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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祸起萧墙   【天启 ...

  •   【天启八六九年,曲家灭门那夜,四岁的孟之还不会知道,许多年后那个倒在春雨里拽她衣摆的男人,此刻正躲在皇后的腹中,与她隔着整座皇城。】

      而命运的伊始,早运转在岁暮之前。

      天启八六八年,皇城内,宫闱中,夜半月高照。

      一群前朝的大臣脱冠俯跪在人皇陆昭明的寝殿内。人皇负手身后,眉宇间已是不胜其烦。

      “陛下,臣等皆知陛下与皇后伉俪情深,然陛下身负天下,国本不可虚悬,人皇血脉关乎江山社稷,苍生平安。臣等不敢以儿女私情轻慢国祚,伏请陛下以宗庙为重,今夜便移驾别宫。”

      古往今来,前朝臣子敢谏言至人皇榻前,左右床笫之事的诚不多见。

      “朕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人皇摆摆手。臣子们抬头相视一眼,便悻悻退下。

      待人群散去,人皇才转过身来,面色如霜般凝重。

      “日后,各宫的避子药,就都停了吧。”

      “还有,务必瞒着皇后。”他声线微沉,“今晚,就不去皇后宫中了。”

      “是,老奴知道了。”

      更深露重,卫公公知道陛下无心睡眠,便将殿内的烛火重新拨亮了些,又研了墨斟了茶,末了寻了一件貂裘披在了陛下的身上,悄声遣退了随侍的宫女后,默默合上了寝殿的门。

      千年前,人间诞妖魔,祸乱四起。

      为稳人界,天降神子,以神启之力封住邪祟,谓之人皇天启。

      天启现世,平战乱,统乱世,开天启王朝,定都城临安,国号祟安,皇历天启元年。

      神启之力靠血脉相承,且只传一脉,是以人皇的子嗣尤为重要。

      然人皇独宠皇后十年,都不曾诞下一子......

      月余后,钟粹宫的曲妃曲涟漪传来了有孕的喜讯,沉寂多时的宫闱,一时喧腾起来,医官宫人奔走相告。

      曲涟漪是曲家的二小姐。而曲家,乃是世人遵奉的通灵一族。

      通灵族,天生能见灵,亦能渡灵。

      灵者,乃人死之后抽离出的魂魄,需入往生殿,饮孟婆汤,过奈何桥,方得投胎转世。

      然执念过深又不得渡化者,将困于人间,久则化鬼成魔。

      世间苦于妖魔作祟甚久,唯曲家一脉能渡化怨灵,使其能安然转世,断了化鬼成魔的路。

      他们是亡人未道尽生前事的墨笔,是未亡人来不及述情的唇语,是生死两界唯一的纽带。

      从古至今,历代人皇皆迎曲家女子入宫为妃为后,安朝堂,宁后宫。

      曲涟漪入宫,亦是遵循这世代相传的旧例。

      医官宫人迎着人皇,刚踏入钟粹宫,宫女们便纷纷下跪,道喜之声不绝于耳。

      人皇坐在曲妃榻前,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正无言间,皇后神色匆匆地也入了殿中。

      “恭喜妹妹了,得了姐姐盼了多少年也没盼来的福气。”皇后脸上的笑意,并不比人皇真切多少。

      “谢陛下,谢皇后,来看望臣妾母子。”曲妃淡淡道。

      母子?

      这才刚怀上,便一口一个 “母子”。

      皇后双耳瞬间恼得通红,全然不顾什么凤姿后仪,转身拂袖而去。

      “好生休养,朕择日再来看你。”人皇轻拍了拍曲妃的手,也匆匆离去。

      皇后一气之下病倒了,茶饭不进,整日昏昏沉沉,什么药都不肯喝。终是要人皇亲自带着医官们前来,求着哄着才肯将诊脉的悬丝搭于腕上。

      诊脉的医官面有疑色,示意一旁的同僚上前复诊,待二人确认无疑之后,竟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是喜脉!是喜脉!皇后有孕了!”

      “你说什么?皇后也有孕了?”

      “臣等万分确认!皇后娘娘是喜脉!”

      皇后激动得竟不顾外臣在场,仅着一身单衣,便猛地推开垂帘,娇嗔着扑进人皇怀里。

      “昭明!我们终于有孩子了!是属于我们的孩子!”

      “胡闹!”人皇一边嗔责一边温柔地抱起皇后,将她送回榻上,细心掩好被子。

      “你们都退下吧,朕陪陪皇后。”

      待众人散去,皇后仿佛一瞬之间病全好了,像个孩童一般手舞足蹈。

      “盼兮。”人皇低唤了一声,示意她乖乖躺下休养。

      皇后渐渐安静下来,眼底的欢喜骤然褪去,她垂眸试探道,

      “昭明,我们的孩子,会先出生的对吧?”

      人皇知道皇后是在问什么,可他回答不了。

      能继承神启之力的人皇血脉仅有一个,而其他子嗣,都将在十八岁那年遭神罚身死,这是祖上就传来下的规戒,又或许是诅咒吧。

      而如今曲妃和皇后同时有孕,哪一边都是人皇无法割舍的羁绊。

      于曲妃,那是能护朝堂社稷安稳的基石;于皇后,那是自己放在心尖尖上,疼惜了数十年的人啊。

      窗外更鼓敲过三声,钟粹宫与坤宁宫的烛火同时摇曳。

      皇后有孕的消息传开不过月余,钟粹宫的帘幕便再未被掀起过。

      曲涟漪倒也不恼。她与人皇之间,从来就不是什么情深意笃的夫妻,她是为何进了宫成了妃,她心如明镜。

      没有什么花前月下,每每人皇来时,她都得替他排忧解难,通灵解冤。那些朝堂上说不出口的阴谋,那些亟待沉冤昭雪的错案,她都得一一应下。

      她做得妥帖,他赏得大方,倒更像是同僚对坐,知己相交。

      可这一回,不一样。

      曲涟漪常常独自坐在院中,指尖不停地在日渐隆起的小腹上轻轻打着圈。

      这腹中,可是住着一个小人儿呢,会动,会踢她,会长大。

      十八年后或许会有一劫,但那是帝王家的命数,避无可避。

      此刻,她只想做个寻常的母亲,等着孩子唤她一声娘亲。

      “娘娘,起风了,奴婢扶您回屋歇着吧。”

      曲涟漪摇摇头,

      “无妨,本宫再多晒一会儿,晒足了太阳,孩子出生才康健。”

      坤宁宫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皇后的肚子比曲涟漪大上一圈,人皇几乎日日守在她身侧,连奏折都挪到了偏殿批阅。

      是夜,人皇觉得有些乏了,便撂下还未写完的文书,坐到了皇后的床边,仔细替她掖着被角。

      “昭明,”她睁着一双杏眼,直直望进他眼底,

      “若曲妃也诞下皇子,我们的孩子争不过……是不是会死?”

      人皇神色一凝。

      “胡说什么,好生养着,莫要多想。”

      “你从不正面答我!”皇后猛地坐起身,绣着牡丹的锦被滑落肩头,

      “你是不是舍不得她?是不是想着以后……”

      “盼兮!”人皇沉了声,却又不忍苛责,只得软下语调,

      “朕的心意,你还要质疑吗?”

      皇后怔怔望着他,半晌,躺了回去。

      “你每次都这般糊弄我。”她转过身去,声音闷闷的,

      “罢了,我不问了。”

      人皇望着她的背影,良久,无声地叹了口气。

      六月后的一个仲夏夜,钟粹宫里突然灯火通明,人潮熙攘。

      “快去要稳婆来!叫医官来!不不不!先叫陛下来!不不不!全都去叫来!娘娘要生了!”

      曲涟漪半夜腹痛难忍,宫女们一查发现是羊水破了,都是些年轻女子哪里懂这些,这才一个个的慌了手脚。

      曲涟漪攥着宫女的手,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去,请医官请稳婆……打些热水……”

      宫女一个两个地都往殿外跑去,却有人跌跌撞撞地奔向了坤宁宫的方向。

      皇后披衣起身时,连指尖都在发抖。

      她赶到钟粹宫时,曲涟漪正蜷缩在榻上,一张脸惨白如纸,下唇已被咬出了血,连痛都叫哑了声。

      “皇后娘娘,曲妃胎位不正,怕是要难产,我们要和医官一起想些法子,请您先……”稳婆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发颤。

      皇后看着曲妃痛苦不堪的样子半晌不语,双手不自觉地拖起了肚子。

      “曲妃福泽深厚,自会平安生产。”她顿了顿,“都退至帘外吧,别扰了她。”

      所有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这是懿旨。”她一字一顿,“本宫乏了,回宫。”

      曲涟漪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皇后一步一步迈出了殿外,一旁的医官和稳婆垂首站定,连自己的贴身宫女都被拦着不让近身。

      “皇后娘娘!”她不解,拼着全力喊着,

      “救……救救我们……”她伸出手,想向那道身影抓去,

      “娘娘,求求您……”

      而帘外的人,一动不动。

      曲涟漪的手僵在半空,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眼底泛起恐惧,

      “怎……怎么敢的……”

      无人应答,更无人敢看她。

      痛楚一波接一波袭来,肚子里的孩子挣扎得厉害,她疼得面目狰狞,双手死死攥着床沿,指甲尽数折断。

      血,越来越多的血,从她身下漫出来,浸透了锦褥。

      “我的孩子……”她看向那些模糊的人影,声音越来越弱,

      “求你们……我……可以死……救救他……”

      稳婆医官们依旧低着头,偶有几颗泪悄无声息的滴落在地上。

      而后,曲涟漪的双眼瞪得极大,瞳孔却逐渐混浊,她目眦欲裂,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吼,却已是无人能听到的哑音。

      “我要你们……我要你们……不得好死……”

      她的唇语,戛然而止,独剩下还在微微起伏的腹。

      那双混浊的眼睛,仍死死睁着,仿佛要将一切都刻进魂魄里。她的双手保持着抓握的僵硬姿态,而身下,早已是一片深褐色的血海。

      皇后有意瞒着消息,待人皇赶到时,已是三更。

      他刚踏进殿内,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看着帘内一动不动的身影,踉跄上前,探向她的鼻息。

      “都是些废物!全都给我拉下去仗八十!”人皇怒不可竭。

      “陛下!冤枉啊陛下!”一名稳婆扑通跪倒,涕泪横流,

      “是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的懿旨,不许我们救曲妃啊!”

      人皇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面上看不出喜怒,一双眼睛,泛着凛冽寒光。他穿过跪倒的一众宫人,匆匆离开了殿内。

      “今晚在场的人,一个不留。”

      这是人皇给暗卫的密令。

      坤宁宫内,皇后挺着肚子跪在地上。

      她哭得梨花带雨,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护着腹中的孩子,

      “陛下,臣妾有罪!臣妾糊涂!是臣妾一时鬼迷心窍!”

      人皇站在她面前,垂眸望着这个有些陌生的女人。

      皇后跪着向前挪了几步,倾着身子抱住了陛下的腿,

      “但臣妾是母亲,心心念念都是腹中的孩子,臣妾哪怕身死,也要让他能活下去!”

      人皇看着皇后癫狂的模样,他本该怒的,本该恨的,本该将她打入冷宫,赐她白绫。可她是赵盼兮,是自幼便跟着他的青梅,是他精心呵护疼爱了十余年的爱人。他看着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他忽然觉得,所有的怒气都泄在了空处。

      “起来,”他弯下腰,伸手去扶她,“别动了胎气。”

      皇后却推开他的手,

      “陛下,瞒不住的……曲妃是通灵族人,她的灵会回去曲家,说明一切。到时臣妾便是皇城的耻辱,是罪人,臣妾给陛下蒙羞了……”

      皇后啜泣之声愈发激烈,说着说着便一头狠狠地磕在地上,

      “臣妾死不足惜,只求陛下待臣妾生产之后再行赐死……”

      “昭明,好生待这个孩子……”

      人皇的手,微微一颤,僵在原处不得动弹。

      过了良久,他才重新伸手将皇后扶起,他抹去皇后脸上的泪说,

      “朕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皇后怔怔地望着他。她不解,他要如何不让人知道?

      人皇在坤宁宫坐了许久。

      他想起曲涟漪曾替他化解了多少朝堂阴私;想起曲老先生拍着他的肩,说曲家永远是陛下的倚仗。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像水面上的浮沫,他伸手一撇,便沉了下去。

      皇后早已哭累睡了过去,手却还死死抓着人皇的袖口,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指,起身走出殿门。

      晨雾浓重,打湿了他的皇袍,他却浑然不觉。

      【在很多年后,孟之将匕首抵在人皇颈前的那一刻,她很想问问他,有没有后悔过,当初的这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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