么嘉懿公主,”她说,“叫皇姐就是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走上前来,也抬头看那株老梅。
      “这梅树,”她说,“开了十几年了。每年冬天,满树的红梅,可好看。”
      “是吗?”
      “嗯,”她点点头,“等开了花,你来看。”
      我偏头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枝桠上,神情专注,像是在看什么极要紧的东西。侧脸被天光照着,轮廓柔和,透着一股我说不出的……安宁。
      “皇姐常来这儿?”
      “嗯,”她说,“没事就来走走。”
      她低下头,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又收回去。
      我瞥见那帕子上绣着几枝梅花,针脚细细密密的。
      “皇姐自己绣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笑着说:“闲来无事,绣着玩的。”
      闲来无事。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什么要紧事都没有。
      可我知道,她在这宫里,其实比谁都难。
      嫡长女又如何。
      母后没了,父皇不疼,又没有同胞兄弟扶持——不对,她有一个同胞弟弟,三皇子秋砚,只是早就出宫开府了,一年也进不了几回宫。
      她一个人,在这深宫里,是怎么过来的?
      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终究没问出口。
      “小絮?”
      她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一怔,发现她正看着我。
      眼里带着一点疑惑,还有一点……关切?
      “怎么了?”她问,“发什么呆?”
      “没什么,”我说,“在想皇姐的梅花绣得真好。”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被风吹散的云。
      “你喜欢?回头我绣一块送你。”
      我没往心里去。
      宫里的人,说送东西,十有八九是客气。说过就忘了,谁也不会记在心上。
      她也不多说,只是又看了一眼那株老梅,转身往回走。
      “天凉,早些回去吧。”她说。
      月白的氅衣渐渐隐没在光秃秃的枝桠里。
      走到林边,她缓缓侧目。
      “小絮,”她说,“我叫秋芜。”
      “秋天的秋,荒芜的芜。”
      我一愣。
      她笑了笑,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秋芜。
      秋天的秋,荒芜的芜。
      这名字……
      风从枝桠间穿过,凉飕飕的,直往领口里钻。
      荒芜。
      一个公主,怎么会叫这个名字?
      四
      九月十五,我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住慈宁宫,离乾熹宫有些远,要穿过半个皇宫。
      一路上经过好些宫殿,有的热闹,有的冷清,有的门口站着太监宫女,有的门前落叶积了厚厚一层,也没人扫。
      走到一处岔路口,我隐约听见哭声
      很轻,压着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停下脚步。
      青梧也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殿下?”
      我循着那声音望过去。
      声音是从旁边一条小巷子里传出来的。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宫墙,里面光线昏暗,看不清有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巷子尽头,蹲着一个人。
      是个小宫女,看着也就十二三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宫装,正埋着头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克制,却还是压不住声音。
      我站到她面前。
      她察觉到有人,猛地抬起头,一张脸哭得花花的,眼眶通红。
      看见是我,她吓了一跳,赶紧爬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跪下去。
      “奴婢冲撞了公主,请公主恕罪!”
      “哭什么?”
      她低着头,肩膀还在抖,却不说话。
      “问你话。”
      她咬着嘴唇,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奴婢不敢说。”
      “你叫什么?”
      “奴婢叫阿雀。”
      “阿雀,抬起头来。说吧,我保你没事。”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还在往下掉泪珠子:“奴婢是针工局的,前几日给柔妃娘娘赶制冬衣,缝错了一针……
      娘娘说奴婢笨手笨脚,打了奴婢二十板子,还把奴婢撵出来……”
      缝错一针。
      二十板子,撵出来。
      瘦瘦小小的一个姑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缝错一针,”我说,“就打成这样?”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我蹲下身,伸手拉开她的袖子。
      手腕上是一道一道的红痕,新伤叠旧伤,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渗着血。
      “这些旧伤,”我指着那几道已经发白的疤痕,“也是缝错针打的?”
      她咬着嘴唇,好一会儿才说:“奴婢的奶奶,以前是太后娘娘身边的绣娘。奶奶没了,奴婢顶了她的缺。管事姑姑说,奴婢不配用奶奶的手艺……”
      她没再说下去。
      我明白了。
      不是缝错针。是她做的太好,碍了别人的眼。
      青梧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她:“擦擦。”
      她怔住了,不敢接。
      “拿着。”
      她这才接过去,攥在手里,又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青梧,带她去乾熹宫,先安置下来。”
      青梧愣了一下,低声说:“殿下,这……柔妃那边……”
      “先安置下来。”我重复了一遍,“有什么事,我担着。”
      青梧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上前扶起阿雀。
      我转身往回走。
      走出那条巷子,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可我总觉得,身上还带着那巷子里的阴冷,怎么也散不掉。
      缝错一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母妃当年,是不是也缝错过什么?
      九月十六
      午后的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软软地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我倚在榻上翻书,翻着翻着就困了,书滑到膝上,眼皮沉沉的,正要睡过去,外头传来脚步声。
      “殿下,”青梧掀开帘子进来,“春宁宫来人了。”
      我睁开眼。
      春宁宫?
      秋芜?
      “请进来。”
      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宫女,十三四岁模样,梳着双髻,穿一身青灰的宫装。
      她垂着头走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奴婢给絮公主请安。”
      “起来吧,”我坐直身子,“皇姐让你来的?”
      “是,”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上来,“嘉懿公主吩咐奴婢,务必将此物亲手交到絮公主手上。”
      是一块帕子。
      我接过来,展开。
      素白的绫绢,一角绣着几枝梅花。
      枝干虬结,花朵零星,有的盛放,有的半开,还有几朵只是花苞。针脚细细密密的,梅花瓣上用深浅不一的粉线晕染,活像是真的一样。
      最角落的地方,还绣着一个小小的“絮”字。
      那方素帕静静躺在掌心,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皇姐她……”我抬起头,“什么时候绣的?”
      小宫女低着头说:“回公主,嘉懿公主这几日都在绣这个。昨晚绣到三更天,今早起来又绣了半日,方才收针。”
      昨晚绣到三更天。
      手里的帕子竟沉甸甸的。
      那几枝梅花,像是活的,正在素白的绫绢上静静地开着。
      “皇姐可还有什么话?”
      小宫女想了想,说:“嘉懿公主说,‘那日答应小絮的,总不好叫她久等’。还说什么……她绣工不好,叫絮公主别嫌弃。”
      我听着,忽然想笑。
      绣工不好?
      这梅花绣得这样好,还叫绣工不好?
      “你回去告诉皇姐,”我说,“就说我很喜欢。多谢她。”
      小宫女应了,又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我捧着那块帕子,看了很久。
      青梧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轻轻“呀”了一声。
      “这梅花绣得真好,”她说,“秋芜公主手真巧。”
      我未作声。
      那日在梅林里,秋芜说“回头我绣一块送你”。我当时没当真,只当是客气话。
      没想到她真的绣了。
      昨晚绣到三更天。
      “青梧,”我忽然问,“你说,皇姐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青梧想了想,说:“秋芜公主……看着是个好人。”
      好人。
      这宫里,有好人吗?
      我不清楚。
      但我知道,这块帕子,我会好好收着。
      窗外起风了,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
      九月才过半,离冬天还远。
      今年的冬天,怕是会比往年都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秋来人不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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